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江北岸，沿河岸構建而起的防线旌旗招展，但原本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防衛卻顯得無比散漫。

　　原本自西向東滾滾而過的龍江猶如噬人的凶獸，從一個個被破壞的堤壩洶涌南下，一瀉千里。

　　短短時間內，龍江南岸河水暴漲，水過之處，盡成澤國。

　　滔天巨浪，聲勢駭人。

　　連綿的營帳間，傳令官騎馬疾馳而過：“錦衣衛叛黨決堤龍江，罄竹難書，守將看管不力，尚書著令斬立決，徹查全軍，揪出叛黨，避免讓更多堤壩失守……”

　　傳令官的聲音以極快的速度傳遍全軍，但是朝廷不少大將卻是沉默著不說話。

　　真的是那群錦衣衛叛黨嗎？

　　那群錦衣衛叛黨哪來的力量同一時間連決龍江數十堅固的堤壩，讓龍江南泄？

　　近些日子來的謠言在腦海中回蕩著，不少人忽然轉身，往中軍大營而去。

　　恰在此時，漫天箭雨從隨著洪流跌宕急旋的秦軍戰船上激射而出，鋪天蓋地的籠罩了朝廷大軍的營寨。

　　“敵襲——”

　　急促的鑼聲中，忽有人開口道：“箭上有信！”

　　信上的內容大同小異，基本都是來自帝都朝堂大臣對秦王的決堤提醒。

　　但是信中又多了其余的東西，比如說承天帝之所以做出這個決定，是因為神明神諭的指示；比如說這些大臣之所以敢冒險提醒秦王，概因心懷天下百姓……

　　簡而言之，神明大人們拋棄了南方的信徒子民。

　　······

　　“有沒有人信不重要，信的人多不多也不重要。”

　　商州，州府星火城的神廟之中。

　　身穿一襲黑色錦袍的東方星瀾邁步間，對著身側的陸今安緩緩說道：“只要他們知道神明拋棄了南方，就一定會猶豫，而猶豫就意味著他們有了成見。

　　一旦有了成見，再想消除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陸今安站定看著神廟內俯視眾生的神像，微微頷首：“將一支團隊快速整合起來的最好方法就是塑造出共同的敵人，如此一來，南方的百姓確實沒得選……好主意。”

　　他由衷的贊了一聲，自己之前提出了這個方案，而東方星瀾將這個方案更加細致化的施加出來了。

　　而現在，神廟外已經聚集了大量跪地的官員、百姓，既是祈福，也是為了求證。

　　因為此刻東方星瀾入神廟祈福眾所周知，如果神明真的不為所動，計劃的第一步便算是實現了。

　　東方星瀾微微一笑：“過往，皇朝的人們將一切好壞都歸究於神明的喜怒哀樂，即使是窮，也認為是自己前世做了什麼讓神明生厭的事情……

　　數千年來，這種想法根植於絕大多數人的內心之中。”

　　“夏蟲不可語冰，井蛙不可語海。”陸今安背著雙手：“不過，來了這我也看過許多朝廷傳記，不少人還是懂得如何利用神明來達成自己的目的啊。”

　　“這確實。”東方星瀾莞爾：“但是他們不敢真的觸及底线，因為神明是‘活’的。”

　　“但這也可以說是動搖，只要有空隙可鑽，利用起來就方便許多了。”陸今安看了一眼蹲在池塘邊的稚魚：“不管如何，這里的人是需要由你帶著去見識見識更為廣袤的世界。”

　　“嗯。”東方星瀾來到神廟正殿的門口：“酉時一刻，龍江的洪流差不多就會抵達這座城，屆時便是你動手的時候了。

　　還是依靠那群錦衣衛嗎？”

　　“是的。”陸今安輕笑一聲：“你之前暗中相助他們拯救同僚，又將他們的家眷保護起來，等這個事實公開，這些人必將死心塌地。

　　屆時，這把利刃就會比以前更為鋒利。”

　　“里面的內奸呢？”

　　“我會幫你處理干淨的。”

　　“你呢？”

　　“我？”陸今安笑了笑：“神渺皇朝已然進入棋盤，所以接下來有我沒我並不重要……屆時，我投靠心懷天下的百姓，殿下賞我個官當當就行了。”

　　“那你就繼續執掌錦衣衛吧。”東方星瀾轉身看著陸今安，嘴角忽的勾起一絲略顯詭異的笑容。

　　正要感謝一下秦王的陸今安一看她這個表情，不由一怔：“笑這麼猥瑣，想什麼呢？”

