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方圓回班級,我老樣子回宿舍樓給常一蕊打電話。
“嘟——嘟——”
聽筒那頭率先傳來常一蕊的聲音:“晚了。”
“誒,什麼晚了?”我倉皇問道,她現在一句話就能讓我心驚肉跳的。
“今天……晚了8分鍾……電話……”
我擦擦額頭的汗水,仿佛能看到常一蕊提著手機撅嘴的模樣。
“不行,你就是晚了,你要補償媽媽!”
“好好好,媽媽你說讓我怎麼補償你吧?”
聽見她比昨日開心更甚的語氣,我不知自己到底是憂傷還是快樂,憂傷是常一蕊貌似離了我也不會怎樣,快樂是總算母子關系回復了原本的步調。
…………
我無疑是更憂傷的。
“我想想,那就叫聲‘好媽媽’聽聽吧!”
“好媽媽!”我脫口而出,要我再叫一百遍我也願意。
“大聲點~~”她拉著慵懶的音线,繾綣道。
“好媽媽!!”
“再大聲點~~”
我往四處瞅了瞅,現在宿舍樓確實沒什麼人,整個樓道就我一個,還能聽到自己的回音。
“常一蕊是全天下、世界、宇宙無敵第一好的媽媽!!!……行了吧?”這話實在是矯揉造作了些,但誰教能哄她開心呢?
話雖如此,再肉麻點的我可就喊不來了。
“咯咯咯……”
話筒里傳來常一蕊銀鈴般的笑聲,真懷念啊,明明才三天不見。
真幸福,只是聽到她的笑就感到無比滿足。
我真的要打破這種難得可貴的幸福嗎?這樣下去,真的能忘掉她嗎?若是能永遠這樣下去……或許也挺好的吧。
不破不立,也許我真的該談一段戀愛來麻痹自己……不對,怎麼能說是“麻痹”呢……
我心煩意亂地揉搓著頭發,背靠著牆,牆面的冷意透過校服傳到脊背……我,真的好喜歡她,在一起也喜歡,分開也喜歡,走路時也喜歡,坐下時也喜歡……
“媽媽——時間差不多了。”
我頹廢的倚在牆壁,好痛苦,好想告訴你……你永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能親親我嗎?”我生無可戀的向她索愛。
“哼哼,不行!”
“為什麼?你不愛我了麼?”
“呸,你以為媽媽的愛是超市里20塊錢大甩賣的便宜貨啊!”
“再過兩天你放學,媽媽再好好犒勞你一下吧。”
“畢竟……”
“…………”
“媽媽也有點想你了呢。”
最後一瞬的語氣似乎有些落寞,也許是我聽錯了,但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好像開始害怕和她打電話了。
…………
我爬上床睡大覺,無視了昨晚和周文博的約定,誰願意跑誰跑去吧。
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門吱呀一聲打開了,我不用猜就知道是誰。
“你怎麼沒來?”
周文博扒著我床沿的欄杆問道:“常秋之,不是說好嗎,今天教你跑步。”
“我生病了,抱歉。”
一只糙手伸到我的臉上,“你騙我,一點也不燙。”
我煩躁的打掉他的手:“不舒服就是不舒服,哪來這麼多屁事。”
周文博似乎不喜歡我的含糊其辭,罵道:“你怎麼不守信用?”
“呵,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老子就是不守信怎麼了。”我也是一臉不爽,劍拔弩張道。
心里正在氣頭上呢,又咄咄逼人了句:“還趴著干嘛,教我下去給你磕一個才願意?”
周文博下去了,但無緣無故被懟也是滿腹憋屈,於是他小聲嘀咕道:“操你媽的,傻逼……”
我幾乎是瞬間從床上彈起來:“你說什麼!?”
“傻逼!怎麼了?就許你不要臉,老子罵一句都不行嗎?”
“前面那句——!!”我咬牙切齒的說出這句話。
在周文博眼里這事本來就是我理虧,結果還罵都不讓罵了,他一時間也是惱火的不行,急道:“操你媽的,咋啦!”
“你大爺的!”
我從床上飛撲下來,猛的一拳給到周文博臉上,借著體重把他干趴下,然後騎在他身上亂錘。
可他到底是練體育的,從被突然襲擊的迷茫中緩過神後,氣血一上來便展開了激烈的還擊。
周文博的力氣比我大不少,體格也比我壯實許多,三兩拳給我撂倒,一個窩心腳我就喪失戰斗能力了。
我趁亂咬了他肩膀一口,撕著他的校服死死不撒手,狗屁膏藥一樣黏他身上。
一頓輸出後周文博氣勢弱了不少,一方面他知道我得過病害怕再打下去出事,另一方面後面的戰局確實是他單方面碾壓,他已經出完氣了,現在是理智占了上風。
而我卻越戰越勇,他不打我,我就打他,讓他不得不打我。
他再次把我甩開後,大吼道:“他媽的常秋之你發什麼瘋!”
