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亂倫 情疫綿綿無絕期

第16章 學習新姿勢

情疫綿綿無絕期 橙青 9060字 2026-10-26 18:43

  封控第三十三天,五月十一號。

  早上醒得比鬧鍾早。

  門沒鎖,昨兒立的新規矩,我這扇門帶上沒插銷,她那扇也一樣。

  躺著聽了會兒,牆那邊沒動靜,她還沒起。

  被子上潮,連著幾天陰,晾出去的東西三天才干透,被面摸上去涼浸浸的。

  我起來套了件T恤。

  出屋的時候她房門開了條縫,里頭有動靜,床單窸窣。

  我沒往那邊看,徑直去了衛生間。

  下水口濾網上又纏著頭發,她的,深棕色,兩根。

  我用水衝,衝不下去,伸手撈出來扔進紙簍。

  「航航?」她在屋里喊,嗓門帶著剛睡醒的啞。

  「起了起了。」

  「粥在鍋里,你自個兒盛。」

  我盛粥的工夫她出來了,家居服成套,頭發隨便挽著,幾根碎發貼脖子。

  她走到餐桌邊上,手在腰上搭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拿開,去夠桌上的咸菜碟。

  「腰還不得勁?」我問。

  「老毛病。」她說,「一會兒上課,媽給你加個動作。」

  「加啥?」

  「吃你的。」

  粥是小米粥,稠的,臥了個雞蛋。

  她把雞蛋舀出來放我碗里,我舀回去一半,她瞪我,我又全舀回來。

  這事兒天天掰扯,掰扯了二十三年,誰也沒贏過。

  吃完飯她收拾碗,我把啞鈴從陽台角落拎到地毯邊上。

  T恤袖子挽到肩膀,先做深蹲。

  一組二十個,做到十五個,腿肚子開始燒。

  她刷碗的水聲從廚房出來,嘩嘩的,蓋著電視早間新聞的聲兒。

  樓下有喇叭響,遠遠的,不是喊我們樓。這兩天核酸改成隔天一回,群里說興許是往好了走,也有人說別瞎想,上回也是這麼說的。

  我做完兩組深蹲,站起來喘。陽台那兩支倒掛的干玫瑰還掛著,花瓣全收攏了,深紅色,干透了也沒掉。她一直沒摘下來。

  十點剛過,她在客廳把瑜伽墊從沙發邊抽出來。

  墊子躺倒的動靜比每天早了一拍。平時她得等我練完這套才鋪墊子,今天我才做完深蹲,她就動手了。我拎著啞鈴,一組彎舉還沒開做。

  她把墊子鋪平,四個角拿手抹了一遍。

  墊子邊上磨起來的毛被燈照著,發灰。

  手機架上茶幾,屏幕黑著,主播還沒點開。

  她扶著墊子邊直起身,那只手又在自己腰上搭了一下,很快拿開。

  「今天加個動作。」

  「哦?」我把啞鈴放下。

  她在墊子上跪下來,兩手撐墊,回過頭看我。

  「昨天不說了麼,你幫媽抻抻腰。」她說,「先學,會了再使勁。」

  「我學啥,我又沒練過瑜伽。」

  「貓式。」她說,「媽教你。學好了你天天這麼來兩遍,省得你那腰跟鋼筋似的。」

  她先做給我看。

  跪姿,膝蓋打開一拳寬,兩手撐在肩膀底下。

  吸氣,腰往下沉,胸口打開,頭抬起來。

  呼氣,背拱上去,頭低下去,下巴找胸口。

  兩個來回,口令她自己喊給自己聽,嗓門壓到教學那檔,低低的,跟平時喊我吃飯完全兩碼事。

  「看這兒,腰的勁兒。」她說,「沉的時候別塌,拱的時候別聳肩。」

  今天發揪扎得高,兩縷碎發貼著脖子,隨她的動作一顛一顛。

  家居服成套那套灰的,袖子挽到小臂,胳膊撐墊的時候小臂上一道利落的筋。

  跪下去那一下,家居褲的褲腿口縮上去一截,底下中厚的肉色絲襪裹著小腿,膝蓋跪進墊子里,料子繃得勻實。

  拖鞋脫在墊子邊上,一只正,一只反。

  她跪穩了,又開始一輪。腰沉下去的時候,家居褲在跪姿里兜緊了一瞬。

  我把眼睛擱回地毯上。

  「看明白了沒?」她回頭。

  「看明白了。」我說,「吸氣塌腰,呼氣拱橋。」

  「那叫貓式。」她糾正,「你上來試試。」

  我趴上地毯,照著她的樣子兩手撐地。地毯是客廳茶幾底下那塊,絨的,灰色,手心按上去軟塌塌的。我吸氣,腰往下塌。

  塌過了。我自己都知道塌過了。屁股撅起來,腰窩陷下去一個坑,整個人跟個蝦米反著弓似的。

  「停。」她說。

  她從墊子上下來,繞到我側面站定。拖鞋底子在地毯邊上蹭了半聲。

  「腰塌成這樣,等著折呢?」

  「媽我就問一句。」我撐著地毯偏頭看她,「這課目會不會把我這鋼筋腰直接壓折嘍?到時候你可得負責推輪椅。」

  「廢話真多。」她說,「趴好。」

  她腳背在我小腿上輕磕了一下,不重。名分內的熟,她打我小就這麼磕我,叫我讓道,叫我別磨嘰,叫我吃飯。我趴回去,補了半句:

