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章 稚魚:威風凜凜
砰——
盛京,東宮。
東方星河將茶杯重重扔到地板上,表情略顯猙獰的盯著桌案上的奏折。
“神明讖,西南興,秦王勝、天下平、百姓足……”
嘩啦啦——
東方星河雙手一撥,桌上的奏折、筆墨立即被甩了一地。
“狐狸口吐人言?還天降祥瑞?去你娘的祥瑞,一只畜牲竟然引得南方各州天下歸秦,這群亂臣賊子、愚鈍亂民置神廟中的三大神明於何地、本宮這個正統於何地!?”
“荒謬!荒謬!”
他轉過身死死盯著內閣首輔鍾文翰:“畜牲怎麼可能口吐人言?你說是不是?”
跪在地上的鍾文翰表情微變:“臣、臣……”
想到自己安插在南方的官員繪聲繪色匯報回來的折子,鍾文翰只覺得後背直冒冷汗。
他也不願相信這市井謠言,但是他的下屬都匯報了這件奇聞軼事,這讓他不得不信。
畢竟自己的這些門生或許能力平庸,但宦海沉浮多年,怎麼可能信這種事?
所以……白狐祥瑞口吐人言大概率是真事。
已經活了大半輩子的鍾文翰到現在也只覺得腦子里亂糟糟的,世上怎麼可能有口吐人言的畜牲?怎麼可能有變成人的畜牲啊!
難道,神廟中的三位神明大人真的放棄了太子,選擇了秦王殿下?
但秦王東方星瀾就算是陛下嫡女,可一介女流之身,有什麼資格繼承這皇權正統?
難道是三大神明中的螣帝神明選擇了秦王?
是了,神明螣帝雖然人首蛇身,乃鱗蟲之長、萬獸之首……
現在沒有口吐人言的妖怪,但不代表螣帝的那個時代沒有,所以,真的有可能是螣帝選擇了秦王……畢竟秦王信仰的便是螣帝。
腦海中掠過這些念頭的鍾文翰心思急轉,但臉上不動聲色的回應著太子東方星河。
“太子,臣覺得這必然是精通腹語之人搞的鬼,至於白狐化人這種荒誕之事,必然是民間的某種秘術,比如說疆族的蠱術、比如說某些奇門遁甲之法……”
“行了!”東方星河直接打斷鍾文翰的聲音:“你也是內閣首輔了,會不了解這些旁門左道真的能讓畜牲口吐人言?”
“這……”鍾文翰心底無奈:“太子,您才是陛下昭告天下的太子,秦王此等做派能穩一時,穩不了一世,只要揭穿……”
“揭穿?”東方星河冷笑一聲:“誰去?你嗎?”
鍾文翰沉默不言,東方星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臉色依舊陰沉,李玄禎去了九黎皇朝還沒有回來,不然這位國師一定會有辦法。
但眼下這個局面……
東方星河閉上雙眼,表情越發陰翳,原本還覺得黃道遠和趙鈞山設下這場鴻門宴挺好,但現在雲山州的百姓都在盯著津南城看,甚至提前安排好的大軍、江湖武夫也會陷入猶豫……
尤其趙鈞山這類武神,心底都對更高層次的武道極其向往,如今出現祥瑞白狐這種奇聞,趙鈞山在沒有搞明白之前,會出力殺了東方星瀾嗎?
東方星河握緊雙手,如今趙鈞山已經遠離帝都,山高皇帝遠的情況下,怎麼可能盡心盡力?
不投靠引來祥瑞白狐的東方星瀾就不錯了……
“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東方星河喃喃低語,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又不是話本小說,畜牲怎麼可能口吐人言呢?
真的是神明大人螣帝的選擇?
但……
東方星河從袖袍中取出一塊玉石,玉石有一半已成紅色,這代表了自己身負的皇朝龍氣。
龍氣沒有減少,說明自己並沒有惹得神明大人不滿,也就是說自己還是正統。
但既然如此,祥瑞為何會出現在南方?
東方星河眼底閃過一絲迷茫,沉吟良久之後,對著鍾文翰說道:“起來吧,如今西南空虛,常世率軍一路急行,你說白狐祥瑞的謠言會不會動搖軍心?”