　　東方星瀾立即瞪了陸今安一眼：“你才猥瑣呢，我只是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罷了。”

　　“哦？”陸今安一邊朝她走去，一邊問道：“什麼可能性？”

　　“如果我不了解外界的話……”東方星瀾轉身面向神廟內的三尊神像，眸光微閃：“說不定發展到現在的局勢下，我會一氣之下在這座對皇朝來講至高無上的神廟內做些不該做的事情。”

　　陸今安在她身旁站定，笑容玩味：“比如什麼不該做的？”

　　東方星瀾白了他一眼：“自然是那種事了。”

　　“哈哈。”陸今安扭頭看著她：“你不會除了不喜歡床上，哪里都行吧？”

　　東方星瀾啐了一聲：“胡說八道，你以為我像你那麼好色？”

　　“不是嗎？”陸今安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不然你怎麼會想到這種事？”

　　“打個比方罷了。”東方星瀾摟上他的胳膊：“我也說了如果不不了解外界這個前提，現在……我肯定不會這麼想，除非把神廟拆了。”

　　“那拆了建什麼？”

　　“建什麼都行。”東方星瀾輕笑一聲：“反正短時間內這座城也重建不起來。”

　　說完，她朝著不遠處的小白狐招了招手，小白狐立即跑了過來，化作人形的同時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見過主人。”

　　東方星瀾蹲下來捏著這只小白狐的耳朵：“龍江決堤時我估計了一下，皇朝培養出來的半吊子武神很難以一己之力攔下潰堤的洪流，你說……

　　外界某些人將三大皇朝壓制到這種程度的理由只是因為盛氣之地的龍魂寶藏嗎？”

　　“具體等龍魂寶藏開啟再說。”陸今安低頭看著她：“你現在渡過一次天劫，又開辟了一座貪狼道宮，雖然擋不住洶涌的洪流，不過你也沒必要擋，能一劍劈開就足以讓無數人奉為神明了。”

　　“一劍劈開啊……”東方星瀾從納戒中取出秦王劍，右手握住劍柄一抽，看著寒光冷冽的劍身，想到什麼似的問道：“對了，皇朝的鎮國神劍下落不明了。”

　　“那不重要。”陸今安把自己的冥證扔給她：“你先用著，保你能一劍劈開洪流。”

　　東方星瀾抬手接過，掂量了幾下後也不客氣：“用完還你。”

　　“好。”陸今安轉身戴上面具：“那群錦衣衛現在的據點就在城南的客棧，你讓他們的家眷過去吧。

　　稚魚，走了。”

　　“稚魚來咯～”

　　看著飛奔過來的稚魚，陸今安忽的眼神一亮，因為他突然想到了一個之前一直被忽視的關鍵。

　　燭龍，龍之始祖，那麼藍龍一族會的呼風喚雨之術，稚魚是不是也會呢？

　　嗯……稚魚應該不會。

　　算了，一會兒試試看吧。

　　不遠處，東方星瀾揉著白狐少女的腦瓜：“接下來該你表演了。”

　　“小奴明白。”

　　······

　　龍江北岸，中軍營帳。

　　朝廷兵部尚書白鈺虎坐在主位上，此刻卻是悄然松了一口氣。

　　自從龍江不少堤壩被毀之後，軍中不少將官都跑過來進言，要求給一個說法，那架勢離嘩變就差一步之遙。

　　但現在，幸好神明神諭傳達下來，讓不少將官都回到了各自的營內。

　　至於剩下沒有離開的……呵呵，只要不是所有人一起反對，剩下的人能成什麼氣候？

　　何況，離開的那些將官可是相當願意手下的兵多多益善啊。

　　腦海中掠過這些念頭，內心安心下來的白鈺虎微微皺眉看著輿圖，到底是誰將堤壩毀了的呢？

　　白鈺虎真想不明白……但他很清楚不是自己干的。

　　雖然自己確實想決堤，但自己的決堤計劃肯定不會留下漏洞，更不會讓那麼多的將官來這里逼問。

　　秦王？

　　應該不可能……龍江決堤時，秦軍還在第一线，秦王怎麼可能會讓自己的大軍受損？

　　那就真如京城傳信所言，是那群叛變的錦衣衛所為？

　　但是這麼做於那群人有什麼好處？

　　“我想這種旁枝末節的小事做什麼？”