  「輕點兒啊媽。」

  「吸氣,沉腰,抬頭。」她自己喊,「呼氣,拱背,低頭。」

  我跟著做。塌下去還是塌過了,拱起來又聳肩。她站在邊上看,看了兩遍。

  「會了沒?」她問,「會了我上手了。」

  「來吧。」我說,「整吧。」

  她的手上來的時候沒有預告。

  一只手掌按上我腰窩,往下壓。另一只手扶上我的肩,往後扳。

  「塌下去,腰沉,媽給你掰。」

  掌心的形狀先到。

  五指分開,掌根沉在腰眼上,四根手指順著腰往側里鋪開,壓力隔著T恤整個印進來,邊緣清清楚楚。

  溫度隔了一拍才透過來,熱的,從她掌心往我背上滲。

  我背上那塊T恤早讓汗浸得貼在肉上,她手掌往下一壓,那一塊更濕,濕布底下是我繃緊又松開的肉。

  「腰,沉。」她說。

  我沉。

  「別憋氣。喘氣。」

  我喘。

  她開始數拍子。

  一,二,三。

  聲音從鼻子里出來,壓得很低,跟著她用力的節奏走。

  數到三,掌心壓到底,停一下,起來,再壓。

  每一下壓到底,掌心在我腰上多留半拍,再起來,再壓。

  多留的那半拍,比壓的那一下長。

  我趴著,眼前只有地毯。

  絨是灰的,一縷一縷,我兩只手的影子投在上頭,手指頭摳進絨里,摳出十個淺坑。

  汗從太陽穴滑下來,順著顴骨往下爬,爬過下巴尖,砸在地毯上,一個小深點,絨吸了,顏色深一塊。

  過一會兒,又砸一個。

  廚房里冰箱嗡嗡的。平時聽不見,這會兒聽得格外的清楚。樓上誰家孩子在跑,咚咚咚,跑過去,又跑回來,大人喊了一嗓子,聽不清詞。

  操。

  我把這個字咬碎了咽回去,數她的拍子。一,二,三。一,二,三。

  她的拍子很穩。

  壓到底,停半拍,起來。

  掌心起來的時候我腰上那塊濕布涼一下,又壓下來,又熱。

  涼熱涼熱,跟著她的拍子走。

  扶在我肩上那只手不怎麼使勁,就搭著,拇指隔著T恤抵在肩窩里,隨她壓腰的動作一晃一晃。

  第四下,還是第五下,我腰眼那塊肉開始酸。壓到底的時候酸勁兒順著脊柱往下爬,爬到尾巴根,散開。我把氣吐干淨了,讓她壓。

  「這就對了。」她說,「松下來,別跟媽較勁。」

  「我沒較勁。」我說,「我這不是配合呢麼。」

  「你這叫配合?和躺屍似的。」她手上加了半分勁兒,「腰,沉。再沉。」

  我又沉了一寸。那一寸下去,脊柱咔的一聲輕響,從腰窩一路松到尾巴根。

  「哎對,就這個勁兒。」她說,「記住這個感覺。」

  她接著數。一,二,三。一,二,三。

  數到第六下,還是第七下,我沒記清。

  那一下力道整個吃進去了,壓得比前面都實。

