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橋邊,牛研咳嗽不止。敖小若所擲蠱煙,成功將他牽制於此。
那將牛研拖出煙霧范圍的蒙面人,手執一古怪陶壺。長袍覆面之人自壺中傾出藥液,命牛研服下。
片刻之後,牛研氣色漸復,起身對蒙面人道:“蠍兄,你這壺中之物,滋味著實古怪。”
長袍蒙面人,正是龍隱教十二極仙之一,翻山蠍。那“抱神丹”,便是由翻山蠍煉制而成。
與牛研隨行的數名纏臉人,乃是翻山蠍尋來試服抱神丹的教徒。
這幾個人本身是龍隱教尋常教眾,武藝低微。
他們經翻山蠍喂以抱神丹後,容貌盡毀,然而功力卻大增。
因為他們面目已毀,所以用布條纏臉遮掩。
然而幾位纏臉人,仍非孟雲慕、阮憐冰對手。
是以他們又服下第二粒抱神丹,以促功力。
牛研服過翻山蠍的壺中藥,不過須臾,氣血復歸如常。他往鬼王橋中行去,想看那幾位被蠱煙所侵的纏臉人究竟如何。
待得煙霧盡散,卻見四名纏臉人仍立於原地,一動不動。牛研沉聲道:“爾等四個,未能擒下阮憐冰諸女,准備好領受責罰了麼?”
那幾名纏臉人聞牛研所言,竟毫無反應。反見他們喉間忽又發出低沉怪響。
牛研正想再度發話,離他最近那纏臉人忽地抄起兵器,朝著牛研劈去。
牛研的長劍先前已被孟雲慕用碧雲劍削斷,此刻他手中空空如也,只得連連後退。
顯然其余幾名纏臉人也失了神智,互相砍殺,頃刻間亂作一團。
那翻山蠍身形一晃,箭步搶上前去,手中早已握定一支簫,對准那纏臉之人,運起內力,嗚嗚咽咽地吹奏起來。
簫聲既不成曲,亦不成調。纏臉之人聞聲,身形漸漸遲緩,終是接連倒地,渾身抽搐不止。
牛研見此情景,側目看向翻山蠍,道:“蠍兄,你將他們殺了不成?”
原來那抱神丹中暗藏蠱毒,一經翻山蠍簫音引動,凡服下此丹之人,便會毒性發作。
翻山蠍冷笑一聲,道:“這些失敗之作,死不足惜。況且他們一旦發狂,只怕連你也要害了性命。”
牛研不禁“嘖嘖”兩聲,又問:“蠍兄,那與我特別研制的抱神丹,何時方能煉成?”
翻山蠍道:“尚需些時日繼續煉制。我豈能看著你也如這些人一般,瘋癲而亡?”說罷,他收起手中簫。
牛研走上前去,彎腰探了探幾名纏臉人的鼻息,又伸手摸了摸他們的頸側,幾人經已氣絕身亡。
牛研道:“可惜竟讓阮憐冰那二人逃了。蠍兄,那些能噴出煙霧的究竟是什麼物事?你似乎對這些頗為熟稔。”
翻山蠍道:“那些不過是夢谷豢養的蠱蟲罷了。”
牛研點頭道:“看來我們又得准備下一批藥人了。蠍兄,此事該如何著手?”
翻山蠍默然片刻,徐徐道:“收集更多人頭便是。”
二人一邊商議,一邊緩步而行,漸漸離開了鬼王橋。
且說利用蠱煙逃脫的阮憐冰與敖小若二人,拼盡全力施展輕功,疾馳而去。
直至半個時辰過去,敖小若已是氣喘吁吁,香汗淋漓;阮憐冰亦覺真氣不繼,漸慢下來。
二女回頭望去,見身後並無人追趕,才改為步行。
阮憐冰眉頭緊鎖,心中憂慮難平。孟雲慕與虞人兒在她眼前自鬼王橋墜下,生死未卜。
敖小若累得腳步虛浮,行走緩慢,阮憐冰便也放慢了腳步,與她並肩而行。
敖小若稍稍理順呼吸,方才問道:“憐冰,接下來我們該如何是好?”
