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亂倫 情疫綿綿無絕期

第5章 雞蛋

情疫綿綿無絕期 橙青 3759字 2026-10-26 18:43

  封控第九天,天剛亮透,一五零一的電視先醒了。

  趙大媽家的早新聞隔著牆送過來,調子悶悶的,詞聽不清,主持人的精氣神倒是聽得真真兒的。

  我出次臥,路過主臥門口。

  門虛掩著,里頭沒動靜。

  我的腳步自己輕了半步,過去之後才落回原來的分量。

  客廳里,昨晚那盞落地燈早關了。茶幾上,紅絨面的相冊還合著,擱在昨晚擱的地方,絨面上落著一層薄薄的晨光。

  我在茶幾邊上站住,看了它兩個呼吸。

  伸手,把它往里側推了一掌寬。推完又擺正,冊脊跟電視櫃的邊沿取齊。

  廚房飄出面香。烙餅的焦香混著油香,順著門縫往客廳里鑽。

  「航航!吃飯了!」她的嗓門跟每天一樣亮,尾音往上挑。

  「來了。」我腳下比平時快,先到茶幾邊又頓了一下,才拐進廚房。

  餐桌上擺著一摞烙餅,五六張,碼得歪歪斜斜,熱氣從餅縫里一縷一縷往外冒。

  旁邊一盤黃瓜拉皮,蒜味衝鼻子。

  一碟咸鴨蛋,切開的半個,蛋黃流著紅油。

  平時早上是粥就饅頭片。今天灶台是忙了一早上的樣子,台面上沾著幾個干面粉的指印。

  我坐下就夾餅。餅皮燙手,左右手倒了兩回才拿穩。

  「航航!先別玩手機了,餅趁熱造,涼了塌,一塌就不香了。」她端著粥出來,順手把拌菜往我跟前推了推。

  「這餅絕了。媽你這手藝能出攤,我給你吆喝,烙餅嘞,剛出鍋的烙餅,保證咱樓下排大隊。」我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著,頓了半拍,又夾起半張,「今兒啥日子啊,整這麼費事?」