  酸勁兒從腰窩炸開,順著脊柱往上躥到後背心,往下爬到尾巴根,兩邊往胯里散。

  我沒壓住,嗓子里漏出一聲哼。

  哼出來我自己先把牙咬上了。

  「疼了?」她手上的勁兒松了半分,又加回去。「疼才對,不疼掰不開。」

  「沒事兒。」聲音從牙縫里出來。「你使勁你的。」

  她沒接話,接著數。一,二,三。

  我把額頭抵到手背上。

  手背上有汗,涼的。

  耳朵我想管,管不住。

  她的拍子聲,她用力的時候從鼻子里漏出來的那點氣聲,掌心起來又落下的分量,全在我背上。

  她壓一下,我背上那塊濕布就貼緊一分,她起來,布料涼一分。

  她俯身加力那一下,一綹東西掃過我後頸,軟的,癢的。

  我一激靈。

  「癢啊?」

  「沒事兒。」

  她的碎發。我知道。我沒抬頭。

  她換了口氣,接著壓。

  拍子還是一,二,三,不快不慢。

  我後頸那塊皮膚還留著剛才那一下的癢,癢完有點燙。

  我把額頭往手背上又抵實了一點。

  「你這腰啊。」她說,「年輕輕的,硬成這樣。天天坐電腦前頭坐的。」

  「那不能夠。」我說,「我天天深蹲呢。」

  「深蹲管腿,不管腰。」她說,「以後每天上課前,先給你掰五分鍾。」

  「行。」我說,「兒子就包在你身上了。」

  「貧。」

  她手上沒停。

  一,二,三。

  壓到底,停半拍,起來。

  我腰上那塊T恤已經濕透了,她掌心每落一次,我都能覺出她五根手指各自的位置,掌根最沉,小指頭那側最輕,落在腰窩往側一點的地方。

  汗又砸下來一個深點。我數著呢。我一直在數。

  一,二,三。一,二,三。

  按著按著,她的拍子亂了半拍。

  就那麼半拍。「一,二……」三的出口比平時快了半度,緊跟著四又穩回去。像誰腳底下絆了一下,馬上裝沒事接著走。

  我數著呢。我一直在數。

  後面又穩了。

  一,二,三,一,二,三。

  壓到底,停半拍,起來。

  掌心還是熱的,拍子還是那個節奏。

  剛才那半拍快出去的「三」,掉在地毯上,沒人撿。

  平時一輪十拍。上禮拜壓腿就是十拍,不多不少,她自己數的數,自己守著。今天壓到八,她說:

  「行了。」

  手從我腰上撤的時候,順序我全感覺到了。

  掌根先起來,掌心離地,四根手指最後離開,指尖在T恤上拖了不到半寸。

  布料跟著動了一下,停了。

  腰上那塊濕布涼了,涼得很快。

  我趴著沒敢動。額頭抵著手背,地毯的絨扎著我手腕,一根一根的。手指頭還在絨里摳著,我一根一根松開。

  她站起來了。褲料窸窣了一聲,方位在我側後方,跟著是拖鞋趿上的動靜,一只,又一只。

  「乏了。」她說。

  跟著又說:

