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先帶著我們班那群小朋友去了操場。
等我們班的人到了指定位置後,幾個平時最鬧騰的男生難得靠譜了一回,搬桌子的搬桌子,拉橫幅的拉橫幅,連價格牌都貼得整整齊齊的。
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居然沒什麼需要我插手的地方。也好,那我開溜也不會有人發現了。
越靠近禮堂,人就越多。不少老師已經上去了,也有一些高三班主任在樓下忙前忙後,幫學生整理隊形、確認流程。走廊里到處都是香水味、發膠味、花束的淡香,還有少年少女們壓抑不住的興奮和緊張,構成一種獨屬於畢業季的熱鬧氣息。
我站在二樓欄杆邊往下看,將整個禮堂一覽無余。
偌大的禮堂里,密密麻麻擺著上千把紅色座椅,一排排整齊鋪開,一直延伸到視线盡頭,足夠容納整個高三年級的學生。頭頂的燈全都亮著,照得整個會場明堂堂的。
沿著紅潮往禮堂入口望去,那兒搭起了一個木質的紅色拱門。拱門不算特別華麗,顏色卻得很鮮亮,正上方端端正正寫著三個鎏金大字:狀元門。
“今年搞得挺隆重啊。”旁邊一位老師感嘆道。
“高三最後一次大型活動了嘛。”另一個老師笑著接話,“成人禮和畢業前氛圍總歸不一樣。”
沒過多久,音樂響了。
那是一首很熟悉的,很激昂的純音樂,前奏一出來,原本還有些嘈雜的禮堂便慢慢安靜下來。主持人的聲音也隨之響起,清晰地回蕩在整個會場中。
“下面,有請高三各班依次入場——”
隨著主持人一聲聲報出班級和口號,禮堂入口處開始有隊伍魚貫而入。
穿慣了校服校褲的同學們,此刻均換上了華麗的西裝和禮服。男生穿得板正利落,頭發還特地抓了造型,乍一看真有點像模像樣的青年才俊。
而女生漂亮精致,長裙、禮服、高跟鞋、卷發、發飾一樣不落,整個禮堂都被她們驟然點亮。
那些平時埋頭刷題、穿著校服素面朝天的小朋友們,此刻終於能將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展現在同學,甚至是心意的對象面前,不免連笑容都比往日更加明媚幾分。
說實話,平時在學校里天天見他們穿校服、寫卷子、打瞌睡、邋里邋遢的樣子,這一換裝,真有種“孩子們突然長大了”的不真實感。
二樓這邊的老師們顯然也有同感,紛紛舉著手機拍照。
“哎喲,那不是誰誰誰嗎,平時看不出來,換了西裝還挺帥。”
“這個發型是誰給她做的?真不錯啊。”
“年輕就是好啊。”
四周都是低低的感嘆和笑聲。
又過了幾個班,主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接下來向我們走來的是——高三七班!”
噢!要到佳音進場了。
禮堂入口處,隊伍緩緩出現。
而在那一片華麗衣香、人影綽綽之間,我幾乎是一眼就看見了謝佳音。
她實在太顯眼了。
長發被細致地盤挽到了腦後,露出修長白皙的頸线。細巧的銀色枝葉輕輕繞在盤發邊緣,其間綴著幾點瑩亮的水晶,在禮堂燈光下泛著細碎而溫柔的光。
那一點晶瑩替她添了幾分不似凡塵的明淨與華美,仿佛整個人都被映襯得更加清艷出塵。幾縷細軟的碎發從鬢邊自然垂落下來,輕輕貼著臉側,反倒將她那張本就小巧精致的臉襯得愈發柔和。
上身則是一襲淺色禮服,那裙子的顏色介於白與淡香檳之間,燈光落上去時,表面便浮起一層很柔和的碎光,像晨霧里被太陽輕輕擦亮的水面。
她的肩頸线條本就生得極好,此刻從禮服領口處自然延伸出來,更顯得修長白皙。鎖骨清淺,肌膚像是被細細打磨過,瑩白得近乎透亮。
裙身剪裁得極好,既不夸張,也不繁復,恰到好處地貼合著她纖細高挑的身形,將少女已經初初長開的线條襯得清麗而端莊。