  她沒急著答,先起身給我盛了碗粥,擱我手邊,勺柄朝我。

  「睡不著,起早了。」她坐下,筷子把拌菜盤子又往我那邊送了送,「閒著也是閒著,面和多了。」

  我咬第二口的時候抬眼看她。她眼底有一點點青,撲的粉蓋不住,眼角的細紋比平時深。

  我嘴里嚼著餅。話出口的時候,落在餅上。

  「那挺好,你這失眠質量可以,造福全家。」我把手里那半張咽下去,伸手磕開一個咸鴨蛋,蛋白掉桌上一小塊,撿起來吃了,「明兒我要吃糖餅,紅糖的。」

  「美得你。」她拿筷子頭點我一下,「白面就袋底那點,今兒全造進去了。想吃糖餅,等面粉吧,團面到現在還沒信兒呢。」

  「得,那我可先排上了啊,第一鍋歸我。」

  「排吧排吧,你爸不在家,沒人跟你搶。」

  茶幾在客廳那頭。相冊在茶幾里側待著。整頓飯,誰的筷子都沒往那個方向偏。

  …………

  上午十點多,業主群翻起來了。

  陳姐那車雞蛋到了,三十枚一板五十五塊。八樓的拍了開箱照發群里,泡沫格子上空著兩個窩,配了一句:「五十五一板還缺貨損?」

  陳姐的語音條一條接一條往外蹦,每條都帶著笑。

  「磕破倆,姐下回給你補,不差事兒。」

  「等不了的言語一聲,姐退你兩塊,都不容易。」

  母親本來窩在沙發上刷視頻,聽著聽著坐直了,舉著手機湊到我旁邊。胳膊肘先杵了我一下。

  「往那邊點兒,擋光。」

  我往地毯邊上挪了挪。

  她跟著湊過來,兩個人頭挨著頭看那幾張照片,肩膀隔著一拳寬。

  手機外放的聲音不大不小,陳姐的嗓門在客廳里來回蕩。

  「五十五一板,價格是貴,可這節骨眼兒上,能到手里就燒高香了。」她手指頭劃著屏幕,把那張空窩的照片放大,又縮小,「八樓這小伙子,結婚沒兩年,說話衝。」

  「人家花錢買氣受,衝兩句正常。」

  她在群里打字。備注還是當初手滑寫岔的1202,將錯就錯用到現在:「都不容易,磕倆蛋算啥,下回補上就完了。」

  發完把手機往腿上一擱。

  我點評:「咱家少的倆蛋屬於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窮拽。」她笑罵,起身往窗台走,「書沒白念,全用雞蛋上了。」