  「這腰。」

  停了一下,她補一句:

  「你自己活動活動,別一下子起來。」

  「沒事兒。」

  我在地毯上翻了個身,仰過來,天花板上的吊燈晃了一下,又定住。

  我撐著地毯坐起來,腰眼里還留著酸,酸得挺透。

  我自己拿手擱腰上揉,揉給她看。

  「媽,你這手勁兒見長啊。」

  「那是。」她說,「老娘有數。」

  她的嗓門往回找補了半度。沒找全。尾音有點飄,落到「數」字上,散了。她轉身去夠茶幾上的手機,拿起來,按亮,看了一眼,又扣下。

  我低頭揉腰,沒看她。

  「起來溜達溜達。」她說,「別杵著。」

  「哎,這就起。」我撐著茶幾邊站起來,腰直起來那一下,整條脊柱順了一遍,還真松快了不少。「別說,掰完是得勁。」

  「廢話。」她說,「媽能害你麼。」

  她彎腰卷墊子。

  卷到一半,一只手在自己腰上揉了一下,揉完順手把家居服的衣擺抻平。

  兩個動作連著,跟四月三十號那回一個順序。

  墊子卷成一卷,立回沙發邊,磨毛的邊朝外。

  「明兒接著練。」她說,「一天都不能落。」

  「好嘞。」

  她進廚房去了,開冰箱,拿了個苹果,水龍頭響了兩聲。

  我站客廳里活動腰,左右擰,前後晃。

  腰上那塊T恤貼在背上,涼颼颼的,汗在往里收。

  我搶著去刷碗。水池里泡著中午那幾個,其實也沒幾個,倆碗倆盤一雙鍋鏟。水開著,我刷得比平時快,碗底子磕在池壁上當當響。

  「你輕點兒!」她在客廳喊,「碗磕豁了你賠啊?」

  「賠,我賠。」我喊回去,「我賠你一個景德鎮的。」

  「滾犢子。」

  中午隨便對付了一口,剩的饅頭,炒的卷心菜。

  卷心菜快見底了,掰到菜心那塊,嫩是嫩,就是不禁吃。

  她掰了一半給我,我說我吃大幫子就行,她沒理我,菜心照樣擱我碗里。

  「媽。」我說。

  「吃你的。」她說。

  下午我在屋里刷了會兒手機。大鵬發來一條:〈晚上整不整〉。我看了眼時間,回了個:〈整,看情況〉。

  客廳里她也在刷手機,手指劃屏幕的動靜隔一會兒響一下。三點多,陳姐在群里發了接龍。

  「雞蛋,30枚一板,52元,滿20份截單,明後兩天到。」

  她拿著手機接了一份,嘴里念叨:「五十二就五十二。雞蛋省著點吃還夠,這板接上不慌。」

  「接。」我說,「上回那板還剩幾個?」

  「六個。」她說,「省著點,一天倆,能頂到新貨到。」

  群里還有個團購買重了的在喊轉手。「含淚出,自提,排骨兩份下重了,原價轉,求帶走。」我把手機遞出屋,隔著門框給她看:

  「媽你瞅這個,『含淚出,自提』,寫得跟生離死別似的。」

  她湊過來看了一眼,樂了:「都不容易。」

  「這玩意兒還能下重了?」我說,「手得多滑。」

  「你懂啥。」她說,「接龍那玩意兒,一不小心點兩回,錢就出去了。上回你陳姐家豆油,也有下重的。」

  「那她咋整的?」

  「自己留著唄。」她說,「油又放不壞。」

  她拿著手機回客廳,坐沙發上繼續扒拉。

  我站門口看了兩秒,她盤著腿,襪子腳在沙發皮上蹭了一下,窸窣一聲。

  我回屋了,順手把凳子上的衣服往一邊撥了撥。

  蒸屜的紗布搭在屜上,早上晾的,這會兒干透了。紗布邊上有幾個面點子印,是前天蒸饅頭留下的。

  晚飯她話密。

  饅頭就剩菜,蛋花湯。

  湯里蛋花打得碎,她舍得放蛋,一鍋里打了倆。

  我剛坐下,她手機響了,孫麗的語音。

  她看了一眼,直接外放,手機往桌上一撂。

  孫麗的嗓門從手機里衝出來。

  老吳又出新碴兒了,封控在家非要自己換燈泡,說等電工等到猴年馬月,踩個凳子逞能,凳子腿一歪,人從凳子上出溜下來,把窗台兩盆花全砸了。

  一盆茉莉,一盆吊蘭,全完。

  孫麗罵到一半自己先樂了,罵聲中氣十足,笑得也中氣十足。

  「哎呦我的天。」她學得眉飛色舞,筷子在碗沿上敲了兩下,「老吳這把歲數了還逞能,你說他圖啥。」

  「老吳叔這是給封控生活添彩呢。」我說。

  「添彩?添亂!」她樂,「你孫麗姨心疼那兩盆花,茉莉養四年了,眼瞅著要開。」

  「讓老吳叔賠。」我說,「解封了上花市搬兩盆回來。」

  「他敢不賠。」她說,「你孫麗姨能把他皮扒了。」

  她樂完,手機一翻,想起什麼來:

  「哎,下午群里那個『含淚出』的,你猜誰家?」

  「誰家?」

  「三單元老劉家。」她說,「團購手一抖下了兩份排骨,他媳婦在群里發的語音,六十秒,罵了五十八秒,最後兩秒喘口氣。」

  「床頭打架床尾拼單。」我說,「你再看前天吵架那家,今兒不又在陳姐那兒拼上雞蛋了。」

  「就你會說。」她夾一筷子菜,「吃你的。」

  我扒了口飯。饅頭是前天蒸的,熱了熱,皮有點干,瓤還軟。蛋花湯有點燙,我吹了吹。

  她筷子在半空頓了頓。

  「對了,六一。」

  「嗯?」

  「看樣子夠嗆。」

  尾音往下掉了半度。這話說完她自己把話撈了回去:

  「館子先欠著。」

  「欠著行,利息就算了。」我說,「到時候加個鍋包肉。」

  「鍋包肉你不天天吃啊?」

  「那能一樣麼。」我說,「館子里的鍋包肉,汁兒是汁兒,殼兒是殼兒。」

  「行。」她說,「欠著,媽說話算數。」

  她說完起身收碗。碗摞起來,筷子架在上頭,她端著進廚房。水龍頭開得比平時大,水聲嘩嘩的,蓋住了半個廚房。

  「媽,我刷吧。」我喊。

  「玩你的游戲去。」她喊回來,「這幾個媽順手就洗了。」

  我在桌邊又坐了會兒。手機上大鵬發來消息:〈整不整,七點半也行〉。我回:〈八點〉。

  廚房里水聲停了,她擦著手出來,看我一眼:

  「玩你的去吧。」

  「好嘞。」

  晚上跟大鵬開黑,打到十點。

  他那邊單位發了一堆東西,封控福利,他跟我顯擺了半宿。

  我一邊打一邊嗯嗯啊啊,有一把走位失誤,讓對面抓了。

  大鵬在那頭喊:「航哥你咋回事,魂兒讓誰勾走了?」

  「困的。」我說。

  「才幾點你就困。」

  「白天讓我媽操練來著。」我說,「瑜伽課,壓腰。」

  「阿姨還練瑜伽呢?」大鵬來了精神,「阿姨身材可以啊。」

  「滾,我媽。」我說。

  「我啥也沒說啊。」大鵬嘿嘿笑,「我就夸一句。」

  「夸也不行。」

  打完兩把我不打了,說困了。大鵬罵罵咧咧下了线。我摘了耳機,屋里一下子靜了。

  靜了才聽見外面的動靜。她在衛生間洗漱,水聲,杯子磕台面的聲,拖鞋來回的聲。跟著是她房門帶上的動靜,門舌進框,一聲輕響。

  我也洗漱,關燈,上床。我這扇門也帶上,沒鎖。門舌進框,又一聲輕響。兩聲,一聲是她的,一聲是我的。

  我躺下,手擱在被子上。

  被子有點潮,褥子也有點潮。我連翻兩下都沒找著舒坦姿勢,干脆仰著不動了。窗簾縫里漏進來一點對面樓的燈,黃的,斜一道在牆上。

  牆那邊,她的翻身聲響了一下。

  停了一陣。

  又響起來。

  又停。

  我聽著,沒動。手一直在被子上擱著。被面上的线頭硌著我手心,我沒挪。

  冰箱嗡嗡的,隔著兩堵牆,隱隱的。樓上的水管響了一陣,誰家在衝馬桶,水聲順著管道下來,進了地底下。

  牆那邊再沒動靜了。

  我數了一會兒拍子。一,二,三。數到哪兒斷的,我不知道。閉眼的時候,牆那邊還是沒動靜。也許是我先睡著的。

  第二天上午,十點,她喊:

  「航航,上課!」

  嗓門跟每天一樣亮。跟昨天也一樣亮。

  「來了。」我趿著拖鞋出屋。「今天我這鋼筋自己來。」

  「貧。」她說,「墊子都鋪好了,就等你。」

  墊子鋪開,主播的口令點開,一板一眼。手機里的女聲喊著吸氣呼氣,她跟著練,我跟著練。課回口令檔。她練她的,我撐我的。

  俯臥撐,她在邊上看,只說:「胳膊再開一點。」沒上手。平板支撐,她看了一眼表:「一分四十,再加二十。」沒上手。

  壓腿,她跪在墊子上自己做。

  前腿伸直,後腿跪,身子往前夠,夠到哪兒算哪兒。

  只做,不說,沒有讓我上手的意思。

  她往前夠的時候咬了一下牙,自己拿手在自己腿上壓了壓。

  壓腰,她自己夠自己的。貓式,口令從手機里出來,不從她嘴里出來。她做她的,我在地毯另一頭做我的,中間隔著一張茶幾。

  一節課,她一個手指頭都沒碰我。

  昨天的「行了」早了兩拍。今天的課,一個手指頭都不碰我。誰也沒提。

  收工她卷墊子,卷完立回沙發邊。今天沒揉腰。

  「自己找勁兒。」她只說了這麼一句。

  「好嘞。」我說,「明兒還練唄?」

  「練。」她說,「一天不落。」

  中午吃的面條,掛面,臥了倆雞蛋。她把我的碗里臥了一個半,她碗里半個。我說媽你這數學不行啊,她說吃你的。

  下午核酸。

  喇叭在樓下喊十二棟,我們倆戴好口罩下樓。

  電梯里就我們倆,她站左邊,我站右邊,中間隔半個人的空。

  樓下排隊隔兩米,她排我前頭,風從連廊那邊過來,她抬手把碎發別到耳朵後頭。

  做完從另一側繞回,全程十來分鍾。

  回家開門,門磁那聲輕響,把世界重新關在外面。

  晚上投屏看劇。

  她坐沙發,我坐沙發另一頭,中間隔著半個人的位置。

  劇里演到兩口子吵架,她點評:「這男的,窩囊。」我說:「女的也橫。」她說:「橫也是叫男的逼的。」我沒接這茬。

  看到九點半,她說困了,回屋了。房門帶上,沒鎖。

  我又坐了會兒,把劇看完那集,關了電視。客廳里一下子靜了。冰箱嗡嗡的,電視櫃上那瓶干花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