鍾文翰緩緩站起,定了定心神之後緩緩說道:“臣覺得,會。”
“我想也是。”東方星河冷笑一聲:“等到這個消息傳回京城,我想朝堂之上也會有人給東方星瀾押注,你覺得呢?”
鍾文翰連忙說道:“臣一定不會……”
“行了行了。”東方星河打斷鍾文翰的聲音:“你現在說的好聽,指不定回去之後就讓你的某個弟弟帶著一部分宗族離京去南方了。”
“微臣不敢!”鍾文翰再次跪下:“臣對太子的忠心……”
“閉嘴!”東方星河再次打斷鍾文翰的聲音:“我現在只有一個問題,如何在秦軍沒有回防西南前攻下劍元州、攻下江德城?”
他的身子微微前傾:“算算時間,秦軍如今應該已經進入了雲山州,怎麼做才能讓東方星瀾腹背受敵?”
鍾文翰心思急轉,語速極快:“司天監是忠於陛下的,而只要拿下劍元州,天降祥瑞於秦王的謠言就會大打折扣。”
他抬起頭看向東方星河:“國師的三弟子文媛一定會出手,只要秦王死了,如今的謠言自會不攻自破。”
“劍元州呢?”東方星河看著鍾文翰:“如果我親征,勝算幾何?”
鍾文翰臉色大變:“殿下,您身負監國重任,豈能隨意離京?這等小事……”
他忽的靈機一動:“太子不妨去神廟一拜,萬一神明大人有辦法呢?”
絕對不能讓太子親征。
萬一要是輸了……
鍾文翰打了一個冷顫,完全不敢想象這個後果。
“你說的有道理。”東方星河的臉色緩和了幾分:“那便封鎖消息,短時間內別讓祥瑞一事傳到北方,還有……”
話音未落,一名太監匆匆而至,跪地說道:“太子殿下,寧王求見。”
寧王?
東方星河眼皮一跳,寧王什麼時候離開的封地,司天監怎麼沒有傳回來一點消息?
現在父皇病重、李玄禎也不在跟前,所以就算是身處盛京,東方星河也覺得不踏實,非常不踏實。
畢竟東方星瀾一個武聖都能在司天監的圍攻下完成反殺,寧王東方澤痕身為武神,要想殺自己的話,自己豈有活路?
但寧王又是規規矩矩的求見……
東方星河眼神一閃:“讓他去神廟候著。”
“奴才遵命。”
“小德子。”東方星河起身繼續下令:“去司天監將所有的監副、屬官喚至神廟!”
東方星河深吸一口氣,決定先再去見一見父皇。
養心殿。
東方星河驅散這里的御醫、太監和宮女,來到了床榻旁看著躺在床上、體型瘦削不少的嘉寧帝。
“父皇,兒臣又來看您了。”東方星河輕聲說道:“兒臣知道您還醒著,所以上次之事,可以給兒臣一個答復了嗎?”
嘉寧帝緩緩睜開雙眼,無神的雙目中盡顯死氣,他瞥了一眼東方星河,卻是不發一言。
東方星河微微一笑:“如今天下紛亂四起,若是不將這一身武神修為傳承下來,皇朝要麼旁支入大宗,要麼改朝換代……
父皇,您也不希望咱們這支太祖嫡脈死絕,不是嗎?”
嘉寧帝張了張嘴:“星瀾……”
東方星河臉上笑容收斂:“她現在是叛軍,兒臣能猜到您當初封她為秦王是另有目的,但這個目的我不想猜,她現在只是我的敵人。
不過等到一切結束,我會將她的頭顱擺在父皇的陵墓前。”
“說起來,她現在過的倒是好的很,還有白狐祥瑞口吐人言說她會繼承大統,父皇覺得可笑嗎?”
東方星河不動聲色的說著,果然……看到了嘉寧帝的眼中浮現出了一抹亮光。
‘這老東西果然知道一些內幕!’
東方星河思忖著如何套出一些話的時候,嘉寧帝忽的幽幽開口:“朕……給你想要的。”
東方星河一愣,這就同意了?