腰身則被收得很漂亮,細得堪堪一握,往下裙擺則柔順地垂落,隨著她的步伐一蕩一漾,像月光在水面漾開細碎波紋。
她跟著班級緩步穿過那道“狀元門”時,禮堂頂燈恰好斜斜落下來,在她發間、肩上、裙擺邊緣都鍍出一層柔亮的光。
“真漂亮呐——”我都沒意識到我自己叫出了聲來。
她簡直不像是從校園里走出來的高三學生,倒像是某種只會出現在夢里的、被萬眾期待與祝福簇擁著登場的少女。
高三七班在主持人的引導下入座後,整個成人禮也正式進入流程。
先是主持人致辭,隨後請校領導上台講話。
校長今天顯然也格外鄭重,連平日里總帶著點威嚴的表情都柔和了不少。
台下很安靜。甚至比平時開大會時都要安靜得多。大抵在這種場合中,連一向最調皮的學生都會不由自主地生出一點莊重感吧。
我本來還在認真聽著,後來卻還是忍不住把視线落到了佳音身上。
她就坐在高三七班靠前的位置,背挺得很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腿上,聽講話時神情很專注,側臉在禮堂明亮的光线下顯得格外安靜。那種沉靜又漂亮的樣子,簡直就是一副梵高的畫。
我正看得有點出神,校長的講話也終於到了尾聲。
隨著最後一句祝福落下,禮堂里頓時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原本被儀式感壓住的熱鬧,也在這一刻慢慢重新浮了上來。
接下來便是自由活動時間了。
不少學生立刻從座位上站起來,開始和同學合影、找老師拍照、交換花束,整個禮堂一下子又從莊重切回了熱鬧。二樓這邊的老師也陸續往樓梯口走,准備下去和學生們合影。
我還站在欄杆邊,正想著要不要也下去看看,忽然就看見樓下的佳音抬起了頭。
她像在尋找什麼似的,朝二樓這邊四處張望了一圈。那雙本就清亮漂亮的眼睛,在人群與光影間來回掃過。
在找我嗎?我試探著朝她揮了揮手。
而幾乎就在我抬手的瞬間,她便看見我了。
她的表情一下子生動起來,唇角彎起,連眉眼都舒展開了,露出一個明媚得讓人移不開眼的笑。
她也朝我這邊揮了揮手,像是生怕我沒明白似的,隨即又立刻抬手指了指樓下,那口型分明是在說——快下來。
我也沒再磨蹭,轉身便順著旁邊的樓梯往下走。
“老師!快來!我們照一張合影!”
高三七班今天本來就在到處拍照、聊天,見佳音忽然把我拉過去,不少人都下意識地看了過來。
“給你們介紹一下。”佳音站在我身邊,臉上帶著淺淺的笑,“這位是歐陽老師。”
“他是昭言的班主任,幫我和昭言都輔導過功課,是一位很厲害的老師。”
周圍的同學們一聽到我輔導過佳音,肅然起敬,一個個立刻向我問好:“老師好——”
我被這陣仗弄得一愣,隨即也笑著朝他們點頭:“你們好你們好,今天都挺精神啊。”
佳音把拍立得遞給身旁的一位女同學,說:“花姐,你先幫我和老師拍一張吧!”
“啊?我還以為能拿到佳音的第一次呢……”被稱為花姐的女生一臉失望地說。
佳音老臉一紅,嗔罵道:“你在胡說什麼呀!老師還在這呢!”
花姐嘻嘻一笑,吐了吐舌頭:“看玩笑呢——來,看鏡頭,三,二,一!”
“啊?”沒等我擺好pose,相機就咔擦一聲響起。
“嗯~嗯~佳音和老師的表情都很棒嘛!”她甩了甩新鮮出爐的照片,漆黑的底片慢慢變得清晰。
上邊出現了我略帶滑稽的臉,和同樣沒准備好,但拍得依然好看的佳音。
人與人的差距可真大啊……
本著禮尚往來的良好習俗,我主動提出:“好了,我來幫你們幾個拍吧。”
“噢噢噢,感謝老師!”她也不客氣,把拍立得丟到我手里,然後就蹦蹦跳跳到佳音身邊,親昵地挽著她的手臂。
“好久沒和佳音合影過啦,真是懷念啊!”她抓起佳音的手,在身前擺出心形的手勢。佳音哭笑不得:“上個星期不才去拍了大頭照嗎?”
