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經理。”安玥從沙發上站起來,又坐下了,這句話也算是說了他的身份。
安夏坐在沙發正中間,沒唱歌,面前擺著兩瓶勇闖。
王安往前走了兩步:“夏小姐,生日快樂。”
“謝謝。”
王安環顧了一下幾人笑著說:“門口有服務鈴,過道也有服務員,有什麼不滿意的要說哈,祝大家玩得開心!”
“好嘞。”“謝謝。”點歌台的女生和皮墩上的男的也笑著回應。
王安往外退,他看了一眼安玥,她也在看他。
他把門帶上了,然後到了前台。韓俊傑和林孜藝不知道在爭論什麼,林孜藝皺著眉頭,韓俊傑有些激動。旁邊的收銀拿著POS機有些不知所措,幾人看見王安才閉嘴站好。
“王經理,我辦一張500的卡。”韓俊傑看王安過來了,直接說。
“來辦公室。”說完他扭頭走了。
辦公室里,王安把攤在桌子上的那幾張表格摞起來放到旁邊的打印機上,把一包煙放桌子上。
“自己取。”說完王安自己點了一根抽上。
韓俊傑低著頭抽煙不說話。
“你喝人酒了?”
“兩三瓶。”
“一會兒送個六瓶過去。”
“不用,我自己辦張卡,辦卡最劃算。”
王安看著他的樣子:“你和313包廂過生日的那個,談過?”
“大學前女友。”
“哪個大學?”
“龍城理工。”韓俊傑報了一個校名。
“什麼專業?”
“電子信息工程。”
王安默默記下:“你買三瓶,48塊錢,我送三瓶,怎麼樣?”
韓俊傑抬頭,隔了幾秒才回了個嗯,出去了。
王安把煙掐了,坐在椅子上,手機搜了一下他說的大學名字和專業名稱。
211,本科。
他剛才就覺得這個學校名字耳熟,王安雖然沒上過大學,但他報自考的時候選過主考院校,也知道211本科是什麼概念。
313四人快一點才出來,安夏是最後出來的,被那個女生和安玥抬著。
韓俊傑不知道從哪冒出來,送幾人下了電梯,安玥走的時候朝店里面看了一眼。
監控的屏幕在側面,王安在看著前面桌子上的幾張表,沒抬頭。
啟智產業園B1棟在臨街,從魔音電梯下來,馬路對面大大小小的餐飲店已經關門了一半。兩邊路燈還大亮著,路口拐角的燒烤攤老板也找了個空桌子坐下,旁邊還有兩桌客人光著膀子紅著臉吹牛。
那一男一女拉著手走了,安夏和他們告別。
“我送送你吧,你喝了這麼多?”韓俊傑看安夏臉喝得臉紅紅的,那雙總是清醒的大眼睛此刻都有些迷離了。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娃娃臉的小女孩,這倆人看著怎麼都不讓人放心。
“你不上班嗎?哪有這麼夸張,我的酒量你還不知道,你們KTV的酒喝不醉人,我都多大了?”安夏看著地面,說著抬頭,婉拒了。
韓俊傑憋了半天只說了一句到家了發個消息,沒等車停下就轉身回了店里。
兩人上了車,安玥看了一眼另一邊看著窗外的安夏,情況很明了了。這個韓小俊八九不離十就是表姐有時候說起來的那個前男友,只是這個人怎麼看都不像是表姐嘴里那個所謂體貼的暖男形象。
安玥坐在後排,靠在車窗邊看著三樓外牆魔音KTV量販KTV的招牌,右下角還有一行小字,沒等她看清,車就開出去了。
沒什麼心思八卦,安玥有些暈車,就往後一靠閉上眼睛養神了。
代駕把車靠在路邊,回頭確認了一句:“是這兒吧?”
安玥嗯了一聲,推門下了車。她們不住一個小區,先送了安玥,安夏還得再坐一段。
“到家給我發消息,別又忘了,不然嬸嬸告了我媽我又得挨罵了。”安夏按下車窗。
“我什麼時候忘過?”
