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亂倫 情疫綿綿無絕期

第17章 兼職

情疫綿綿無絕期 橙青 7833字 2026-10-26 18:43

  封控第三十三個早上,門敲了一下就開了。

  「航航,粥好了。」

  她坐到我床沿上,被角掀到肩背,手腕一翻就撂下了。

  我哼唧了一聲算是應的,眼睛還沒全睜開,她人已經出去了,拖鞋聲踢踢踏踏往廚房去,沒有一點多余的動靜。

  我摸過手機,眯著眼看了一眼,七點四十。

  被窩里還熱著,我在里面賴了半分鍾,聽見廚房里粥勺磕鍋沿的動靜,咔,咔,攪一圈磕一下,不緊不慢。

  米香順著走廊飄過來了。

  穿衣服下床,褲衩背心外頭套了件T恤。

  走廊里亮著,窗簾她早拉開了,五月中了,早上的光進屋的角度跟四月那會兒不一樣了,斜進來的那一道落在客廳地板上,亮得發白。

  衛生間門口的地墊上有點潮,她洗漱完帶出來的水印,邊角踩了兩個拖鞋印。

  「快點啊,粥晾著呢。」廚房里又是一嗓子。

  「來了來了。」

  我進衛生間擠牙膏,鏡子上還有她留下的水汽沒散盡。

  下水口濾網上干干淨淨,前天我剛掏過。

  刷完牙抹了把臉,出去的時候她正把兩碗粥往桌上端。

  …………

  粥是兩碗,白米熬到開花,面上浮著一層米油,端起來晃一下,米油跟著蕩。

  腐乳瓶子見了底,紅湯掛在瓶壁上,她把瓶子斜過來,拿筷子把最後半塊掏出來,夾到我碗里,瓶口在碗沿上磕了磕。

  「沒了,就這點了。」

  「下波團捎一瓶唄。」

  「看看有沒有吧,這時候腐乳都成稀罕物了。」

  剩饅頭片煎過,邊緣焦黃,碼在盤子里一摞,最上面那片煎得火候大,邊上一圈深黃。她坐下,順手把手機拿起來,拇指一劃,群消息刷開了。

  她今天這身我進門就看見了。

  頭發還是早上那個松弧度,深棕的卷垂到肩膀,自己拿卷發棒卷的,卷了好幾年了,手藝沒撂下。

  眉毛描過,細彎的兩道。

  口紅是豆沙色,這會兒端起碗喝粥,碗沿上蹭掉一點。

  長袖家居服,成套的那身,褲腳只到小腿。

  我低頭喝粥。粥燙,我吹了一口。

  視线順著桌沿往下滑了半截。

  桌沿把大腿裁掉了,底下只剩小腿、腳踝和腳。

  薄款。

  肯定是今天換的。

  肉色,薄得趾甲蓋的顏色都透出來,淡粉的趾甲,圓圓的,隔著那層絲看得清清楚楚。

  春天那批中厚的把腿裹得勻實,這個就是貼著皮膚,皮膚什麼色它什麼色,就添了一層很薄的光。

  她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拖鞋在腳上掛著,腳腕輕輕晃,拖鞋後跟一下一下磕她的腳跟。

