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鎖咔噠一聲咬死之後,我在門外站了半晌,腳底板釘在地磚上,連自己喘氣的聲都聽不見。走廊里黑透了,就剩門磁那個白盒子在門框上蹲著。我轉過身,輕手輕腳摸回次臥,把門帶上,最後一下按得很慢,沒讓它出響。
穿著外套倒上單人床,拖鞋都沒甩,腳後跟懸在床沿外頭,兩只手墊在腦勺後頭。天花板上那道細裂紋還在老地方,從燈座邊上歪到牆角。我睜著眼數它分了幾個叉,數到第三遍,牆那邊響了。
床板彈簧猛地往下沉了一聲,跟著是布料窸窸窣窣一陣,跟著是翻身。翻得很慢,明明很輕,但是我就是能感受到那股沉重,沉得那堵輕體牆都跟著吃勁。
我把呼吸放平,聽著。隔了快一個鍾頭,床板又是一響。這一宿,這樣的響動過來兩三回。數到後半夜,我把眼睛閉上了,不數了,就剩耳朵立著。
窗簾縫里透進一層亮光的時候,外頭的拖鞋動了,比平時早了至少半鍾頭。
衛生間的門響了一下,水龍頭嘩嘩開開,衝得格外久,中間停了一回,又開開。
跟著是廚房,不鏽鋼鍋鏟磕在鋁鍋沿上,當啷一聲脆響,比往常重了半成。
我沒等她來敲門。翻身坐起來,把被子疊成方塊,下床,走到廚房門口。
抽油煙機嗡嗡地震著。她背對著我,系那條深藍細條紋的圍裙,帶子在腰後勒得緊,頭發叫深褐色抓夾整個抓在腦後,幾綹碎發叫水汽熏濕了,貼在後頸白生生的肉皮上。她兩只手握著木勺,順著鍋沿一圈一圈攪小米粥,攪得飛快,粥面打著轉。
我手扶著門框,先開了口。
「媽,早。」
木勺在熱粥里猛地頓了半拍,粥水濺起米粒大的一點,落在灶台上。她沒回頭,後頸那片肉繃緊了。
「……哎。醒了?」她停半拍,「粥快得了,洗把臉去。」
「這就去。」
我轉身進衛生間,擠牙膏刷牙,水龍頭開到小半,捧著涼水抹了兩把臉。下水口濾網上又纏著一根她的長頭發,我伸手撈出來,扔進紙簍。鏡子里的人眼底一層青,頭發亂著。我拿毛巾胡亂擦了,掛回鈎上,出來。
客廳里餐桌已經擺好了。白瓷小盆盛著小米粥,熱氣直往上冒,兩枚水煮蛋擱在小碟里,半碟紅腐乳開著蓋,紅湯汪在邊上。
她摘了圍裙搭在椅背上,坐下來。身上是那套米灰色的棉質長袖家居服,成套的,小翻領。最上頭那顆白塑料扣子,今天死死扣在喉窩底下,把整根脖頸勒得嚴絲合縫,連鎖骨窩的邊角都沒露出一丁點。眉毛描得極整齊,細細一道彎,
嘴唇上抹著那支豆沙色口紅,在晨光里泛著薄薄一層潤光,整張臉收拾得像立馬能出門見客。腳下趿著拖鞋,鞋跟踩得正正的。
她撈起一顆煮雞蛋,指尖在桌角磕破殼,低著頭剝。她的手比平時快,碎蛋殼叫指甲飛快挑落,眼睛一下都沒抬,剝出光溜溜的蛋白,順手擱進我面前的碗里,看都沒看我的碗一眼。
我看著那枚還冒熱氣的雞蛋,沒動筷子。起身繞到灶台邊,拿她面前那只空碗,舀了滿滿一碗小米粥,兩只手捧著碗底端回來,遞到她手邊的桌面上。
「媽,喝粥。」
我沒急著抽手,兩只手穩穩托著碗沿,等她的手指伸過來碰著瓷碗,掌心完全吃住碗的分量,我才把手指一根一根收回來。兩個人的指肚隔著一層發燙的薄瓷,誰也沒碰著誰。
她兩手捧著碗,眼皮依舊垂著,盯著碗里的米油,低聲說了句:
「……燙,慢點。」
我坐回去,這才端起自己那碗。遞粥抬眼那一下,視线撞進她領口那顆扣死的白扣子。它就釘在喉窩底下,釘得端端正正。我停了一個呼吸,她剝第二顆蛋的手沒停。我低下頭喝粥。
