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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麥時

不告而別 rikin 3007字 2026-11-06 11:22

  門後的“自習”開始加鍾。

  以前三四十分鍾,後來變成一小時,再後來她會看我排位進度——我進圖她進臥室,我撤離她剛好出來熱飯,時間咬合得像兩台同步的機器。笑容依舊甜,眼下的青卻淡淡一層,遮瑕也遮不全。雙排時她偶爾咳嗽,喝水遮過去;接吻時我會嘗到喉嚨里一點干,像熬夜熬出來的毛邊。我問她是不是沒睡好,她搖頭:“想你想的。你別亂想。”

  我當然亂想。

  早飯她仍准時熱好,小籠包、粥、我愛吃的咸口;可她自己只喝半杯牛奶,說“不太餓”。衣櫃又空一格。二手平台上她的賬號評分升高,成色描述寫得越來越專業——專業得讓我心口發緊。

  到賬通知不再只是幾十上百。有一次她洗澡,手機震在床上,預覽欄跳出三位數,後面跟一串游戲單號。我沒點開。點開就像承認自己在審她。可那串數字燙在視網膜上,怎麼衝涼都衝不掉。

  夜里雙排,她聽聲仍穩,中途卻忽然愣神,被干員摸掉。道歉時聲音發飄:“對不起……剛才走神。再來,我補償你。”補償的方式是贏了之後把我按在椅子上親到喘不過氣,手往下滑,在結算界面的光里替我口出來,吞下去,抬眼問:“這樣還生氣嗎?”

  “我沒生氣。”我摸她的頭發,發絲比以前更干,“我怕。”

  “怕什麼?”

  “怕你把自己用干。”

  她笑了,笑得溫柔,也笑得聽不見勸:“用在你身上才叫值。麥時……啊不,時間不夠才可怕。”

  麥時。

  她頓了一下,像咬到不該露出的詞,又立刻用吻蓋過去。我假裝沒聽見。可那個字在腦子里發芽——陪玩平台常用的計量單位。聲音出租,按麥時計費。工具,零感情。錢進她的賬戶,再變成我的皮、我的鍵、我的牛奶。

  我終於把那個詞在心里拼完整了。

  拼完卻更不敢說出口。說出口就像揭開鍋蓋,蒸汽會把兩個人都燙熟;不說,至少還能維持“我不知道所以還能被養”的可恥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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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討好開始變得窒息。

  我說可樂夠了,她會默默再塞兩罐進冰箱:“你昨天看了那罐包裝一眼。”我說顯示器很好,她已經在比下一台的刷新率。我隨口說“這把刀皮光效一般”,第二天倉庫里就躺著更貴的替換。連紅黑那套聯動皮的掛飾她都補齊了,說“你喜歡過全身,就要完整”。拒絕會被她當成否定整個人生意義——眼睛一紅,語速變快:“是我不夠好嗎?你是不是嫌我養不起了?我再想想辦法,你別自己忍——”

  “不是。”我只能抱她,“真的夠了。你也給自己留點。”

  “留了。”她從抽屜里翻出一張幾乎沒動的公交卡,像展覽證據,“你看。我都留著。”

  有一晚我發燒,她通宵守著,退燒貼換了一疊;燒一退,她卻偷偷進臥室接了兩單,出來時還笑:“藥費我賺回來了。你躺著就好。”我握著她的手,又燙又疼——疼的是她把照料也算進成本,再用嗓子平賬。

  公交卡不是生活。

  生活是她又少了兩套裙子,首飾盒更空,打電話回家時腹稿越來越長:“實習要交材料費”“同學聚餐AA我墊了”“電腦壞了修”。有一次她在陽台壓低聲音哭著求:“媽,就這一次……我在學校挺好的,真的沒亂花。”門縫里我站著,指甲掐進掌心,卻沒推門——推門她會崩,崩了會更瘋地證明自己能養。

  我去找家教的心思又冒出來一次。海報都看了,她發現瀏覽記錄,當晚睡在沙發上不進臥室,只丟下一句:“你要是出去賺錢,就當我不配站在你旁邊。”

  第二天清晨她又跪在床邊給我道歉,眼睛腫著,把我的手按在自己臉上:“別恨我矯情。我只是愛你愛到……只剩下養這一個形狀。你讓我保持這個形狀,好不好?”