祥瑞白狐……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三天後,你來找朕。”說完這句話的嘉寧帝重新閉上眼睛:“退下吧。”
養心殿內,陰影於暗中浮現,東方星河面無表情的轉身離開,不管如何,目的是達到了。
只要有了這一身修為,自己便可放心的登基稱帝,如此一來,自己就成了真正的天下正統。
就算是司天監,也奈何不了自己。
······
帝都北面,神廟所在。
金碧輝煌的高牆之後,四根五十丈的金色騰龍木閃爍著金光,作為頂梁柱撐起了恢宏的殿宇樓閣。
雲霧縈繞間,仿佛巨獸一般,匍匐凝視著偌大的皇城。
神廟,便是東方皇朝立國至今的根基。
敬畏神明、跪拜神明、稱贊神明……於是有了東方皇朝四千四百四十九年的傳承。
神廟之內,左中右高台上供奉著三尊九丈金身,便是被皇朝所有子民信仰的三大武神。
荒神、螣帝和空帝。
荒神帶來了修煉之法、螣帝攜萬獸相助、空帝呼風喚雨天下富饒……
在東方皇朝的史料中,太祖於立國之戰得三大神明相助,於是便有了數千年不衰的東方皇朝。
因此,太祖立國之後供奉三大神明,皇朝各地香火不絕,故而太平千年。
此刻,高台下方的蒲團上,寧王東方澤痕表情虔誠的三叩九拜,最後再度朝著居中的荒神再拜。
作為皇朝有數的武神之一,東方澤痕信仰的便是荒神。
因為他想在武道這條路上走得更遠,至少要達到當初神明大人所處的境界。
而在成為武神之後,他深感前方確實還有路,但是一直不得要領,即便向荒神大人祈求,也始終沒有回應。
直到現在……
祥瑞白狐的出現讓東方澤痕心底有了希望和期待,他相信這是神明螣帝的指點,但是螣帝大人既然沒有降下神諭,那麼自己也還是有機會的。
畢竟神明大人看重的肯定是結果。
所以無論如何,這個機會必須把握住。
東方澤痕深吸一口氣,便聽到了來自後方上百道整齊而又平靜的腳步聲。
他嘴角勾起笑容,躬著腰緩緩退出神廟之後,這才轉身面向了為首的太子東方星河。
“微臣見過太子殿下。”東方澤痕單膝跪地,給足了東方星河面子。
東方星河抬手虛扶:“皇叔此次來到盛京……”
話音未落,東方澤痕抬起頭目光灼灼的看著東方星河:“回稟太子,臣願助太子,領軍平定西南!”
東方星河心底冷笑一聲,平定西南都是屁話,東方澤痕絕對是為了西南宗室。
東方不少州地的宗室失蹤,真以為身處盛京的自己不清楚嗎?
不過也好,讓他們狗咬狗,反正有司天監在手,這群人到最後也翻不起什麼浪花。
“那雁北邊軍就有勞皇叔統御了。”東方星河淡淡說道:“皇叔武神修為,一定不會讓我失望,對吧?”
“自然。”東方澤痕面帶微笑:“不過微臣還有另一事需向太子匯報。”
“何事?”
“龍魂之力,盛氣之地!”
一聽這話,東方星河當即就來了精神:“我記得皇叔前段時間去了一趟帝陵,看起來有所發現啊。”
“只是參悟一二,但對太子肯定有所幫助。”
東方澤痕不疾不徐的開口:“咱們東方皇朝的皇氣有兩條,一支從東北九黎皇朝而來,結穴於盛京,於是有了東方皇朝數千年國運,但微臣經過細細勘察,讖言所指的另一條龍氣。
由東南神渺皇朝而來,蜿蜒西行,經東海而入結穴於啟明城,而啟明,是太祖陛下起兵之地,也是帝陵所在。”
東方澤痕說著,語氣中也不由帶上了喜意:“這條皇氣的余氣向南,微臣恰好發現和如今南方各地的叛軍一一對應。”
東方星河若有所思:“凡立國都,非於大山之下,必於廣川之上,所以盛氣之地在這些地方?”
東方澤痕搖了搖頭:“龍懸天邊,東方可辨,微臣覺得還是和啟明有關……
東方啟明,所以微臣覺得和太陽初升時,光輝首先灑向的地方有關!”
“你的意思是‘東方’指的是方位,而非皇族?”