前天夜里,她洗完澡套著那件寬領口的舊T恤,坐在沙發那頭擦頭發,領口朝著我這邊,她沒躲,也沒攏。今早,這顆扣子扣到了最上頭。
整頓早飯,桌上就筷子碰碗、嚼東西的聲。她拿筷子尖挑了一點腐乳,就著粥咽下去,又給我這邊的碟子往前推了半寸。話是平時的一半不到,可剝蛋、盛粥、推碟子這些活計,一件都沒落下。冰箱在廚房門口嗡嗡地哼。
她吃得快,先撂了筷,把兩個人的碗疊起來端進廚房,水龍頭嘩嘩開開。我拿抹布把桌子擦了兩遍,蛋殼收進垃圾桶,順手把垃圾袋口挽了個扣。
收拾完,我從餐桌旁拽了把硬木椅子,搬進南陽台。
推拉門敞著。前幾天那場暴雨潲進來的水早干了,可在鋁合金窗框底下漚出一層黃褐色的水印子,一道一道的。她前天夜里就支派下這活兒了,報修等審批猴年馬月,先拿膠帶糊上。
我踩上椅子,從茶幾抽屜里翻出一卷加寬的黃色透明膠帶和一把小剪刀,又抄了塊干抹布,仰著頭把鋁合金軌道里的灰和水漬擦干淨。椅子腿在地磚上蹭出一聲輕響。
身後,廚房里的洗碗水聲停了。
拖鞋聲過來,在陽台推拉門邊上頓住,沒再往前。
我從眼角余光里看得見她。她在門框邊上站了兩息,手里還攥著抹布,目光落在我懸在半空的腳後跟上,跟著清了清嗓子。
「用媽搭把手不?」
我兩手扯著膠帶卷,頭也不回地應:
「來唄,你遞我摁。」
她把手里的抹布往窗台上一搭,快步走過來,站在椅子旁邊。塑料薄膜叫扯得刺啦一聲響,她扯下一扎長的膠帶,手腕提著兩端,仰著頭遞上來。
我伸手去接,兩只手捏著膠帶正中間,指甲蓋隔著一層薄塑料,皮膚離她的指尖還差著兩寸。遞接得干干淨淨,誰也沒碰到誰。
我把膠帶嚴絲合縫抹在窗框縫隙上,大拇指順著邊緣使勁壓平,壓出一道白印。她在底下仰著頭看,脖頸抻得直直的。
「摁瓷實點,回頭潲雨又進來。」
「知道。」我往下拽第二段,順口回她,「你兒子干活你還不放心。」
「放心,放心得都快出毛病了。」她鼻腔里哼了一聲,又撕下一段,「左邊角上還翹著一截。」
「看見了。」我把那截撕下來重摁,大拇指碾了兩遍,「這回它再翹,我把窗戶吃了。」
「淨吹。」她把新一段遞上來,手腕提著,等我來接。
碎話連著碎話,一遞一摁,早晨那點冰涼的氣氛叫衝散了大半。
余光往左邊一飄,陽台低處那根晾衣杆上,掛著她昨晚換下來的那套淺米色棉睡衣。領口和前襟叫肥皂搓得發白發緊,棉布擰干了又吸上潮氣,褲腳還滴著水,在地磚上砸出幾個深色的小圓點。洗衣粉的味道混著潮氣飄過來。
我眼神在滴水的地方停了一下,手底下沒停,伸手接過她遞上來的新膠帶。
一段,兩段,窗框底下那條縫叫黃膠帶整個咬住了。她踮起腳,伸出指頭敲了敲窗框,聽了個響。
「這還差不多。」
她撿起窗台上那塊抹布,轉身回廚房去了,拖鞋聲啪嗒啪嗒。
我把最後一截抹平,從椅子上跳下來,拎著椅子腿,准備搬回客廳。
她還站在推拉門的光影里沒走,手里捏著剩下的小半卷膠帶,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航航。」
聲音有點低,嗓子里像叫什麼東西哽了一下。
我停住腳,回過頭。
「哎。」
她嘴唇微微張開一线,唇瓣動了動。那個話頭在她嗓子眼兒里懸了一拍,又一拍,最後眼皮往下一垂,生生咽了回去。
「……沒事,你忙你的。」
我握著椅子扶手的手指緊了緊,看了她兩息,沒深問。