阮憐冰沉默片刻,道:“我們回去搜尋孟少主與虞姑娘。或許她們落入江中,還能生還。”
她如此說,多少帶些自我安慰之意。阮憐冰明白孟雲慕與虞人兒自鬼王橋墜下,凶多吉少,實難樂觀。
敖小若見阮憐冰神色凝重,從她眉宇間已讀懂了那份隱憂。敖小若也不願見孟雲慕與虞人兒就此喪命。
一想到二女可能遭遇不測,敖小若不由得眼角濕潤,珠淚欲滴。
正當敖小若低頭悲傷之際,阮憐冰輕輕扶住她肩頭,柔聲道:“我們先歇息片刻,待你恢復幾分真氣,再去尋找孟少主與虞姑娘。”
阮憐冰又道:“孟少主與虞姑娘吉人天相,定然不會有事的。”
敖小若休息之時,阮憐冰便運起真氣相助,以此助敖小若快速恢復元氣。敖小若心中既感激又慚愧。
之後阮憐冰與敖小若折返回鬼王橋山下一帶,沿江仔細尋找。
阮憐冰望著江水湍急,心中不安愈甚。二女沿岸而行,向下游方向而去,一路搜尋孟雲慕與虞人兒蹤影。
將近兩個時辰過去,阮憐冰與敖小若仍未見到二人半點蹤跡。
阮憐冰除了不時呼喚孟雲慕與虞人兒的名字外,全程不發一言。
眼看將近日落時分,阮憐冰與敖小若站在江邊,望著滾滾江流。
敖小若看向神情凝重的阮憐冰,輕聲道:“憐冰……”
阮憐冰神情漸漸恢復平靜,對敖小若道:“我們先前往夢谷,拜托娘親搜尋孟少主和虞姑娘。”
阮憐冰心知二人力量終究有限。她想起娘親阮魅,若夢谷弟子能夠出動,搜尋效率自比她們二人高出許多。
敖小若點點頭,眼下情形,委實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所幸敖小若銀兩都隨身帶著。二女來到驛站,買了匹快馬,直奔夢谷而去。
離開驛站前,敖小若又寫了一封書信,遣人送往夢谷分舵,希望能得那邊的助力,一同尋找孟雲慕與虞人兒二人。
路上,阮憐冰與敖小若馬不停蹄,疾馳而行。
阮憐冰連日趕路,若非夜晚黑暗難以辨認路徑,她定要連夜奔馳,片刻不息。
數日之後,阮憐冰與敖小若終於抵達夢谷。
才一踏入谷中,便已有谷民認出阮憐冰。
眾人紛紛上前招呼:“大小姐,您終於回來了!”,“大小姐半年不見,又越發漂亮了。”
阮憐冰雖身心俱疲,卻也不忘一一回應谷民,舉止大方得體,頗有阮魅的風范。
敖小若緊隨阮憐冰身後,腳步疲軟無力,她得時不時掐一下大腿,以那陣痛楚強自提神。
二女還未走到西夢宮,阮魅已迎面而來。
原來阮魅聽得弟子來報,說阮憐冰已歸夢谷,心中大喜,當即自西夢宮急步而出。
祝絲瑤緊隨阮魅身後。
阮魅身著黑色短衣,外披輕羅,腰間系以玉鈴,步態優雅,眉宇間滿是盼望之色。
她唇邊帶著柔軟笑意,比起往日谷主威儀,此時更添幾分溫情。
阮魅行至石階前,遠遠便望見阮憐冰向西夢宮走來。
她隨即加快腳步,喚道:“憐冰,你回來了。”
阮魅來到阮憐冰身前,伸出雙手,將她攬入懷中,玉手輕輕撫摸她後背,柔聲道:“江湖險惡,幸而你安然歸來。快隨娘入宮,讓我為你洗塵。”
祝絲瑤雖心中對阮憐冰、敖小若並無多少情誼,仍上前施禮道:“大小姐,敖師姐。”
疲累不堪的敖小若亦趕緊回禮:“師尊好,師妹好。”
阮憐冰輕輕道:“娘,孩兒有一事相求。”
阮魅見阮憐冰神色凝重,關切問道:“憐冰,究竟發生了何事,不妨直言相告。”
阮憐冰道:“飛雲堡孟雲慕與鬼山虞人兒一同從鬼王橋墜下,如今二人下落不明,娘親能不能幫孩兒去找尋她們。”
祝絲瑤心中暗忖:從鬼王橋那等險地墜落,怕是凶多吉少,再如何尋找也是徒勞。
阮魅俏臉顯出驚訝之色,道:“鬼王橋雖是險地,小心亦能通過。她們二人為何會從那里掉下?可是遭了賊人襲擊?”