我擦了擦鼻血,以一種能殺了他的眼神說道:“你可以罵我,你可以打我……別扯上我媽,不然老子跟你玩命!!”
此時門外宿管阿姨的聲音也傳來了:“怎麼了,吵什麼吵?”
他喉頭一動,忍下去沒再說什麼,遂不願與我再對上視线。
見他氣弱不再言語,我也就此作罷。
整個宿舍就在這種死寂中等到何方圓回來。
“不是,文博?你被誰打了!”
“臥槽,秋之,到底咋啦,咱宿舍跟誰干仗了?”
他把校服扔床上,義憤填膺道:“他奶奶的,也不帶我一個,不把我當哥們是吧!走走,給你們報仇去!”
“別管了,沒事。”我勸道,周文博臥在床上不說話。
“怎麼就沒事了,最低也得告個老師吧,你倆都被打成狗了也不叫一聲?”
周文博笑罵道:“去你的,你才狗呢!”
見氣氛不對,何方圓也是個人精,立馬轉過來彎了,自捧自逗的鬧了好一陣,終引得我和周文博互相聊上一嘴,此事就此揭過。
十幾歲的孩子氣性來的快去的也快,第二天我與周文博對視一眼,打個招呼便各自去班級了。
周四整整一天無事發生,老高的脾氣我差不多摸清楚了,只要成績好其他都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玩的太過就行。至於剩下的老師,知道我有病因此課上也是放養居多。
就這樣熬到了晚上,我來到操場找周文博,他每天都會在固定時間、固定地方熱身。
這次見到我他冷淡許多,這種溫度剛剛好,他之前那副樣子我實在應付不來,該說是因禍得福嗎?
“現在開始嗎?”我隨意問道。
他點點頭,於是我們開始繞內圈慢跑。
…………
“喂!嗬——嗬——這都第幾圈了,你是在玩我嗎?”論耐力我怎麼可能比得過他,我連正兒八經的訓練都沒接受過。
他沒有減速,干癟的嘴唇到現在才張開,從見他起到現在他愣是沒說一句話。
“前兩天你問我為什麼跑步……我說我要拿第一。”
“你心里肯定笑我了,我知道,沒啥大不了的,就當我是吹牛逼罷,可你看看實際跑過步的,有幾個敢吹牛逼吹自己能跑全國第一的?”
“我哥跑了全國第七!”周文博提到他哥時滿臉驕傲。
“牛逼吧!他叫周文淵,你認識他嗎?”
“怎麼可能會認識。”
“是啊!”他提速了。
“全國第七啊,他媽的全國第七啊!他把最好的年紀都給跑步了……所有人只會記住第一是誰,連亞軍是誰都他媽沒一個人在乎!”
“所以我說,你這麼有天分!為什麼要為那種理由跑步!?太浪費了,他娘的太浪費了!”
周文博大聲咒罵著,吐沫橫飛,我被他拉爆了,再見時是他硬生生多跑了一圈攆上我。
他掏出一個黑色秒表,對我揮手道:“來吧,男子100m,讓我看看你的實力。”
“啊,我連動作都不知道……”有種被趕鴨子上架的感覺。
“很簡單,從這條线跑到對面的白线,隨便你怎麼跑。”
於是我只好像電視里演的那樣,擺出獵豹般的姿勢趴在起跑线上,然後聽見“預備——”
“跑!!!”
…………
“呼——呼——”
“怎麼樣?嗬——”我應該是用盡全力了。
“12秒59。”周文博盯著我,一句話不說。
“你真的沒有練過嗎……算了,看你起步就知道了。”
“額,要說練沒練過,我也就私下里心情不好的時候隨意跑跑。”
“給我記一次吧。”
“噢。”
我接過秒表。
“預備——,跑!”
…………
“嚯,11秒22。”雖然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水准,但比我快整整一秒多,在100m這種毫秒單位的成績里,毫無疑問,周文博很強,至少比我強得多!
他拾起地上的校服,拿回我手中的秒表:“唔,比平時快些。”
我也是認清事實了,本來我也沒抱什麼幻想,倒說不上有多傷心。
“現在才開始跑步的話,已經算晚了吧。”我坐在塑料草地上,仰望夕陽。
“你的天分比你自己想象中的還要多50倍,你信嗎?”周文博淡淡道。
“我已經決定要把人生活在這100m里了。”
“剩下的,要不要跑全看你自己——我不會教一個半吊子跑步!”