「那我把椅子搬回去。」
她往旁邊讓開半步。我搬著椅子進屋,椅腿磕在地磚上,一聲輕響。她已經進了廚房,水聲又開開了。
下午兩點多,日頭從南窗斜進來,客廳地磚曬得發溫。
我脫了上衣,光著膀子趴在地板上做俯臥撐,雙臂撐開,一口氣往下沉,嘴里壓著聲報數。
「……十八、十九、二十……」
主臥的門把手咔噠一響。她午覺醒了,穿戴整齊從屋里出來,還是那身米灰家居服,扣子照舊扣到頂,腳下趿著灰拖鞋,在客廳邊緣站住了。
我眼角余光掃到她的褲腳,手臂沒停,背繃緊,繼續往下壓。
她站在飲水機旁邊,目光在我後背上落了落,順嘴扔過來一句老話。
「腰注意點,別塌下去了。」
我嘴角咧開,喘著粗氣應:
「哎,鋼板就這點出息。」
她鼻孔里輕輕哼了一聲,拔掉暖瓶塞子往瓷杯里倒水,熱水在杯里打著旋兒,
白汽往上冒。她端著杯子吹了兩口,沒回屋,繞到沙發那頭坐下了。
三點半,她歪在沙發那頭刷手機,孫麗的微信語音一條接一條外放出來,大嗓門在客廳里炸開。
「華子!你猜老吳昨兒晚上又整啥妖蛾子!跟他們車隊幾個視頻喝酒,二兩貓尿下肚,大半夜擱陽台扯著嗓子唱《烏蘇里船歌》!樓上那個暴脾氣的小年輕直接拿拖把杆捅樓板,罵得那叫一個難聽,你說他寒磣不寒磣!」
她聽著,嘴角沒繃住,撲哧笑出兩聲,按住語音鍵笑罵回去。
「你家老吳可真有節目。」
錄完發出去,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冷不丁抬起眼皮,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那道目光在我臉上實打實停了半拍,撞上我的視线,又極自然地移回手機屏幕。
我報數斷了半拍,胳膊撐在地上,跟著續上。
「……二十一。」
整整一天,這是她頭一回正眼看我。
我做完這組,撐著地板坐起來,撈過搭在啞鈴上的毛巾擦汗,胸口起伏還沒平。她在那頭又聽了一條語音,這回光笑,沒回。屋里的聲兒多起來了,電視廣告,她的語音,我的喘。日子跟前兩天一模一樣,又哪兒都不一樣。
到了五點半,廚房里油煙味飄出來。晚飯是醋溜白菜和蔥花炒雞蛋。
她站在水池邊剝蒜,我搬了個小塑料凳坐在旁邊擇白菜,把枯黃的外幫子一片一片撕下來,碼在腳邊的塑料袋上。
我手里捏著一瓣獨頭蒜,指甲蓋掐著蒜皮摳了半天,那層薄皮跟蒜肉粘得死緊,摳不干淨。她斜眼瞅著,一把從我手里把陶蒜缽奪過去,刀背在蒜瓣上啪地一拍。
「滾犢子,我來。」
這一聲罵衝口而出,嗓門剛拔起來,她整個人忽然像叫什麼電了一下,話尾在嗓子眼兒里猛地頓了半拍,握刀的手指緊了緊。
我全當沒瞧出來,順嘴打哈哈:
「媽你這手速趕上流水线了。」
她低著頭,大拇指飛快搓開蒜皮,白白淨淨的蒜瓣滾進碗里,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干脆。
「把面發上,明兒蒸點餅子吃。」
「行,一會兒我就揉。」
我把擇好的白菜幫碼整齊,目光落在她剝蒜的兩只手上。
她的手指細長,骨節勻實,指肚叫干蒜皮蹭得帶了點灰白,蒜皮從指縫里一片一片往下掉。
就是這雙手。昨晚在沙發上,這雙手握著我……
一個塑料菜盆啪嗒一聲推到我膝蓋前,她把白菜幫往我這邊一攮。
「愣啥呢,剝蒜。」
我猛吸一口氣,把剛燒起來的那點半截念頭生生掐死在肚子里,低下頭,撿起一瓣蒜。