“那可不一樣,今天可是限量版的佳音~”
還在端著相機的我也被逗笑了:“好啦,你們兩個。再不來點表情管理,拍出來的就全是丑照咯。”
拍完後,我把相機和底片一並給了她們。我本想退站到一邊,靜靜看這些小朋友們拍照就好,沒想到一個男生就把手機遞了過來,有些紅著臉,說:“老師,我想和佳音同學合影一張!”
我愣了一下,哭笑不得:“問我干嘛,問佳音啊!”
佳音微笑著點了點頭。那男生欣喜若狂。
那男生靦靦腆腆地站在佳音身旁,露出了一個幸福的微笑。我替他們按下快門時,甚至懷疑這小子今天晚上回去能把這張照片供起來。
結果一發不可收拾,不管男生女生,前仆後繼,都來和佳音合影一張。抱著花束的、比著剪刀手的,還有人明明已經拍完了,卻還是磨磨蹭蹭不肯立刻走,非要多待在佳音身邊幾秒才心滿意足。
而我就順理成章的站在他們面前接過一部一部的手機……
拍了十幾張,眼看最後一個同學也抱著手機心滿意足的離開了。我心想,終於結束了。
結果身後傳來一串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吧,還來?我心里疲憊地想。
還沒轉過頭,一只手就先搭上了我的肩膀。緊接著我就看到了大口大口喘氣的昭言。
“哈,哈,哈,累死我了……”
“昭言?你怎麼來了?義賣那邊不要你管了?”我疑惑。
“你……你讓我喘口氣……”她彎著腰,另一只手撐著膝蓋,香汗淋漓,“該死的學生會,追了我一路……我不就是跑得快了一點嗎,違反哪門子的校規了!”
佳音也見到了昭言,問了同樣的問題:“昭言!你怎麼來了?義賣那邊不是還沒結束嗎?”
“別提了……”昭言一邊喘,一邊抬手胡亂撥了撥被風吹亂的紅發,“我為了趕過來,繞著整個義賣場地到處推銷,咱們班的商品已經全部賣出去,提前收工了!”
我震驚地看了看表:“現在才十一點啊,你們提前一個小時買完了?!”
“這可是佳音的成人禮,我怎麼會錯過呢!”昭言恢復了一下,重新直起了身子,“呀!佳音!你這身好好看!”
看到佳音盛世容顏的她兩眼放光,立馬閃現到佳音身邊左看看右看看,恨不得把佳音的各處的裝扮都牢牢記在腦海當中。
而她這一湊,我才發現兩個人今天站在一起,視覺衝擊力真不是一般的大。
佳音穿著那身淺色禮服,長發盤起,氣質干淨柔和,像禮堂燈光里被捧出來的月光;昭言則是白襯衫短裙、紅發明艷,剛跑完步後臉頰和耳尖都泛著熱騰騰的紅,整個人像一團青春的太陽。
一清,一艷。一靜,一動。
我腦子里剛冒出這個念頭,花姐已經很有眼力見地湊了過來,興奮道:“啊啊啊昭言來拍雙人照了嗎!快快快,我來給你們擺pose!”
“你怎麼比我們還激動……”佳音有些無奈。我瞥了一眼就差流口水的昭言,心想:我看未必。
“來來來!拍照!”昭言拉著佳音擺好姿勢,兩人背靠背輕輕貼在一起。昭言雙手抱胸,微微側立,故意裝出一副很酷的樣子;而佳音則捧著花束,端端正正地站好,手輕輕提起一點裙擺,抿著唇滿是笑意。
“很好很好!就這樣別動!”花姐狂按快門,“佳音微微側一點臉,昭言再靠近一點,對對對——”
咔擦。
一張拍完,花姐低頭看了一眼成像,立刻發出滿意的驚嘆:“絕了,真的絕了。你們兩個站一起也太好看了吧。”
“我看看我看看。”昭言立刻湊過去。
照片的構圖很好,兩人處在畫面正中心,表情極其有張力,甚至有點雙女主電影海報的既視感。
昭言的表現欲也上來了,嚷嚷道:“繼續繼續!來之前我還特地學習了好幾個出片動作呢!”