阮憐冰道:“孟少主與虞姑娘,孩兒還有小若四人同行,在鬼王橋上遇見龍隱教妖人,以及十二極仙的牛研。”
阮憐冰接著說道:“我們當即動手,虞姑娘不慎從鬼王橋墜落,孟少主為救她,亦一並跳下。”
阮魅眉頭一緊,轉頭對祝絲瑤道:“瑤兒,傳令下去,自鬼王橋下一帶開始,沿郁江仔細搜尋。”
祝絲瑤躬身應道:“是。”
阮憐冰向祝絲瑤施了一禮,道:“有勞祝師妹了。多虧祝師妹在娘親身邊,給予娘親極大助力。”
祝絲瑤面無表情道:“那是自然。”
她與阮憐冰只見過數面,說過的話加起來也不過十句,因此對待阮憐冰冷淡。
祝絲瑤轉而對阮魅道:“徒兒先去安排人手了。”
阮魅點點頭,道:“有勞瑤兒了。”於是祝絲瑤疾步朝石階下而去。
阮魅見敖小若有氣無力的模樣,不由問道:“若兒,你隨憐冰一同闖蕩,可有好好練功?我看你臉色困乏,可是休息不足?”
阮憐冰忙道:“小若隨我日夜趕路,身心俱疲。鬼王橋上,若非有小若相助,恐怕孩兒已遭龍隱教毒手。”
敖小若接口道:“是啊師尊,我可沒把練功撂下。只是為了趕路,我已幾天沒吃飽飯了。”
阮魅嘆了口氣,道:“你二人隨我去西夢宮里吧。孟雲慕與虞人兒之事,你們先不用太過憂心。你們得先休息好,養好身子才是。”
西夢宮里,阮魅設宴為阮憐冰與敖小若洗塵。敖小若早已飢腸轆轆,於是乎狼吞虎咽,吃相難看。阮魅見了只是搖頭,微微一笑。
阮憐冰較為斯文,簡單吃了些,心中仍記掛著孟雲慕與虞人兒。
此時有一人由夢谷弟子扶著,緩緩走進前殿。阮憐冰一眼望見,疲乏的臉上頓現神采,道:“爹!”
那人正是病重的陳章。阮憐冰連忙上前扶住陳章,道:“爹,您的病怎樣了?孩兒很是想念您。”說著緊緊摟住陳章的手臂。
陳章聲音微弱:“沒有大礙,我已習慣這樣了。這麼多日子沒見到你,你可吃好睡好了?”
阮憐冰點點頭,道:“孩兒過得很好,勞爹掛心了。”
阮憐冰從懷中取出一物,乃是一串小佛珠。
她將佛珠戴在陳章手上,道:“這是孩兒在幽山佛寺求來的。此物可辟邪鎮惡,雖不能治病,卻應能為爹帶來幾分好運。”
陳章溫柔看向阮憐冰,道:“謝謝憐冰了。只要憐冰在,就算沒有佛珠,任何邪祟也不敢來犯。”
阮憐冰應道:“孩兒只盼爹的病能早日康復,身子康健起來。”
阮憐冰說罷,陳章身子支撐不住,似要坐下。阮憐冰連忙扶住他,道:“爹,孩兒扶您回房歇息。”
敖小若亦上前向陳章施禮,陳章點頭回應。敖小若見師公這般羸弱,心里不是滋味。
阮憐冰扶著陳章緩行,向宮內寢室而去。路上,陳章打趣問道:“憐冰,此番在外闖蕩,可覓得如意郎君了?”