  嗒。嗒。

  磕一下,拖鞋往下墜一點,腳跟從拖鞋里抬起來,圓潤的那塊隔著絲,顏色深一分,又落回去。

  嗒。

  再抬起來,再落回去。

  拖鞋在她腳上掛著晃,晃得很有耐性,一點要掉的意思都沒有。

  前掌那塊吃著力,絲被撐得平,顏色深;足弓那塊淺,懸著空,絲面松松地貼著;腳跟磕拖鞋的那塊,一動一變。

  搭在上面的那只腳,腳趾忽然蜷了一下,襪尖頂出五個小鼓包,一個一個的,撐開,薄料繃得更透,趾甲的顏色透得更清楚,又平回去,癟下去的地方留著撐過的印。

  過了一會兒,又蜷一下,五個鼓包又起來一回,又平回去。

  搭腿的架勢把褲腳繃上去一點,膝蓋後側那塊凹進去的地方,絲面也貼著,一筆帶過去。

  她劃手機的手腕在畫面上方動,袖口滑下去一截,露著細白的手腕。

  她嘴里念著正事。

  「陳姐那個綠葉菜接龍,今兒截單啊。」她手指頭在屏幕上劃得飛快,眼睛不抬,「菠菜一斤八塊五,油菜七塊,生菜六塊八。搶錢呢這是。」

  「報吧,媽。」我說,「都有啥,菠菜還是油菜?」

  「都報上,搭著吃。」她頭也不抬,「綠葉菜就得換著樣來,老吃一樣你吃得夠夠的。」

  「我現在看見卷心菜就迷糊。」

  「誰不迷糊。」她哼了一聲,「保供包保供包,回回卷心菜土豆洋蔥,土豆洋蔥卷心菜,擱那兒排列組合呢。」

  我笑了一下,拿筷子把饅頭片掰開,焦邊掉了一小塊在桌上,我撿起來吃了。

  「對了,面快沒了。」她說,「上午我瞅著再團一袋,袋里就剩底上一層了。」

  我把雞蛋拿過來,殼在桌沿上磕碎,慢慢剝。蛋殼裂成碎渣,我一瓣一瓣揭,蛋白光溜溜的露出來。

  「面還夠蒸兩頓的,先別急著團,等等看下一波啥價。」我說,「上回雞蛋五十二一板,您忘了?這會兒啥都貴,綠葉菜下來了,面興許也跟著松一松。」

  「松一松?」她把手機稍微放低了點,「你是指望它降回原價?」

  「降不回原價也能降兩塊。」我把剝好的雞蛋在腐乳湯里滾了一圈,「兩塊是兩塊,一板雞蛋五十二那陣,您不也說等等麼,後來不也接上了。」

  「行,聽你的。」她笑了一聲,眼睛又回屏幕上去了,「比你媽我沉得住氣,會過日子了你。」

  「那是,土木工程,省錢的專業。」

  「省錢的專業教你蒸饅頭了?」

  「教我和面了,拌水泥嘛,一個道理。」

  「滾犢子。」她罵我,手指頭還在屏幕上點,「出息,四年的大學就學著蒸饅頭了。」

  桌底下那只腳還在晃。嗒。嗒。拖鞋磕腳跟的動靜不大,飯桌上她說話的聲、我嚼東西的聲,都蓋在上頭,可那兩下就是往我耳朵里鑽。

  我把粥碗端起來,熱氣撲到臉上,多喝了一大口。

  操。

  這個字剛冒頭,讓粥壓回去了。

  粥順著嗓子下去,燙得實在,我把碗放下,又夾了一筷子饅頭片。

  「報完了啊,兩份。」她把手機扣在桌上,「趙大媽那份捎上了。」

  「嗯,她那份你要忘了,回頭大媽該在樓道里堵你了。」

  「堵我干啥,我又沒短過她的。」她端起碗喝粥,「上回雞蛋那份,她非得給我拿倆苹果,我說不用,好家伙,追著我給了倆。老頭耳朵背,在屋里看電視,聲兒大得我在門口都聽見了。」

  「趙大爺那電視,半個樓道跟著聽。」

  「可不。」她放下碗,「粥夠不夠?鍋里還有。」

  「夠了。」

  我把碗底最後一口喝干淨,站起來收碗。

  起身那一下,視线又掃過桌底,比剛才短,拖鞋後跟還在一磕一磕,嗒,嗒,薄的那層絲在小腿肚子底下貼著,光從陽台那邊過來,落在上頭。

  我端著碗進廚房,水龍頭開得比平時早。

  水聲嘩嘩的,我把兩個碗都涮了,洗潔精擠多了,泡沫起了一池子。

  她在客廳翻手機,翻了一會兒,趿著拖鞋去陽台收昨天晾的東西,經過廚房門口的時候說了一聲:

  「上午還練啊,你那腰我看著點兒。」

  「練,包我身上。」

  「包你身上?」她在陽台笑,「你那腰要能打包票,我瑜伽都白練十幾年了。」

  水池里的碗衝干淨,我碼在瀝水架上,擦了手。

  陽台那邊她在夠高杆上的衣服,胳膊抬著,家居服的後擺提起來一截。

  我沒多看,回屋換衣服了。

  啞鈴在陽台角落待著,上午的課九點半開始,這是這一個月雷打不動的點兒。

  …………

  上午九點半,墊子鋪開,磨毛的邊翹著,她用腳把翹起來的角踩平。手機立在電視櫃上,主播的口令聲外放,女聲,慢慢的,一個動作一句。

  「先活動手腕腳腕啊,跟我做。」

  我俯臥撐第三組,做到第八個,腰下去了。

  「腰!又塌了!」

  她站墊子邊上,嗓門把主播都蓋了。

  手沒來。

  前兩天起就這樣,口令到,手不到。

  上禮拜壓腰那回之後,她就改成光動嘴了,站邊上看,錯了就喊,喊得比主播還快半拍。

  「這腰是工地范兒,」我撐著沒起來,「鋼筋混凝土的,彎不下去賴材料。」

  「貧。」她說,「上回媽都給你掰過一回,往後的自己找勁兒。老讓人扶著,長不了自己的肉。」

  就這一句。說完她轉身踩上墊子前頭,跟著主播做示范,沒有第二句,也沒有看我一眼。

  我把腰收住,接著做。做到第十二個,胳膊開始抖,我咬著牙又頂了兩個,主播那邊換動作了,她也跟著換。

  天熱,她上午就換了短袖款的家居服,短袖短褲,絲襪還在腿上,薄款,腳直接踩在墊子上。

  絲底踩在墊面上,跟她平時踩地磚不一樣,墊子軟,腳下去陷一點,絲面跟著起一點細褶,又平掉。

  主播喊下犬式。

  她手掌撐地,臀挑上去,整個人折成一個倒V,胳膊撐得筆直,肩背那條线拉開了,十幾年瑜伽的底子就在這兒,動作做得跟主播一個節奏,不搶,不拖。

  我撐在地上歇的工夫,抬頭看了一眼。

  短袖袖口從撐直的胳膊上往肩窩滑,堆成一小團。

  兩條腿往後蹬直,小腿繃起來,繃出一條緊的弧,腳背繃成一條斜线,薄絲在這個角度撐得更透,從腳踝到腳尖,絲面被拉得平平的,腳趾在里頭使勁,趾節一節一節顯出來。

  腳跟往墊子上找,沒找著,懸著,腳底下的絲蹭著墊面,窸窣一聲,又找了一下,還是懸著,她的跟腱抻得筆直,就是差那一截夠不著。

  收勢,膝蓋先彎,腳跟著地,腳踝那兒起了一道細褶,站穩,平掉,跟沒起過一樣。

  「腳跟踩不下去的,別硬踩啊,膝蓋可以彎一點。」主播在外放里說。

  她膝蓋彎了一點,再做,這回腳跟著了地,絲面在腳跟那塊繃出最緊的一層,腳跟圓的那塊把絲撐得發亮。

  我抬頭看的。她的口令聲把我引過去的,名義上全說得通,練瑜伽麼,看動作,天經地義。

  「你瞅啥呢。」

  她收勢站直,看見我,嗓門照舊亮,半點別的意思沒有,就是順嘴一問,跟問「你咋還不做」一個味兒。

  「看動作標不標准。」我說。

  「老娘的動作用你看?」她拿毛巾按脖子,按完脖子按臉,鬢角兩縷頭發讓汗打濕了,貼在顴骨邊上,「管好你自己的鋼板腰。」

  「鋼板也有上進心。」

  「上進心?」她把毛巾從脖子上拿下來,搭在沙發扶手上,「上進你先給我把屁股收下去,上回撅得能擱一碗水。」

  「那是姿勢的問題。」