二人又是比心又是畫圓,花姐則不厭其煩甚至越拍越興奮,撅著屁股給她們找角度。
半晌,花姐忽然“哎呀”一聲,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轉過頭看了我幾秒鍾,說:“誒呀!別光顧著你兩出片啊!帶上老師你們三個趕緊拍一張!”
“我們三個?”我一愣。
“對啊!”她一臉痛心疾首,“老師你今天從頭到尾都在給別人當工具人,好不容易昭言也來了,怎麼能不拍一張三人合影?這可是絕版配置好嗎!”
我看著她們兩個,一個眼睛亮晶晶,一個笑得溫溫軟軟,拒絕的話到了嘴邊,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行吧。”我認命地嘆了口氣,“不過先說好,拍丑了不許怪我。”
“放心。”昭言笑眯眯地說,“你才是最容易把整張照片拉低顏值的那個。”
“許昭言。”
“哎,在呢。”
“等會兒拍完你別跑。”
“略略略。”
她衝我吐了吐舌頭,然後立刻又像只靈活的小狐狸似的躥到我和佳音中間,一邊一只手,輕輕挽住了我們兩個的手臂。
花姐在對面舉起相機,笑得極其燦爛:“來來來,看這里——三、二、一!”
咔擦。
那一瞬間,禮堂里依舊人聲鼎沸,頭頂的燈光明亮得有些晃眼,四周到處都是花束、裙擺、笑聲和快門聲。
而我們三個人,就這樣被定格在了這個初夏的早晨里。
第六十一章
我們三折騰半天,拍了無數張照片,把底片全然耗盡了。
佳音中午要和爸媽到外面吃飯,於是我和昭言便告別佳音,離開了體育館,在校園里亂逛起來。
“那邊。”她忽然扯了扯我的袖子,“咖啡店開了。”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學校里本來就有一家小咖啡店,是學生以社團形式自己經營的,平時人氣就不低。
文藝節一到,店長顯然也徹底放飛自我,直接在門口拉了橫幅,寫得堂而皇之——
女仆咖啡店·文藝節限定。
我發出非常中肯的評價:“這名字起得還挺直接。”
“不直接點還怎麼吸引客人?”昭言一下就笑了,“哎呀,走啦!”
說完,她已經拽著我往那邊走。
還沒走到店門口,就聽見一陣響亮的招呼:
“主人歡迎回家!”
只見幾個女仆裝樣的同學,店門口排成一列,向進店的同學們微微鞠躬,歡迎著他們的到來。
這陣仗,這態度,怪不得這麼多人來呀。
等等。我剛才是不是……不止聽見了女聲?
我定睛一看,臥槽!真有幾個男同胞在里邊!有幾個樂在其中的,也有幾個一看就是被逼過來的,狀態也各不相同。
“哇!有男生誒!”昭言也發現了,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
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年頭好像女生對男生穿女裝的興趣都十分之大。
這時,我旁邊有個男生走了過去,一看就是專門來禍害熟人的。他特別自然地一把攬住其中一個滿臉寫著“不情願”的“女仆”兄弟,整個人笑得賊兮兮的,腦袋還故意往對方肩膀那邊湊了湊。
“兄弟——”他拖長了語調,表情要多欠有多欠,“你好香,嘿嘿……”
一邊說,他一邊已經掏出了手機,給兄弟來了幾張照片留念。
“滾啊!”那個被摟住的“女仆”男生忍無可忍,抬腿就是一腳踹過去。
結果拍照的那個反應也飛快,側身一閃,整個人嗖地一下就躥開了,手機還穩穩抓在手里,一路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給我站住!”穿女仆裝的男生當場炸毛,拎著裙擺“蹬蹬蹬”就追了上去。
看到這一幕,昭言已經笑得整個人都往我這邊歪了,額頭都快撞到我肩膀上。
“我不行了……”她邊笑邊說,“他怎麼這麼缺德啊哈哈哈哈——”
“你還好意思說別人缺德?”我瞥了她一眼,“你今天禍害我的次數少了嗎?”