  窗台那幾瓶花,卷邊的玫瑰她今天不摘瓣了。整朵剪下來,插進一只小碟子里,擱在窗台上。擺完,她還把碟子轉了半個方向。

  「媽,這唱的是哪出啊?碟子養玫瑰?」

  「蔫有蔫的看頭。」她拿噴壺給葉子掃了層霧,「花跟人一樣,到啥時候說啥時候的話。」

  …………

  下午兩點多,她去陽台收衣服。

  一摞衣服抱進來,擱在沙發扶手上。晾衣夾嘩啦啦倒進茶幾,竹子的夾子滾得到處都是,有一個缺了齒的,一路滾到我手邊。

  我坐在地毯上打游戲,靜音。拇指劃屏的動靜,是屋里唯一的聲音。

  她往沙發上一坐,開始疊。

  先疊我的。舊T恤一抖一對折,大褲衩卷成筒,碼在茶幾角上。我的T恤領口洗松了,她抻了抻才疊。

  游戲結算的畫面跳出來。我抬眼那一下,她的手指正撐開一只襪口。

  四月中厚款,肉色。襪口一圈細細的羅紋。她的指頭伸進去,把那只襪子撐開,羅紋勒進指肚,淺淺一道。

  對折。再撐開。襪身搭上她的大腿面,鋪開來。薄薄的一層肉色,貼住她家居褲上的腿,貼出底下皮膚的暖色。

  卷。從襪尖往襪口卷,卷成一小卷。

  那一局游戲,我抬了三回眼。

  結算一回。她的指頭又伸進一只襪口。

  讀條一回。襪子在她腿面上鋪開,她的手掌抹過去,抹平一道根本不存在的褶。

  陣亡等復活一回。她卷完一只,碼在扶手上,又拿起下一只。撐,折,卷。又一雙。撐,折,卷。

  她疊得熟。二十幾年都這麼疊。疊完一只碼一只,小卷挨著大卷,排得整整齊齊。樓上有人拖椅子,動靜順著樓板下來,她頭都沒抬。

  第三回 抬眼之後,有個念頭冒上來:回房。

  這個念頭我熟。十年里它來過幾百回,每回腿都先動。

  這回腿也使了半分勁。屁股剛從地毯上欠起來一點。

  腦子里跟著冒出來半個音節。「操。」

  我把那半個音節咽回去。把屁股放回去。把眼睛掰回屏幕。

  拇指在手機殼邊上摳了兩下。

  屏幕里,我的人物站在原地不動,讓人打死了。復活倒計時一秒一秒地走。

  媽疊衣服呢。就這。

  我把這句想完,手又劃起來了。

  視线回飄了一回。更短。落在沙發扶手上那摞碼齊的小卷上。肉色的一排,圓滾滾的。

  我收回來,點開新的一局。

  她疊到最後,直起腰,把滿茶幾的晾衣夾攏進小筐,嘴里報場。

  「這天兒,晾三天還潮乎乎。」

  我隔了一會兒接:「北陽台就這點出息,晾啥都漚著。」

  另半句到了嘴邊。要不我拿吹風機給你吹吹。

  這句沒出來。出口變成一聲清嗓子。

  「漚著也得晾,總不能漚出毛來。」她沒聽出什麼,抱起衣服摞回主臥,出來順手把小筐擱回牆角,「明兒我看看有沒有烘干機的團。這封控封的,啥玩意兒都成剛需了。」

  「烘干機團上了算我一個,我出一半。」

  「用你出,你那倆錢兒留著吧。」她掂了掂手機,「兩千三,媽記著呢。」

  我張了張嘴。她記性一向好,好到具體哪天真用過我那點錢,她都能翻出來說。

  「行行行,您出您出,我出力氣,到貨我扛。」

  「這還差不多。」

  …………

  晚飯後,她窩在沙發上刷手機。

  刷著刷著停下來,兩根手指按在眼睛上揉。揉完,把手機扣在胸口,碎花殼朝上,隨著她的呼吸一上一下。

  樓上有人走過。腳步順著樓板悶悶地下來,又沒了。

  「哎喲我這眼睛,這破推送沒完沒了,越刷越困越困越刷。」

  「投屏看個電影吧,大屏不費眼,反正晚上也沒事干。」

  她把手機從胸口拿開:「你挑。別整那些打打殺殺的,鬧心。」

  我拿遙控器。遙控器底下還壓著繳費單,我抽出來,單子原樣壓回去。

  挑片子我挑得比平時慢。

  「那看這個,打仗的,評分老高了。」

  她擺擺手。

  「……不要?那破案的。」

  她眉頭蹙起來,嘴里咂了一聲。

  「……瘮得慌?得,年代劇,聽您的,這個集數管夠。」

  四十多集。片頭嗩呐一響,她人就從沙發上起來了點兒。

  「這個我年輕時候看過原著。」她把抱枕撈過來墊在腰後頭,「新華書店排隊買的,兩塊八一冊。」

  「兩塊八?那會兒兩塊八能買啥?」

  「能買五斤豬肉。」她白我一眼,「所以看完連飯都少吃兩頓,你姥姥差點沒削我。」

  「值嗎?」

  「值。」她說完盯著屏幕,沒再理我。

  座位是老格局。她窩沙發,我坐地毯,後背靠著沙發邊沿。她的小腿離我的肩,一掌遠。

  劇里演到返城,火車站人擠人。她忽然說:「你爸當年送我去省城進修,就這場面,人貼人。他把我的包舉過頭頂,愣是沒讓人碰著。」

  「我爸還有這身手呢。」

  「你爸年輕時候利索著呢。」她的眼睛在屏幕上,「就是話少,一路就說了仨字,到了啊。」

  我笑了一聲。她跟著也笑了一下。

  看到一半,她把腳收上沙發,褲腳堆在腳踝,打了個哈欠,沒提睡。

  字幕上來,燈沒開。電視光在兩個人臉上明明滅滅。

  她站起來的時候說了那句。

  「明兒還看。」

  「哎,管夠,四十多集呢,夠看到解封。」

  「呸,烏鴉嘴,解封用不了那麼久。」

  …………

  散場。她起身往臥室走,路過茶幾,手落在那本紅絨面相冊上。

  她站了半拍。

  把相冊拿起來,拉開電視櫃抽屜,放進去。抽屜推進去的那一下,比拉出來的時候慢,慢到滑軌的聲音拖長了一线。

  我低頭收遙控器,把它放回繳費單上頭。眼角把那一幕整個收進去了。嘴上什麼都沒有。

  電視黑下去之前,屏幕上晃過兩個人站起來的影子。一高一矮。

  「睡了啊。」

  「嗯。」

  兩扇門先後帶上。牆那邊翻身的動靜響了兩回,停得比前些天都早。

  「明兒還看」仨字落在黑下來的客廳里,跟窗台上那碟蔫玫瑰待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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