  「姿勢的問題就是人的問題。」她站回墊子上,「來,歇夠沒有,下一組。」

  我趴回去,重新開始做。

  這回腰沒塌,做到一半,聽見她那邊起了個扭轉,坐到墊子上,一條腿盤著,一條腿伸著,身子往一邊擰。

  擰到一半,輕輕噝了一聲,順手揉了把腰。

  「這兩天腰又有點兒不得勁,老毛病。」

  說完接著練了。手上把那個扭轉做完,呼吸沒斷,一下一下的,跟主播的口令合著拍。

  我做完最後幾個,撐在地上喘氣,汗從下巴上滴下去,砸在墊子上一個深點。

  她跪坐在墊子上做收勢,雙手往前伸,額頭往墊子上貼,胳膊伸得老長,家居服的後擺又提上去一截。

  「媽,你這腰,不行明兒歇一天。」

  「歇啥,動動反倒好。」她額頭還貼著墊子,聲音悶在墊子里,「躺一天才難受呢。」

  「那你也別硬擰。」

  「知道知道,我心里有數。」

  她直起來,拿了毛巾又按了按脖子,拿起電視櫃上的手機把視頻關了。

  主播的聲音一停,屋里靜下來,靜得能聽見樓上誰家拖椅子的動靜,吱啦一聲,從樓板上下來。

  「行了,今兒到這兒。」她說,「你下午把屋里收拾收拾,椅子上的衣服都堆成山了。」

  「那山不是你疊的麼。」

  「我疊的你就不能往櫃里擱擱?」她白我一眼,「擱那兒再塌了,我又得重新疊。」

  「得嘞,下午保證給山搬了。」

  「這還差不多。」

  她卷墊子,卷到一半又想起來:「中午吃啥,面條行不,昨兒那鹵還有。」

  「行,我來擀。」

  「你擀的面條,粗一根細一根的。」她把墊子立到沙發邊上,「這回擀勻點兒啊。」

  「收到,保證粗細一致,工程標准。」

  「貧吧你就。」

  她拿著毛巾進衛生間了,水聲嘩嘩響了一陣。

  我在客廳里做了兩組深蹲,做完拉伸,陽台上的風吹進來,五月的風,帶著點暖意,從窗縫里擠進來,把晾著的衣角吹得一齊動。

  …………

  下午陳姐的語音條在群里連發,一條四十來秒,語速快,帶著笑。

  「姐妹們,綠葉菜截單了啊,菠菜油菜生菜一共九十來份,明兒到貨,按樓棟分,錢晚上統一收,沒轉的抓緊啊。」

  緊跟著又一條。

  「再強調一遍啊,按樓棟分,到東門消殺完靜置倆小時,誰家也別催,到了我挨個@。」

  媽把自家和趙大媽那份都報上了,接龍名單往下拉,1501那行後頭注著「劉瑞華代下」。她隔著廚房門喊:

  「菜報上了,明兒到,聽我信兒。」

  我在次臥應:「趙大媽那份捎沒捎?」

  「捎了,哪回落下過她。」

  面粉她真沒團。

  我出屋倒水的時候,看見她把面袋從櫥櫃里提出來,晃了晃,袋底那點面嘩啦響了一聲,又扎上口塞回去了。

  冰箱門上那張獎狀邊角卷著,我小學三年級的三好學生,塑料皮都黃了,她一直沒揭,繳費單倒是一茬一茬換。

  「媽,這獎狀要不揭了吧,黃成這樣了。」

  「黃咋了,黃也是你掙的。」她頭也沒回,「擱那兒。」

  「行,擱著,傳家寶。」

  群里有人拼草莓湊不夠起送量,喊人搭伙,五零一的在群里喊「誰拼草莓,差兩份」,底下七樓的接了句「上回那草莓酸得倒牙」,兩個人你來我往嗆了三句,沒一會兒又自己好了,五零一的最後發了個抱拳的表情,「都不容易,酸點酸點吧,孩子想吃」。