她聞言先是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抬起頭,衝我眨了眨眼。
“那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我那是合理使用搭檔資源。”
“……”
偏偏她說完還一副很有道理的樣子,眼角彎彎的,笑意還未散去,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持久的、充沛的鮮活勁兒。
我看她這副樣子,忽然就有點明白,為什麼今天明明跑來跑去累得要死,我卻還是一直覺得挺高興。
因為她在旁邊的時候,所有亂七八糟的喧鬧,好像都會自動變得更熱鬧一點。所有原本只是“活動”的東西,也都會莫名其妙地變得有意思起來。
尤其在經歷了秦朔這樣的事件後,我開始愈來愈珍重昭言身上那純粹的青春活力。
“進去嗎?”昭言忽然問我。
“進去干什麼,繼續圍觀別人社死啊?”
“喝東西啊。”她說得理所當然,“而且都走到門口了,不進去多虧。而且,小善你肯定到現在都沒喝過吧?”
說完,她頓了頓,目光又在那幾個穿女仆裝的男生身上掃了一圈,嘴角一點點翹起來。
我一看她這個表情,心里頓時警鈴大作。
“你又想干嘛?”
“沒想干嘛呀。”她笑得特別無辜。
“你每次這麼笑都不像沒想干嘛。”
“老師。”她慢悠悠地拖長語調,“你有沒有想過——”
“沒有。”
“我還沒說呢。”
“那也沒有。”
她被我堵了一下,非但沒收斂,反而笑得更厲害了。然後她忽然往我這邊湊近一點,聲音壓低,像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小秘密。
“我就是在想,”她眼里全是壞心思,“如果讓你也穿一下,效果會不會其實也不錯?”
“……”
我當場轉身就走。
“許昭言,你想都別想。”
“哎——別走啊,我就隨口一說!”
“你最好是隨口一說。”
“真的真的。”她一邊笑一邊追上來,順手又來拽我袖子,“最多就是想象了一下。”
“那你更該閉嘴了。”
她笑得不行,整個人貼過來,半掛在我胳膊上。
“可是我一想那個畫面,就真的很好笑啊。”
“你再笑大聲一點,里面的人都要聽見了。”
“聽見就聽見。”她抬起頭,眼睛亮亮地看著我,“反正我又沒說錯。”
我被她看得一頓,原本想繼續回她兩句,結果話到嘴邊,反而有點說不出來了。
因為她現在離我很近,近得我能看清她笑起來時眼尾那一點細細的弧度,也能看清她額前被風吹亂的一縷頭發,正輕輕蹭著臉側。
我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线,輕咳一聲:“要進去就進去,別堵門口。”
昭言看了我兩秒,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忽然又彎起眼睛。
“好啊。”她拖著調子應了一聲,隨即把我胳膊抱得更緊了一點,“那就請這位老師陪我進去休息一下。”
我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任由她拽著我,往那家喧鬧的咖啡店里走了進去。
門口風鈴輕輕一響。
第六十二章
店里的裝修很簡單,甚至算得上是簡陋。但是,牆上貼滿了歷屆店員的照片,一張張青春洋溢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鮮活,共同訴說著這所學校里一代代學生經營這片青春的小天地的故事。
可能是因為到了中午放學的時間,進店的學生越來越多,人聲鼎沸。女仆——男仆們穿梭其中,點單、上菜、擦桌子,忙得熱火朝天。
我四處張望,想找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結果目光一掃,沒想到看見了仇老師。
她坐在比較接近櫃台的位置,單手托著下巴,一邊品著咖啡,一邊眯著眼看著忙碌的學生們,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像在靜靜品味這份屬於年輕人的熱鬧。