擇完菜,我去陽台邊上把前天扛回來的那袋新面剪開袋口,挖了半盆面。她隔著灶台報水溫,我把酵母化進溫水里,一邊倒一邊攪,下手揉成一個光面團,
蓋上鍋蓋簾,擱在灶台邊上醒著。手背上沾了面糊,她遞過來一塊濕抹布,我擦了,抹布疊好還回去。
飯桌上,醋溜白菜酸得嗆鼻,蔥花炒蛋油汪汪的,最後倆饅頭熥得軟乎。她拿筷子尖挑著吃,說陳姐那邊兩天沒動靜了,明兒興許有接龍。我說面發得正好,
明兒饅頭管夠。一來一往,跟平時一個樣。
晚飯收完,我洗的碗,她擦的桌。電視開著,演那部看了大半的年代劇,正趕上兩口子吵架,嗓門一個比一個高。
她坐在沙發左側那頭,把白天收下來的干衣服搭在腿上,一件一件抻平,對
折,再對折。最上頭壓著的是我那件洗得領口發毛的灰色舊T恤。我坐在沙發右頭,
中間隔著能坐下兩個人的空位。茶幾上放著那只黑色遙控器。
我盯著遙控器看了好一陣。
白天那聲「航航」,在我耳朵里擱了一下午。她站在陽台門口,張嘴,又咽
回去。那一聲之後再沒了下文,可我聽得出來,話在她那兒攢著,攢了一整天。
她這人,心里擱不住事,擱住了就是這個樣:話少,手快,領口扣到最上頭。
最後這一下,得我來。我做了二十三年她兒子,這個我懂。
手心出了汗,我在褲子上蹭了蹭。
我伸手拿過遙控器,大拇指摸到音量減鍵,按了下去。音量條在屏幕角上縮
了一格,劇里的爭吵聲矮下去一截,客廳里只剩下吸頂燈嗡嗡的電流聲,和冰箱
那台老壓縮機遠遠的低鳴。
她疊衣服的手,慢了半拍。
「媽。」
她喉嚨里嗯了一聲,視线還鎖在電視屏幕那兩張吵架的臉上。
我沒挪身子,又吸了一口氣,把憋了一天的話端了出來。
「昨天晚上的事。」
她整個人猛地僵住,手里剛疊到一半的T恤懸在半空,指頭攥著棉布,攥得那
塊布料繃硬。
我沒等她找出話來,一層一層直接就說。
「我得跟你說道說道。我沒喝多,昨兒我一滴酒沒沾。我想好了才說的那些
話,一句不收回。」
她沒轉頭,可胸口起伏的幅度明顯變大了,領口那顆白扣子跟著一上一下。
那件懸著的T恤慢慢落回她腿上,手還攥著。
「媽,你昨晚一宿沒咋睡,我聽見了。」我接著說,「你別怕。天塌不下來,
塌下來有我頂著。」
屋里安靜得能聽見牆壁里冷凝水管的滴答聲,隔半天一聲。
我看著她繃緊的側臉,聲音壓得更低,每個字都往實里砸。
「往後咋整,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一樣,你不能躲著我。你打我,罵我,拿
鍋鏟削我,都行。你別不搭理我,別不敢看我。」
我頓了一拍。
「我受不了那個。」
電視里還在吵,誰也聽不進一個字。我把最後一句遞出去,遞到她手里。
「媽,你要難受,你就說話。你不說話,我心里沒底。」
話全撂下了。我坐著沒動,兩個膝蓋並著,手擱在膝蓋上,指頭摳著褲縫,
心口那兒擂鼓一樣,等。
她先是死死僵著,整個人釘在沙發那頭。跟著,兩只手松開T恤,一把揪住了
旁邊的粗麻抱枕角,指頭把布料絞成一個死結。眼眶周圍那一圈肉,慢慢泛出紅
來,從眼角往顴骨漫。她猛地把臉別向陽台那一側,抬起右手手背,在下眼瞼處
狠狠抹了一把,把剛滲出來的那點濕意蹭在皮肉上。
客廳里陷入極長的死寂。電視里的主角開始大聲哭喊,配樂轟隆隆的。沙發