  樓下喇叭遠遠響了一聲,聽不清喊什麼,就一聲,完了就靜了。

  連廊窗上走過去一個影子,不快不慢,過去就完了。

  我瞟了一眼,又低頭看手機。

  大鵬下午在群里發了個沈陽的新聞截圖,配了句「我們這兒也封著呢,誰也別笑話誰」。

  我回了個捂臉的表情。

  他又私聊問我晚上開不開黑,我說開,老時間。

  傍晚她做的面條,我擀的,這回擀得勻,她撈面的時候看了看,說了句「還行,有進步」,鹵是昨兒剩的茄子鹵,熱了熱,一人一碗。

  吃飯的時候她刷到個視頻,笑出了聲,拿給我看,一只貓把主人囤的菜袋子全扒拉開了,土豆滾了一地。

  「跟你似的,」她說,「上回你搬菜,卷心菜滾沙發底下那個勁兒。」

  「那貓比我能耐,我一回就滾一個。」

  「還挺謙虛。」

  吃完我刷的碗,她在客廳拍她的視頻,干花的,兩支倒掛的玫瑰舉在鏡頭前頭,講了五分多鍾,剪完發了。

  我在屋里打了兩把手游,輸了一把贏了一把,天就這麼黑下來了。

  …………

  15號沒什麼可記的。

  上午課照舊,她的嗓門照舊,腰上沒再聽她說什麼。

  群里陳姐回了一句明兒到。

  下午我把面袋里最後一點面倒干淨,又蒸了一鍋饅頭。

  陽台高杆上她的薄款挨著我的T恤,風從窗縫擠進來,兩排衣角一齊動。

  她從陽台走回去的時候,我眼睛抬起來又落下去,比頭一天快。

  …………

  16號白天過得沒什麼響動。

  綠葉菜到了,上午陳姐在群里挨個@,媽下樓那趟是按通知去的東門,拎著兩兜菜回來,門口消殺完拿進屋,菠菜油菜生菜分了三堆,趙大媽那份她擇好了裝袋,讓我送到1501門口,敲了門我就走,隔著門聽見趙大媽在里頭喊「謝謝他劉姐啊」。

  菠菜中午就下了鍋,蒜蓉炒的,她炒綠葉菜有數,火大,下鍋翻兩鏟就起,梗子還脆著。

  吃飯的時候她說:「八塊五一斤,就吃這兩頓,你細品品。」

  「品出來了,人民幣的味道。」

  「貧。」

  晚上跟大鵬開黑。他那邊活多得罵街,耳機一戴上就聽見他在那頭輸出,從領導罵到甲方,換氣口都沒有。

  「居家辦公居家辦公,活比上班翻一倍。以前上班到點還能走,現在好,十一點了群里@你,你敢不回?領導動動嘴,我們跑斷腿。昨兒又發個文,請各部門提高站位,主動擔當。我擔當他大爺。」

  「你們領導這官腔,」我說,「跟我們輔導員一個師傅教出來的。我們輔導員當年就是,請同學們提高認識,端正態度,完了啥實質的沒有。」

  「一個師傅?一個祖師爺!」大鵬那邊鍵盤噼里啪啦,「你是不知道我們這位,開會開倆小時,倆小時就一句話能聽,散會。現在更絕,描圖算量全打包往外派,一單幾百,公司報銷走賬,他就動動手指頭轉發,錢過一道手,油水全讓他揩了。」

