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睡到下午五點多，起來去陽台抽了根煙，然後把家里的窗簾都拉開，讓透透氣。

　　六點半出門。

　　王安從電梯出來的時候，前台有幾個客人，其中一個小伙子正站在台子前面把手機扣著核銷團購券。

　　“王經理好。”

　　他點了下頭，繞過台子，先去看了下今天訂出去的幾間。有一間是昨天晚上就訂的，小包313，預計晚上八點半，四個人，備注寫了“過生日”。

　　他往下翻了一遍系統，八點前中包能都開滿，大包還剩兩間。

　　他去休息室找對講機，充電樁空空的，又去了機房，敲門進去，劉洋正在和趙旭濤說什麼，王安進來的時候像是剛說完的樣子。

　　王安和兩人打了個招呼拿上對講機出去了，劉洋也隨後出來。

　　在外場轉了一圈，去水吧看了看冰櫃里的水果，回了辦公室和趙旭濤交接。

　　完了之後趙旭濤說不急著出去，還笑著說厲害的管理者都在辦公室，王安也就難得和趙旭濤在辦公室抽著煙看監控。

　　“國慶之後，可能要開第四家店了。”趙旭濤彈了彈煙灰。

　　“這麼快？”王安扭頭看了他一眼，經開區開了一年，才開的靜水區店，按他這個話，靜水區開了不到三個月第四家店就要開？

　　“是啊，我覺得就這幾家店挺好，多了沒法管。遠的不說，就上方區和經開區客戶群體都完全不一樣，靜水區更是商場店。像是現在的sop，只能局限於這邊，換到其它店面卻不一定行。按照潘總的要求，要有一套能通用的標准，太難。”趙旭濤抬頭看著面前幾個電腦屏幕上面的九宮格監控，一口氣說了一大段。

　　“辦法肯定是有的，全國連鎖的KTV也有很多。”王安拿起旁邊去水吧接的水喝了一口。

　　“我這行干了快十年，KTV的服務性質太重了。和快餐店不一樣，就像水吧，我們不可能專門配人。沒單的時候沒事干，忙起來一個人忙不過來，是靈活調整的。動作可以要求，可是如果泡一壺茶，茶葉幾片有要求。切個果盤，西瓜有多寬，有哪幾樣水果都要定死，我可以說那是瘋了。忙起來哪有時間注意標准，本身人力已經減到不能再減了。”他把煙掐了，往椅背上靠了靠。

　　王安不語，因為趙旭濤說得不無道理，他現在就卡了這些地方。

　　“你說現在有很多所謂的全國連鎖，比如星k魅k這些，是連鎖了，但是我很不喜歡。我很多朋友都在這些品牌里面做店長經理什麼的，看著牌子大，員工待遇還不如咱這三家店，哈哈。”說到後面趙旭濤自己先笑了。

　　王安臉皮一斂，想趙旭濤和自己說這些有什麼用意。被煙頭燙到了，把煙掐了。

　　趙旭濤掏出一包細中來，給王安遞了一根，當是續上。

　　“制度是個很討厭的東西。”說完趙旭濤就沒再說話了，安安靜靜冒著煙看著監控。

　　王安也轉頭看監控，外面沒什麼大事，即便是晚高峰，外面的運營也井井有條。

　　一年前，王安還是個剛來不久的服務員。上一任的經理帶著三個服務員，四個人，在15號發完工資之後一起自離了，當月的15天工資都不要了。

　　潘毅讓上方區店派了一個人過來支援，即便這樣最忙的時候也要連軸轉。葛頌把自己提了領班，趙旭濤是那段時間直接應聘的經理崗位。

　　至於為什麼會走到那一步，王安當時只是個員工，每天上班，干活，下班。

　　他只覺得可能是招聘方面出了問題，可能只是太忙，太累。也可能只是幾個人關系好，經理走了，員工就跟著也不想干了。

　　那半個月，也沒什麼制度可言，可以說店里一群人那段時間就和土匪一樣，王安只知道最後是把這個店撐起來了。

　　現在回頭看，那段時間葛頌幾乎沒怎麼進過辦公室，潘毅也沒來店里看過一眼。

　　王安把煙灰彈進煙灰缸里。

　　也許他們都覺得，先把店撐過去，比什麼都重要。

　　監控里，一個服務員端著果盤從過道里快步走過，拐彎時側了下身，避開迎面過來的客人。

　　王安看了一會兒，重新把目光放回屏幕上。

　　那時候他只顧著把活干完，至於為什麼會變成那樣，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

　　趙旭濤把煙掐了，手按在了王安肩膀上，“人越多，就越容易亂，制度就必然更嚴格。”停了一下，才拍了拍。“但我始終覺得，上班的地方，應該是有溫度的。”

　　王安沒接話。

　　他不知道趙旭濤是在說制度，還是在說別的什麼。

　　看了有一會兒，王安出來巡場。

　　快九點了，林孜藝和韓俊傑都到了，313那撥客人才來。

　　“歡迎光臨魔音。”

　　電梯開了，兩女一男走在前面，男的手里提著個生日蛋糕，後面跟著安玥。

　　安玥穿的件白色短袖，頭發扎著，淡藍色的牛仔褲下面踩著一雙灰色運動鞋，和王晗笙的一個款式。她進來的時候往前台看了一眼，然後跟王安對上了。

　　“313客人來了，帶客，進了包廂看怎麼消費。”王安和旁邊服務業輕聲說道。

　　說完話，服務員就微笑著上去說：“您好，313這邊請。”