阮憐冰宛然一笑,道:“爹說笑了,還沒有呢。”
她口中雖如此答,心中卻不由想起沈琶烏,一陣酸楚涌上心頭。沈琶烏一案真凶至今未曾找出,如今孟雲慕又下落不明,阮憐冰心中愁緒萬千。
陳章察言觀色,見她愁容隱現,卻未直接追問,溫柔道:“有些事情不必煩惱太多,終究會有解決之法。你與你娘親都愛將事情放在心上,憐冰切莫太過憂慮。”
說話間,二人已至寢室。阮憐冰小心扶陳章上床躺好,方道:“爹好好歇息,孩兒告退了。”說罷,輕步退出寢室。
夢谷之中,祝絲瑤召集了三十余名弟子,正准備下令讓他們前往鬼王橋一帶。
只是如此派遣下去,夢谷內留守弟子已不足三分之一。
祝絲瑤跟隨阮魅多年,已能從阮魅語氣中聽出其中意思。此次搜尋孟雲慕與虞人兒,阮魅顯然極為重視。
雖說祝絲瑤心中覺得此事與己無關,根本不值如此勞師動眾。尤其只因阮憐冰一言,阮魅便視之為頭等大事。她心中不由生出一絲嫉妒。
畢竟阮憐冰是阮魅親生女兒,而自己與師尊再如何親近,也不過是師徒名分罷了。
想到此處,祝絲瑤搖了搖頭,自覺此念實在太過不敬。她身為徒兒,自當全心信服、遵從阮魅的命令。
至於此次一同回谷的敖小若,在祝絲瑤眼中仍是老樣子,毫無長進。
如今夢谷勢力大不如前,祝絲瑤覺得敖小若同為阮魅直傳弟子,更應刻苦上進,時時刻刻鞭策自己。
祝絲瑤本不喜事事較真,可為了輔佐阮魅,她只能嚴格要求自身。
畢竟阮魅對祝絲瑤而言,更如再生父母一般。若無阮魅當年收留,她早已餓死街頭。
她心中嫉妒阮憐冰,亦有身世差異的緣故。阮憐冰自幼衣食無憂,乃谷主疼愛的千金;祝絲瑤卻年幼喪親,流落街頭,嘗盡世間冷暖。
祝絲瑤雖已習慣命運不公,卻不代表她不會厭惡那些生於富貴之家的人。
她遠遠望了一眼西夢宮,隨後轉向眼前三十余名夢谷弟子,高聲道:“前往鬼王橋,搜尋孟雲慕與虞人兒,現在出發!”
眾弟子領命之後,齊齊應諾,疾步而出。
祝絲瑤依照阮魅之命安排弟子出發之後,便往西夢宮折返。
沿路聽得谷民們議論剛回來的阮憐冰,皆是贊美之語,說她容貌已勝過阮魅。
祝絲瑤心中輕笑一聲,暗忖:不過是一副皮囊罷了。
不過她也知曉,阮憐冰能在江湖上揚名,並非僅憑美貌。阮憐冰所習幽山派武學,端的是厲害非常。
祝絲瑤握緊腰間軟鞭,心想不知自己武功能否敵得過阮憐冰。既然阮憐冰已在夢谷,何不尋個機會,與她切磋一番。
待祝絲瑤回到西夢宮前殿時,阮憐冰與敖小若已用過膳食。
祝絲瑤上前朝阮魅施禮道:“稟告師尊,夢谷弟子們已出發前往鬼王橋。”
阮魅滿意地點點頭,從座位上起身,走向殿中,道:“勞煩瑤兒了。”
阮魅向阮憐冰、敖小若招手示意。於是阮憐冰與敖小若也齊步來到阮魅跟前。
阮魅看向阮憐冰、敖小若、祝絲瑤三位年輕女子,徐徐道:“夢谷才遭天災不久,不少谷民因此離谷而去。我心中痛心無奈。於是想到設壇祈福,去求夢谷風調雨順。憐冰,瑤兒,若兒,你們以為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