“想好再跟我說。”
那就跑吧,既然天生比別人快,為什麼不好好用天分碾壓別人呢?我沒有任何奪冠的壓力,我只是享受跑步而已。
“那就跑!”
“那就跑!!”他笑道,意氣風發。
…………
周五,這真是無比愉悅的一天,比幸福更幸福的事情是幸福到來前的那一刻!
“常一蕊,常一蕊~~”我樂的能在課上都哼起她的名字。
張靜雅一個粉筆頭扔我臉上:“常秋之!一臉傻像兒,怎麼,談戀愛啦?”
全班哄堂大笑,這女人,不知道怎麼了老是找的我的茬。
我本能的瞥眼右前方,孟慶楠換發型了。
准確來說之前一直是很朴素的馬尾辮,今天居然扎了個丸子頭……嗚哇,她到底是怎麼每次都精准地抓到我偷瞄的眼神的……晦氣。
嘖,倒也不用擺出一副看到蟲子的表情吧。
方圓肘擊我的胳膊:“秋之,孟慶楠換發型了你看見沒?”
“哦,今天周五,換一換心情很正常吧。”
“正常個屁啊!她肯定戀愛了……”
“為什麼這樣想?”
“女為悅己者容啊!我和她同班一年半了從沒見過她換發型,我告訴你,這種滿腦子只有學習的女生估計連小內內都是一個款式的。”何方圓嘀咕道。
“去你的,猥瑣!”我忍不住笑出聲。
“何方圓!常秋之!你倆站後面去!”張靜雅在講台火道。
何方圓你丫的是人啊,怎麼跟你一塊就沒有好事兒。
…………
終於,下午5點的鈴聲響起時,我連步子都是顫抖的。
自由!光明!黃昏的天空,連空氣都是酥軟的烤杏仁蛋糕味,如此美妙!如此攝人心魄!這才算活著,這才是真正的alive!
想撲到她的懷抱,想被她摟著睡覺,想和她哪怕只是在餐桌吃頓晚餐……濃稠的思念幾至把我淹沒。
校門外是烏泱泱的人群。
可在大片普遍的黑色頭發中,一撮金毛是那麼明顯,蹦蹦跳跳的。
她上身穿著淡青色底子的碎花上衣,半開襟設計,下身搭配純黑色女士七分西褲,十顆蘭趾踏著淺米色的細綁帶涼鞋。
畫里走出來的人兒一樣。
“秋之,秋之,媽媽在這!媽媽在這!”
我還沒反應過來,手已經被她自然地扣住,十指相纏。下一秒,她就用力把我攬進懷里死死抱住,一切都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
我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貪婪地深吸食常一蕊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兩只手從她後背滑過,能清晰感覺到胸帶勒出的細窄輪廓,隔著薄薄的衣料,微微陷進軟肉里。
“媽媽,我好想你……”我把頭埋進她的秀發,撒嬌道。
常一蕊就那樣笑著看我,春水般的眸子,陽光打在修長的睫毛上,唇角彎彎。
回家的路上,她在前面騎著電車,我抓住常一蕊的小肚子,口若懸河。
“媽媽,學校里發生了很多事情,我也交到了新朋友。”
…………
一路顛簸,我同常一蕊談文學,談生命,談窗邊的白色康乃馨,談樓下的橘黃色的貓咪,從開學談到現在,從學校談到家里,恨不得將一切喜歡的回憶都說與她聽。
她只是嫻靜的笑了幾聲。
下車後,我的動作更加粘膩起來,不再滿足於單純的挽住胳膊,想要占有她的欲望達到了巔峰。
進了家門,她坐在沙發上,拍了拍大腿,我自然知道是什麼意思——什麼嘛,還把我當小孩子。
把頭枕在媽媽的軟乎乎的大腿上,她親昵的捏捏我的臉,我也閉上了眼睛,感受她的體溫。
想到一路上自己說的忘乎所以,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常一蕊似乎還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她最多莞爾一笑,或者在我說到某件有趣的事情時,輕輕應上一聲。
是嫌我太吵了嗎?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發現她正低頭看著我,臉上依舊掛著那種溫柔的笑意。
說起來,今天出門前是不是忘了整理衣服,昨晚明明洗過澡了,下午也特意沒有去跑步……
想著想著,只見常一蕊攥住我的手,輕輕地湊到耳邊,吹了口氣。
“真好,沒生病呢~~”
“…………”
我的世界安靜下來,只剩耳膜深處那道細密、尖銳、卻又綿綿長長、像我的哀愁似的電磁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