　　安玥看他，想說什麼來著，然後把頭轉了回去，跟著前面的人進了過道。

　　王安想了想，按住對講機：“水吧水吧，313客人過生日，等下多送一個果盤過去，再送一壺菊花茶，冰糖正常給就行。”

　　“好的，收到。”水吧的服務員回了一句。

　　韓俊傑正在看桌子下面冷藏櫃里的水果夠不夠今天的，聽到對講機說有客人今天過生日，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然後站起來和旁邊說了一句：“等下我跟你一起去吧。”

　　“啊，好的韓哥。”水吧服務員切著果盤沒多想。

　　過了一會兒，外場服務員對講機里說500的會員卡，然後回來拿著POS機走了。

　　韓俊傑端著兩個果盤，服務員推著車，車里面是開房套餐。

　　到了313門口，里面還沒開始唱歌，服務員敲了兩下門，推門進去，韓俊傑跟在後面。

　　他把果盤放在桌子上抬頭看了看，服務員已經開始一邊擺酒，一邊問今天哪位客人過生日，領導看見給您多送了一個果盤祝您生日快樂什麼的。

　　包廂里一個女生在點歌屏前的高凳子上，一個男的在沙發對面的皮墩上弄手機。對面有兩個女孩，中間桌子上擺著一個蛋糕，包裝還沒拆。

　　幾人比較內向，安玥坐在沙發上指著旁邊的一個文文靜靜的女孩。

　　那個女孩不說話，只是怔怔地盯著斜對面靠包廂門的韓俊傑。

　　服務員擺好東西對著安夏說了一句生日快樂，安玥在旁邊說了句謝謝，然後服務員就推著空車出去了。

　　包廂里幾人抬頭看著韓俊傑，安玥是好奇表姐的反應，那一男一女是好奇這人放下果盤在這站著干啥。

　　“……韓小俊？”安夏的聲音。

　　“嗯。”

　　安玥目光在兩人中間飄了飄，眼里慢慢涌現出了八卦的火焰。剩下倆人看這里的服務員認識安夏，也好奇得看韓俊傑。

　　“你怎麼在這兒？”

　　“快一年了。”韓俊傑說。

　　“哦。”

　　點歌台旁邊那個女生湊到安夏旁邊，小聲問她什麼，安夏搖了下頭。

　　韓俊傑站了幾秒在沙發邊上坐下了，伸手把幾個空杯子往一起攏了攏，挪出塊地方，不然沒地方放他胳膊。

　　“你怎麼會在這兒，我都以為我眼花了。”安夏說話的聲音有些顫。

　　“跟我堂哥來的。”

　　“不是，你開玩笑的吧？”

　　韓俊傑不說話了，那一男一女見和安夏好像關系不一般，也過來打了個招呼，互相介紹了幾句。

　　那男的給韓俊傑發了根煙，然後倆人點上。

　　“什麼時候學的？”

　　“快一年了。”韓俊傑抽了一口。

　　“砍川地方就這樣，要麼你背井離鄉，這沒你的崗位。”韓俊傑把煙灰缸擺到自己和那男的中間。

　　“你在這怎麼樣？”

　　“小主管吧，扣完五險到手四千五。”

　　包廂里沒人接話了。龍城，有五險，很稀有。到手四千五，不低。

　　“你呢？”韓俊傑把桌上的酒起了兩瓶，掐著煙給幾人准備倒上。

　　“我來就行我來就行，我等下喝水。”安玥起身把酒瓶接過來，然後耳朵豎著。

　　“剛從鵬城回來，過生日，想家了。”

　　韓俊傑把杯子里一口喝了，又給自己倒一杯，邊倒邊問：“哪兒？”

　　安夏說了個名字，韓俊傑聽過，這是他們大學時候約定一起去的一家大廠。

　　“挺好。”他一邊說，一邊又一口喝了一杯。

　　然後又開了一瓶，“等下我給你們整幾瓶進來。”直接就瓶旋。

　　安夏抬了下胳膊，又放了回去。

　　“你們唱，有問題服務鈴在門口的控制面板上面。”

　　安夏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嗯了一下。

　　韓俊傑等她嗯了才走，然後把門帶上了，出去的時候正碰上一個服務員端著菊花茶過來，他讓了一下。

　　他背靠在包廂門口的牆邊，沒動。

　　安玥出來了：“你好。”

　　韓俊傑轉頭：“您好。”

　　“麻煩你叫一下你們王經理可以嗎。”

　　“您有什麼需要？”

　　安玥想了一下：“我是他朋友。”

　　韓俊傑眼睛有些紅，聽到安玥這話有些錯愕。

　　“好的。”

　　韓俊傑人沒動，直接按著對講機就呼麻煩來一下313。

　　那邊回的有些慢：“好的收到。”

　　“好了，一會兒他就過來了。”

　　“謝謝。”安玥回包廂了。

　　王安過來的時候，韓俊傑還在313門口靠牆站著。里頭在唱歌，他也沒立馬進去。

　　“怎麼了，什麼問題。”王安看著他問。

　　“沒事，有個小女孩說是你朋友，找你。”韓俊傑看著前面的過道玻璃，映著他的碎蓋頭，黑框眼鏡和馬甲西裝褲。

　　“你又是什麼情況？”

　　“我前女友過生日。”

　　王安也愣了，安玥表姐，韓俊傑前女友？

　　這時里面歌停了，王安收了收心思，敲門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