  我點頭。

  點頭像簽字,簽的是共謀同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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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麥時升級是無聲的。

  她開始接“包夜語音”——不是人到場,是耳機掛通宵檔。美其名曰復習,實際在我睡著後溜去客廳,背對臥室,音量壓到最低。有一晚我起夜看見她的背影:屏幕亮著陌生人的游戲界面,她說“收到”“這邊清了”“老板再來一局嗎”,語調平得像客服。沒有浪,沒有媚,嚴格遵守某種我看不見的規則——工具向,情感零投入。錢是目的,聲音是耗材。

  我站在過道看了三十秒,退回被窩,假裝熟睡。她兩點才鑽進來,手腳冰涼,先探我額溫,再輕聲說:“做了個夢,夢到你要新皮。明天給你買。”

  “不用。”

  “要。”她已經閉上眼,像把拒絕當成噪音濾掉。

  隔天限定皮到賬。我裝備著打了五局,每一局都像在花她嗓子換來的。爽是真的,怕也是真的。爽的是槍光與她贏了之後跳過來的吻;怕的是她喉頭那點不易察覺的沙啞,和日歷上越來越密的“自習”紅點。

  女指揮那陣子很少上线。偶爾亮一下,丟句「最近忙?」我回「還行」,沒提家里的事。屏幕外的扭曲不適合扔進三人隊的語音。林晚星才是我的雙排,才是我的床,才是正在用自己換我開心的人——我沒資格把她的秘密拿去與網友分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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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爆發差一點點就來了。

  周末下午她說要出一趟,半小時取快遞。她走後手機忘帶,震個不停。我本不該看。可預覽連續跳出:

  「老板位還在嗎」

  「加半個小時」

  「好評返現已到」

  我盯著屏幕,手抖。陪玩。兩個字終於從門縫里的麥音長成實體。不是賣身,不是晚歸兼職,是隔著網线把好聽的、會聽聲的嗓子租給陌生人,換我冰箱里的排骨和倉庫里的光。

  門響。她回來,看見我握著她的手機,臉色刷白。

  “……你看了?”

  “預覽。”我說,“沒點進去。”

  沉默像水泥灌進一室一廳。她放下快遞,走到我面前,忽然跪下——不是情趣,是慌到失序。

  “別生氣。別討厭我。我沒有跟他們聊別的,沒有加私人,沒有視頻,更沒有……那種。就是打游戲,報點,收錢。收了全給你花。顧言,我怕你知道了會嫌髒,可我更怕養不起你。你罵我可以,打我也可以,別不要我——”

  “起來。”我把她拉起來,聲音啞,“我沒嫌髒。我怕你啞,怕你垮,怕你為了我把人磨沒。晚星,停一點。少接一點。好不好?”

  她眼淚掉下來,卻搖頭,搖得很輕,很死:

  “停不了。一停,花唄在,租金在,你看過的皮在。我一算就心慌。心慌就想開麥。開麥的時候我心里只有數——多少小時換你笑一次。你別拉我一起想別的辦法,別說你去賺錢。你一賺錢,我就沒用了。”

  又是這句。

  我抱著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甜和怕絞成一團。她的愛在我胸口發燙,燙成軟飯,燙成限定皮,也燙成麥時單號。我仍願意相信這是真愛擰歪的形狀,不是光環,不是強制——是她選的自毀式供養。揭穿已經揭到一半,高潮卻還不是決裂,而是更窒息的黏:她哭著保證“我會更小心,不讓你看見”,我哭不出來,只點頭,點成默許。

  夜里她還是進了臥室。

  門縫里麥音更短、更專業。我坐在客廳,把那把新皮的槍拆了又裝,裝了又拆,像拆一顆養我的心。屏幕亮起她的消息——從臥室發來:

  「這局完就陪你睡。愛你。別等我,也別刪好友列表里的單……當沒看見,好不好?」

  我回:「好。少接。至少今晚少接。」

  過了很久她才回:「……少半個小時。就半個。其余的,我想辦法。」

  想辦法。

  又是三個字。

  她出來時已經凌晨,先漱口,再鑽進我懷里,小聲問可不可以要——不是興致,是確認我還要她。我抱著她做,很慢,很輕,她卻哭著高潮,反復念“還在”“還愛我”。事後她睡著,我盯著天花板,女指揮的頭像在好友列表里暗著,像另一個世界的安靜。

  我躺到沙發邊緣,聽著她均勻的呼吸,嘗到嘴里那點又甜又鐵的味道——被愛著,被養著,也被她的討好勒得喘不過氣。陪玩升級了,賬單更亮了,她更薄了;而我,還是那個簽了共謀同意書的人,在一室一廳的燈下,把怕和愛一起咽下去。明天她還會笑著熱牛奶——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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