“微臣是這麼理解的。”東方澤痕看著東方星河:“後半句的古渡東南,說不定就是在陽光所在之地的東南,但後半句的唯鏡可見臣就不理解了。”
“皇叔辛苦了。”東方星河點了點頭:“此事我會讓欽天監測算,後半句總會有人知道的。”
東方澤痕點了點頭,他覺得最後一句讖言和東方星河……或者說和繼承大統的某種寶物有關。
會是傳國玉璽嗎?
應該是吧?
可惜傳國玉璽一直在陛下體內,除非陛下主動,不然根本不可能取出來。
轟隆——
思忖間,天空響起一道悶雷,東方星河和東方澤痕不約而同的抬頭看去,眼底閃過異色。
陰雨天的話,可就見不到太陽了……
這場雨,會持續多長時間、又會覆蓋多少地域?
東方星河眼簾微垂,轉身邁開步子,對著身後的太監低語。
“想辦法將讖言的結果告知東方星瀾,告知其余叛軍。”
······
雲山州,津南城以西,旌旗招展,大軍壓境。
‘秦’字纛旗下,身披甲胄的東方星瀾牽著韁繩獨身往城門大開的津南城而去,而在馬匹的後方,白狐亦步亦趨的跟著。
所過之處,雲山軍紛紛避讓,但此刻這些士卒的目光更多的是集中在白狐身上。
一些士卒甚至直接跪地:“螣帝顯靈、螣帝顯靈……”
顯然,這些人都是螣帝的信仰者。
城頭上,青龍門門主趙鈞山死死盯著這只白狐,而身後,雲山州州牧黃道雲臉色難看的盯著趙鈞山。
因為這只白狐,趙鈞山推翻了之前不少的准備,簡直可恨!
要不是趙鈞山是當世最強的幾個人之一,早就砍下他的頭顱祭旗了!
但是好在,趙鈞山沒有推翻所有的計劃,只要得到那只白狐,一切還能照舊。
殺掉秦王……罵名自己來背,也算得上是千古留名了。
螣帝顯靈?
就算如此,也還有荒神和空帝!
信仰空帝的太子殿下還活著呢!
何況,數千年來的風調雨順,可都是空帝的功勞!
還有趙鈞山,此人忤逆太子,也留不得!
一念至此,黃道雲深吸一口氣,走下城樓、走出城門看著騎馬而來的東方星瀾,直接擺出投誠跪地的架勢。
“恭迎秦王殿下!”
東方星瀾一扯韁繩,卻是未曾多看黃道雲一眼,而是看向了城頭上的趙鈞山。
“趙門主可是半點誠意都沒有啊。”
趙鈞山縱身一躍落至地面,神情淡然的拱了拱手:“趙某雖有爵位在身,但終究是江湖之人,招待不周還請秦王殿下見諒。”
他側身作出邀請的手勢:“秦王殿下,請。”
東方星瀾冷哼一聲,卻沒有立即策馬前行,直到——
“什麼人,敢擅闖軍……”
話音未落,由遠及近,槍如龍吟,橫貫八方。
咻——
尖銳的爆鳴音中,被赤紅罡力縈繞的黑色長槍衝破雲山軍軍陣,直掠而來。
趙鈞山眯眼看著這杆急掠而至長槍上站著的一大一小身影,一步跨出,掌風如雷動。
轟——
駭人聲勢中,往一側橫移數步的趙鈞山臉色陰沉的盯著刺入城牆的長槍,盯著灰塵散盡之後立於槍杆上的兩人。
臉戴修羅面具的陸今安負手而立,稚魚瞅了他好幾眼,有樣學樣的負手而立,一臉的……威風凜凜。
軍陣之中,鐵蹄凌雲意氣風發,所過之處,所有戰馬瑟瑟低鳴,任憑馬上之人如何牽動韁繩,都不敢往前半步。
接著便在戰馬的反抗中人仰馬翻。
然後,這匹白色的駿馬來到了稚魚的下方,馬首一抬,唏聿聿一聲後……
同樣的一臉威風。
陸今安視线掃過東方星瀾、趙鈞山和黃道雲,緩緩開口。
“宴會人多了才熱鬧,加我一個如何?”
“如何?”
稚魚復讀了最後兩個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