  「一單幾百是幾張圖?」

  「看活兒,小的一個單體兩三張,大的算量表配圖紙,五六張也有。」他頓了一下,「哎對了,你閒著也是閒著,幫兄弟分擔兩張?」

  我屏幕上的人物站在路中間沒動。

  對面的人上來一套,技能全招呼上了,我死了,屏幕灰了,復活時間四十多秒,在那頭一格一格地走。

  「想啥呢你?」大鵬喊,「讓人白打一套,睡著了?」

  「沒事兒。」我頓了一下,「圖紙發我兩張,試試。」

  「哎這就對了!」他那頭樂了,「你可一年沒摸了,手生了別給兄弟丟人啊。明兒發你,要求不高,能看就行,標注別錯,標錯了我可沒法給你兜著。」

  「放心吧,吃飯的家伙。」

  「吃飯的家伙你一年沒動了。」大鵬損我,「上回讓你畫個啥來著,你說軟件都卸了。」

  「卸了再裝唄,多大點事。」

  「行,明兒上午發你,要求一塊發,先給你兩張小的練練手,找找感覺。」他說,「錢到賬走他們公司賬,一個月一結,到時候我這邊直接按次給你結了。」

  「不著急。」我說,「你先把你自己的活干完吧,十一點還@你呢。」

  「滾,哪壺不開提哪壺。」

  又開了兩把,一勝一負,快十二點的時候他說不行了,明兒還得早起跟甲方視頻,下了。語音一斷,耳機里靜下來,靜得有點空。

  我把耳機摘下來掛在顯示器邊上,椅子往後一仰,盯著天花板出了一會兒神。

  然後我坐直了,把電腦角落里那個文件夾翻出來。

  文件夾名還是畢業設計那年起的,「畢設最終版打死不改版」,里頭套著七八個子文件夾,最底下壓著CAD的安裝包,一年多沒點開過,圖標上像落了層灰似的,其實屏幕上哪來的灰,可就是看著舊。

  安裝包雙擊,解壓,進度條藍格子一格一格往前走。

  安裝程序跳出來,下一步,下一步,許可協議拉到底,勾選,再下一步。

  路徑默認C盤,我改了D盤,C盤就剩二十來個G了,畢設那年就滿過一回。

  進度條走到一半,牆那邊,她洗漱的水聲順著管道過來,嘩嘩一陣,水關小的聲音,又開大,又停了。

  管道里水下去的咕嚕聲,隔幾秒,最後一聲。

  又過了一會兒,燈關的聲音,開關那一下很輕,啪嗒,然後是床板輕輕響了一下,再就沒動靜了。

  她睡前不用吹風機,從來不用,洗完頭都是拿毛巾一遍一遍擦,擦到不滴水就睡,所以夜里這點動靜落得干干淨淨。

  主臥那邊靜下來之後,屋里就剩我這台電腦風扇的聲,還有冰箱在廚房里的嗡嗡。

  進度條走到頭,彈出來一個完成。

  CAD的圖標亮在桌面上,灰的,沒激活的那個灰樣。

  我點開看了一眼,界面彈出來,熟悉的那套東西,菜單欄,工具欄,命令行在底下閃。

  一年多沒碰,手放到鼠標上,居然還記得快捷鍵的位置。

  我關了軟件,沒建文件。圖紙明兒才到,今晚建了也是白建。

  椅子上的衣服我歸置了,下午答應她的,山搬了,T恤褲子分了兩摞塞櫃里,椅子背露出來了。

  書桌抽屜最底下那層我沒動,舊材料壓著,壓了一年多了,誰也不翻,她也不翻。

  十一點五十,我把手機充上電,扣在枕頭邊。屏幕朝下,充電的那點亮從縫里透出來一點,照著床頭櫃上一個小角。

  躺下,牆那邊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她沾枕頭就著,這是她的本事,我從小就聽著這堵牆,她那邊翻身的動靜停了,就是睡著了,前後不超過十分鍾。

  冰箱的嗡嗡順著夜往屋里滲。

  樓上不知道誰家還沒睡,地板上很輕地響了兩下,又沒了。

  對面樓的窗全黑著,就剩樓道里一盞聲控燈,不知道被什麼動靜碰亮了,隔著窗簾的縫,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小道昏黃,過一會兒自己滅了。

  第一張圖紙還沒畫,明兒才到。

  我翻了個身,衝著牆。

  牆那邊是她,睡熟了。

  這門沒鎖,從十號夜里起就沒鎖過,她的也沒鎖,我的也沒鎖,兩扇門都帶上了,就隔著一條走廊。

  眼睛閉上之前,我又想起早上那兩聲。嗒。嗒。拖鞋磕腳跟,不緊不慢,磕一下,墜一點,抬起來,落回去。

  粥的熱氣好像還在臉上。

  我把自己翻回來,衝著天花板,呼出一口氣,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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