　　白鈺虎自嘲的笑了笑，眼下大軍嘩變不了，再加上神明拋棄了南方，此時不順勢擊潰秦軍，更待何時？

　　畢竟，國師和神渺皇朝一戰折損四百萬大軍，如今趁著天時地利人和俱在的時候進攻，才是取勝之道！

　　一念至此，他出聲喚道：“來人，將各軍的軍頭都叫過來。”

　　龍江防线雖然是如今朝廷著重構建的防线，但是總兵力卻不會超過百萬。

　　但對如今的白鈺虎來講，這些兵力足夠了。

　　被神明拋棄的恐慌、決堤的龍江……秦軍如今的士氣必然低迷！

　　等候的過程中，白鈺虎拿過桌上的另外一封來自京師、陛下親筆的書信。

　　信上的內容很簡單，與秦王和談，讓秦王調兵東進，聯合對抗神渺皇朝。

　　白鈺虎重新看了一遍之後，將這封書信放回了桌上。

　　陛下的方法雖然很好，但此時此刻已經不同於彼時彼刻了。

　　龍江決堤的堤壩太多了，神明大人也拋棄了南方，南方南方的人還算是人嗎？

　　哪有神明子民向棄民和談的道理？

　　何況，一鼓作氣擊潰秦軍，讓那群‘神之棄民’主動不要軍餉的去殺神渺皇朝豈不更好？

　　畢竟那群棄民肯定想重新挽回神明大人的信任，而為了挽回神明大人的信任，必然會如同家畜般卑微！

　　白鈺虎深吸一口氣，這也是他沒有分清楚神明神諭真假的情況下，直接將這個神諭當成真的的緣故。

　　就算之後證實這神諭是假的，但大局已定，大不了自己辭官……

　　“朝廷上下，豈能有奸逆存在……”

　　白鈺虎喃喃低語，繼而便拿起毛筆提筆書寫，雖然可以不遵守陛下的密旨，但自己的想法還是得事先告訴陛下才行……

　　寫完密信交由親信之後，白鈺虎便喚進了龍江防线的軍頭們，看著他們各不相同的表情，微微一笑：“此戰，是為神明大人而戰。

　　反賊秦王分裂國土、嗜殺成性，連帶南方軍民都被神明大人所不喜，這樣的王爺，豈能放任繼續作亂？”

　　頓了頓，白鈺虎意味深長的說道：“更何況，神之棄民是沒有人權的。”

　　話音落下，場間不少將官的眼神頓時一亮，也就是說，南方大片大片無主的財富等著去掠奪？

　　營帳之中竊竊私語，兵部尚書白鈺虎小口呷著茶，他相信不少人會做出准確的決定。

　　師出有名再加上數不盡的財帛，有幾人能不心動？

　　“尚書大人。”一名軍頭往前邁出一步：“秦王身邊的祥瑞白狐尚未離去，而且神廟也並無任何神諭降下的異象……”

　　白鈺虎抬眼看去：“陛下的密旨你有看的資格嗎？”

　　“這……”

　　“神明大人悲慟於南方對秦王的選擇，故而才做出這一無奈的決定，等到神明大人消氣之後，遲早會原諒南方的選擇，所以……”

　　白鈺虎掃視在場其余人：“你們可以自己做出決定，但別忘了，秦王是反賊，而你們的同僚……是爭頭功的最大對手！”

　　“尚書大人，還請下令南下！”

　　當有人起頭後，繼而便是陸陸續續的響應聲，大半人同意了發兵南下，剩下的人沉默以對。

　　白鈺虎滿意的點了點頭：“洪流正盛，再等一刻時辰，乘戰船順勢南下！

　　在此期間，務必將秦軍的動向收集回來！”

　　“回稟尚書大人，此事我正好有情報相告。”一名軍頭站了出來：“秦王如今正帶著祥瑞白狐和百萬災民在星火城的神廟內祈福！”

　　“祈福？”白鈺虎呵呵一聲：“一個反賊，還想得到神明大人的原諒？簡直可笑！

　　既然如此，本官倒要看看，她帶著祥瑞白狐能不能讓神明大人改道洪流，繼而保下商州，保下星火城！”

　　“您的意思是暫緩進攻？”

　　“不！”白鈺虎起身來到輿圖前，看著龍江和星火城之間的距離：“此等大事，不親眼看看豈不可惜？

　　星火城，必將成為反賊的葬身之處，而諸位，也將青史留名啊！”

　　話音落下，他重新轉過身看向眾將：“你們都聽好了，本官的部署是這樣的……”

　　······

　　作者菌：人在村里，手機碼字，信號極差，終於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