然而,我此時完全不想過去……你問為什麼……因為不久前才被她撞見我和昭言孤男寡女處在收藏室,還和她在咖啡店發生了那種事情……
我下意識想拉著昭言換個方向,結果她已經看見我們了。
“歐陽老師,這兒~”仇晚惜衝我們輕輕招手,丹鳳眼彎成月牙。
好吧,還是被發現了。昭言也看到了她,小手下意識抓緊了我的袖子,耳尖瞬間紅了。
“……走吧。”我勉強微笑回應,帶著昭言走了過去。
“仇老師好……”昭言聲如細蚊,渾身不自在。
仇晚惜饒有興致地望著昭言,眼神里帶著一點意味深長的笑意:“昭言你好呀~”
昭言打完招呼後便不再說話,只是低著頭玩自己的手指,火紅的長發垂下來遮住半邊臉,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苹果。
看場面有些尷尬,我率先發話熱場:“仇老師今天這麼好興致,還特地來這兒喝咖啡呀。”
“那是當然。這麼熱鬧的節日,要是一直待在保健室里,那也太無聊了。”
“有去參加哪個班的活動嗎?這些小朋友搞得還挺好玩的。”
“啊啦,今早確實有幾個可愛的男同學邀請我參加他們的活動,真是盛情難卻呢。活動挺有趣的,只是對於我這個老阿姨來說,運動量還是稍微大了一些。”
我笑了:“要是仇老師你是老阿姨,那我不也成小老頭了哈哈。”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仇晚惜白大褂下那傲人的曲线上掃了一眼,這可和老阿姨八竿子打不著啊。
等我再抬眼的時候,仇晚惜已經在微笑著看著我了,額,好像被發現了……
仇晚惜沒有感到不滿,而是笑盈盈地說:“和昭言相比,我不就是老人家了嗎,呵呵。你看昭言這滑嫩嫩的臉蛋,真是讓人羨慕啊——你說是吧,歐陽老師?~”
莫名被cue的昭言慌張得手舞足蹈,雙手在空中比劃半天:“沒有沒有,仇老師比我漂亮多了!”
“小美女今天怎麼和老師待在一起呀?你的姐妹們呢?”仇晚惜問。
“啊?我……我是剛剛在咖啡店門口才遇到小善……哦,歐陽老師的……對!我們不是一直待在一起的。”昭言好像有點做賊心虛,下意識就開始撒謊了。
“是嗎~我坐在這里,看到你們一路從教學樓過來,還以為你們一直待在一起呢,誤會你了,不好意思哈。”
這話說的……雖然仇晚惜沒有點破,但是在場的三個人都知道昭言已經穿幫了……
“老師和學生還是要保持距離呀。歐陽老師也不容易,為了你——們,他可是挨了個處分呢。”仇晚惜在說“你”時故意拖長了聲音。
“仇老師!”我沒想到她會提及這檔子事,連忙開口提醒。昭言可是到現在都以為我只是因為公開課的事情而被王主任責罵而已啊!
“什麼?小善因為我們受了處分??我怎麼不知道?”昭言震驚到連“老師”都忘記稱呼了。
“哦?”仇晚惜到有些意外,“你不知道歐陽老師受了處分?”
“仇老師,別說了。”我沉聲道。
“小善你別說話!”昭言明顯也有些急了,“仇老師,小善他怎麼了?”
仇晚惜搖了搖手中的吸管,頂端還留著淡淡的口紅印:“他應該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上你們班的課了吧。”
昭言:“啊!是……是的。可是小善他說……他是主動和王主任提出讓李老師代課,自己旁聽學習的啊!”
仇晚惜聽罷,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昭言同學,我都不知道該說你天真還是說你傻好了,一個老師好端端的怎麼會不上課呢。”
昭言機械般地轉過頭,不可思議地望著我:“小善,你……”
我說:“昭言,你別在意。王主任確實處罰我了,一直瞞著你是我不好。但是你看,我現在不也好好的嗎,而且跟著李老師我也學到了很多。這次的處罰,主要還是因為公開課成績太差了,是我自己能力不夠,和大家沒有關系,真的!……”
我竭盡所地安慰昭言,試圖將她的責任全部洗脫,而把一切歸咎於公開課的失利。我一邊說著,一邊用眼神示意仇晚惜,她說得太多了!
可仇晚惜似乎沒看懂我的暗示,反而繼續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誒?這不對吧?歐陽老師。除了公開課的事情,你不是還因為‘與女學生關系過於親密’被舉報了嗎?”
“女學生……”昭言喃喃重復了一遍,“是因為我嗎?”