上的兩個人,誰也沒看屏幕。樓上拖椅子響了一聲,又沒了。冰箱嗡嗡地哼。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吸了吸鼻子,開口,先是一聲極啞的罵。
「……小兔崽子。」
罵聲落下來,尾音啞的,帶著一聲嘆。
「你倒是想好了。你咋不想想媽咋整。」
我嗓子眼發干,沒接話。這話不用我接,我聽得出來。等。
她停頓了足足兩三息,抬起手揉著額角,聲音里那點火力全泄了。
「航航,媽昨晚想了一宿……」
她停了兩拍。
「……想了一宿也沒想明白。」
說完這句,她轉過臉來,不看我了,看著茶幾,一件一件開始立規矩。
「往後,白天還跟以前一樣。該咋過咋過。聽見沒?」
「聽見了。」
「這事兒,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她說到這里,吸了一口氣,停了一拍,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快被冰箱的嗡聲
蓋住。
「你爸那邊……」
又停一拍。
「……誰也不許知道。」
我點了點頭。
她嘴唇顫了顫,第三件起了個頭就停住了。屋里靜得能聽見她喘氣的聲。半
晌,她吐出半句。
「往後……」
停住。
「……往後的,往後再說。」
三件規矩撂在茶幾上,屋里又恢復了死寂。
我的心口在胸膛里重重砸了兩下,血衝得耳根發燙。我什麼都沒說,只是又
點了點頭,這回點得慢。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把場子重新拉回日子里。
「……行了。看電視。」
她把腿上那件灰T恤拿起來,慢慢疊完,方方正正擱在沙發扶手上,又拿起下
一件,抻平,對折。電視里換了場景,哭喊的那位不哭了,改坐在炕沿上抽旱煙。
兩個人都看著屏幕,誰也沒看進去。
過了好一陣,她嗓子干啞地吩咐了一句。
「給媽倒杯水。」
我立馬起身,走到飲水機跟前,拿下那只玻璃杯,接了半杯溫水,兩只手托
著杯底端回來,遞到她面前。
她伸手來接。溫熱的玻璃杯滑進她掌心的一瞬,她那只帶點糙的食指指尖,
在我的手背皮膚上停了結結實實的一下,跟著才慢慢收攏手指,把杯子接了過去。
我坐回沙發右頭。
她捧著杯子,水汽從杯口往上飄。她低頭對著杯口吹了一下,沒喝,又吹了
一下,這才抿了一小口。杯口沿上,沾了一點豆沙色。
我盯著電視,手背上那一下還烙著,從手背一路烙到胳膊肘。
白天懸了一整天的那塊東西,這會兒落進肚子里了,落得踏踏實實。
片尾曲放完,字幕往上滾,她把水杯擱在茶幾上,扶著沙發扶手站起身。
「睡吧。」
我跟著起身,把遙控器擱回茶幾老位置,關了電視。客廳燈滅掉,她先往主
臥走,我後腳回次臥。
我關上次臥的門,和衣躺倒,側過耳朵聽外頭。
走廊里,拖鞋聲輕輕摩擦著地磚,一聲一聲,到主臥門口停住。跟著是主臥
屋門帶上的輕響,木門合進門框,悶響一聲。跟著是床板微微下沉的吱呀。
跟著,整間屋子陷入徹底的死寂。
那聲金屬鎖舌撞進鎖扣的咔噠,始終沒有響起來。
我在黑暗里睜著眼。冰箱壓縮機低沉地嗡嗡響著,北面連廊窗外,對面樓棟
的兩三點燈光透進來,投在天花板上,一動不動。
我手搭在肚子上,心里落定。
她今晚沒鎖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