  我回屋,關門,沒鎖。

  躺了挺久。牆那邊沒什麼動靜,她睡得早。我也迷糊過去了。

  第三天,五月十三號,照舊。

  早上她喊我吃飯,嗓門亮堂。上午上課,口令檔,主播喊,她跟著練,我跟著練。壓腿她自己壓,壓腰她自己夠。一節課下來,她還是沒碰我。

  中午她拍了條抖音,拍那兩支干玫瑰,讓我舉手機。

  鏡頭里她說這花是封控前一天從店里搬回來的,鮮的時候插瓶,敗了倒掛晾干,「東西擱我這兒,就沒有白來的。」評論區一會兒就十幾條,她一條條回,回得比誰都快。

  下午雞蛋到了。

  志願者送到單元門口,大白在群里按房號喊。

  我下樓取的,一板三十枚,外頭噴了消毒水,紙殼子潮的。

  回家她接過去,拿酒精又噴了一遍,碼進冰箱,數了一遍:

  「三十個,一個沒破。」

  「五十二,值了。」我說。

  「值啥呀。」她說,「平時二十出頭的東西。」

  「那陣子你還說,能買著就燒高香。」

  「此一時彼一時。」她把冰箱門關上,「到啥時候說啥話。」

  晚飯她話又多了起來。

  孫麗發來語音,老吳賠花的事有了下文,老吳托人從郊區花棚弄了兩盆,比砸的那兩盆還好,孫麗的口氣從罵變成了顯擺。

  她學得活靈活現,筷子在碗沿上又敲了兩下。

  「你孫麗姨這人。」她說,「給點陽光就燦爛。」

  「那是。」我說,「老吳叔這波操作,屬於亡羊補牢。」

  「啥牢不牢的。」她說,「兩口子過日子,就這麼回事。砸了花,賠兩盆,事兒就翻篇了。」

  她說完這句,低頭扒了口飯。我也扒了口飯。

  電視里放著新聞,說外頭哪個區降成低風險了。她看了一眼,沒評論。我也沒評論。

  吃完飯我刷碗,她在沙發上回評論。碗刷完,我擦著手出來,她頭也沒抬:

  「明兒早上吃啥?」

  「饅頭唄。」我說,「還有仨。」

  「仨不夠。」她說,「明兒早上媽蒸新的。」

  「面和好沒?」

  「這會兒就和。」

  她放下手機進廚房,和面。

  我站廚房門口看她揉面,面盆在她手底下轉,她的手勁兒全在掌根上,一下一下,面從散的揉成團的,又從團的揉成光的。

  「看啥?」她頭也不抬。

  「學學。」我說。

  「學吧。」她說,「早晚你得自己開伙。」

  「開啥伙啊。」我說,「這不有你呢麼。」

  她揉面的手停了半拍。

  跟著又揉上了,把面團整個翻過來,掌心壓下去,往前送。

  「有媽也不能可著媽一個人使啊。」她說,「去,把屜布浸上。」

  「好嘞。」

  我從掛鈎上把屜布摘下來,放水盆里浸上。紗布吸了水,顏色深下去,一圈一圈的。

  她揉完面,蓋了塊濕布,放暖氣邊上醒著。手上沾的面,她到水池邊衝,衝干淨,擦手。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說:

  「早點睡,明兒還得上課。」

  「嗯,你也是。」我說。

  她回屋了。房門帶上,沒鎖。

  我在客廳站了會兒。陽台上晾衣杆掛得滿,高杆低杆,她的絲襪在第二根杆上,肉色的,風從窗縫擠進來,晃了晃。干玫瑰在牆角掛著,沒動。

  我關了客廳的燈,回屋,關門,沒鎖。

  躺下來,牆那邊安安靜靜。

  今天她沒揉腰。

  今天的課上完了,一個手指頭都沒碰我。

  明天墊子照鋪,口令照喊。

  日子一格一格往前走,跟封控頭一天一樣,又跟封控頭一天不一樣了。

  哪兒不一樣,我說不上來。

  說不上來,就不說。我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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