“不是。”我幾乎想也沒想就否認了。
“是不是因為我總去找你?是不是因為我老纏著你?是不是因為別人看見了,才會亂說?”她越說越急,眼眶都開始發紅,“是不是因為我,讓害得小善你受了處分,連課都沒法上了……”
“昭言,不是你想的那樣。”我連忙解釋,“學校里很多事本來就復雜,不是你的問題,更不是你造成的。”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抬起頭,眼里已經明顯蓄了水光。
“明明……明明只要小善你說一聲,我就會乖乖離遠一點的。可現在……你反而因為我被處分,我……”
“對不起……”昭言猛地站了起來,轉身就往門外跑去。似乎只要再多停一秒,她就會當場哭出來。
“昭言!”
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要站起來,抬腳就要追出去。可我的手腕就忽然被人一把拉住了。
我猛地回頭。
仇晚惜還坐在原位,抬著眼看我,修長的手指扣在我的手腕上。她臉上的笑意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認真。
“放手。”我聲音冷了下來。
仇晚惜看著我,沒有松開。
我心里的火“騰”地一下就竄上來了。
剛才我一直忍著,是因為昭言還在場。我不想把氣氛鬧得更僵,也不想讓她更難受。可現在她都已經哭著跑出去了,我胸口那股壓著的情緒終於一下子頂了上來。
“仇老師,你到底在干什麼?”我盯著她,“我明明已經說了別再講了,你為什麼還要告訴她?!”
“歐陽老師。”她聲音很低,“你今天運氣已經很好了。”
我怔了一下:“……什麼意思?”
“你以為我剛才為什麼要當著昭言的面把話挑開?”
她看著我,眉眼間那點慣常的慵懶和玩味,此刻幾乎已經消失得干干淨淨。
“王主任在外面巡了一天了。”
仇晚惜繼續道:“從文藝節開始到現在,他已經繞著教學樓和活動區看了不止一圈了。剛才你們從外面一路並肩走過來,又在門口拉拉扯扯,昭言還幾乎整個人都掛在你胳膊上。雖然歐陽老師你看起來確實像個學生,可是你真以為,沒人會注意到嗎?”
我張了張嘴,卻一時間沒說出話來。
回想起剛才在門口,昭言一邊笑一邊拽著我袖子,後來更是直接抱著我胳膊不撒手……我當時光顧著應付她了,壓根沒往別的地方想。
是啊,我們現在已經不在高二樓了。這是全校師生都有可能經過的地方,就算是兩個異性學生勾肩搭背都會有人注意,更別說是老師和學生了。
我後背一下子有點發涼。
“我之前覺得,你們就算單獨相處,應該也會選在一些比較少人的地方——比如那個雜物間。可你們今天似乎玩得太開心了,玩得忘乎所以。我意識到不僅是昭言一個人全身心依賴於你,你也在渴求著她。所以你不願意拒絕她的請求,也不願讓她傷心。”
“所以我只好出此下策。昭言是個聰明孩子,但她在你面前,很多情感根本藏不住。她需要真的意識到,是自己的靠近讓你陷進麻煩里,她才會往後退一步。”
我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剛才那股幾乎衝到頭頂的怒氣,在這一刻像是突然被什麼澆滅了大半,只剩下一點沉甸甸的余熱堵在胸口,悶得發脹。
理性告訴我,仇晚惜說得沒錯。
可感性上,我還是沒法接受昭言快哭出來的樣子。
……媽的。
我咬了咬牙。明明我最討厭這種“你說得有道理,但我還是很難”的情況。可偏偏她現在說的每一句,我都沒法反駁。
“抱歉,沒能提前和你說一聲。你們來得突然,我覺得這可能是一個能把話說開的好機會。”仇晚惜放低語調,輕聲道歉。
她都這麼說了,我也沒有什麼理由再生她的氣了,何況別人的出發點本就是好的。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說:“唉,我回頭再和昭言解釋解釋吧。”便不想在此停留,先前的騷動已經在店里引起一些人的議論了。
仇晚惜微微點了點頭,隨後拉起我的手,把一張摸起來有些質感的紙片放在了我的手中。
“我眼下也沒什麼可以表達歉意的,只好把這個給你了——當然!我以後還會補償你的!”
我看著手中的紙,陷入了沉思。
按摩優惠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