安夏看她一眼,沒拆穿她,擺擺手,讓代駕開車。車尾燈拐了個彎,很快就看不見了。
小區門口的便利店還亮著燈,保安坐在崗亭里看手機。安玥刷了門禁進去,穿過一片修剪得很齊整的綠化帶。路燈把樹影壓在地上,偶爾有風吹過來,葉子響一陣,又安靜下去。
她拿出手機看了看,手機上有母親發來的消息。
【回來了沒有?】
她回了個【剛到】,進了電梯。
安玥在門口的毯子上蹭了蹭鞋底的土,輕手輕腳地開門,客廳還亮著燈,剛脫了鞋,客廳里就傳來母親的聲音。
“回來了?”
“嗯。”
母親坐在沙發上,茶幾上放著半杯水,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她像是已經准備睡了,又像是一直沒睡。
“最近怎麼回事,幾次了?玩到這麼晚才回來。”
安玥把鞋子擺好:“今天是跟表姐出去。”
“我知道你跟安夏在一起。”女人看了她一眼,“我是問你,最近怎麼老這麼晚,她回家了嗎?”
“她還沒到,先送的我。”
“那你們怎麼不早點散?”
“吃飯,聊了會兒天。”
她沒再追問,只叫安玥趕緊洗澡睡覺,明天不是還要上班嗎。
安玥應了一聲,回了臥室。
她的房間不算大,床靠著牆,書桌放在窗戶下面。書桌上有沒收進抽屜的筆,攤開的本子。書架最上層擺著幾個舊相框,旁邊夾著幾張獎狀,有小學時候的,也有初中的,有幾張紙邊有些卷了。
床上的薄被沒疊,床頭小桌子上放著一個水杯。
有點亂,但她知道每樣東西在哪兒。
把手機充上電,衣服脫了隨手扔到書桌旁的椅子上,套了件睡裙拿了條內褲進了浴室。
把頭發扎成個丸子頭,頭發下了班才剛洗過。赤身站在浴頭下,熱水落到她後頸。
不知道為什麼,腦子里忽然冒出來的是王安家里的洗手間。
那天她說手上有油,要去洗手,她進去開了水龍頭,但沒洗。
她原本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他家左邊那間臥室沒有鋪床,門開著,里面空空蕩蕩。她第一次去王安家時就看見的,當時只是覺得奇怪,沒多問。第二天早上再去,左邊的門關上了,右邊的門開著,王晗笙坐在床邊穿襪子。
然後王安進了一趟廁所,她沒有證據,但就是覺得很奇怪。甚至連自己究竟在懷疑什麼都說不清楚,她找了個理由進去洗手。
她記得自己出來時,王晗笙催她快點,說要遲到了。電梯里,自己問她,她哥有沒有女朋友。
王晗笙說沒有,又說他很忙。
她本來還有要問的,話到了嘴邊,沒問出口。
把身上的沐浴露衝了,伸手關了水。浴室里一下子靜下來,只剩下換氣扇的聲音,牆上的水珠順著白瓷磚往下淌。
她擦了身子,把睡裙和新的內褲穿上,開始洗換下來的襪子和內褲。兩只襪子搓在手里,她忽然想起那天王晗笙坐在床邊穿襪子的樣子。
這念頭來得莫名其妙。把洗好的東西掛起來,看了看,才關了燈和換氣扇出去。
關了燈,安玥鑽進被子,才想起給表姐發了個消息。返回,然後看到了消息列表那個穿著西裝的頭像,熄了屏幕,把手機放在了枕頭旁邊。
平躺過來,看著天花板。
第一次見他,是上班的時候。
那時候她並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只是覺得奇怪,穿著西裝革履,身上全是灰,就這麼來了萬達。注意到他一直看在晗笙,細看和晗笙竟然長得有幾分相似。她一直聽閨蜜說自己有個厲害的哥哥,結合他的長相和眼神,應該是了。王晗笙的那可愛的雙杏仁眼放在一個男孩的臉上,竟然這麼好看。然後他走進來站到她面前,好高,像山一樣。自己連頭都沒敢抬,她才155,她太想長高了。低著頭擦桌子,卻瞥見了他的左手,小拇指缺了一截。她沒敢細看,也沒敢問。
有天晚上正好自己過生日,有朋友說是想唱歌。晗笙說她要回去給她哥做飯,說KTV太晚了她哥要擔心,不想讓她哥操心。一句話三個哥,理由竟然不是怕被家里罵。那時候她覺得哪里不對,沒往深處想。
那天晚上她和朋友在包廂看見經常有人在窗口往里面看,還有點害怕。過了一會兒有一個服務員進來,說這間包廂有人訂了。意思像是趕人,但語氣很好,給免費換了大包,還重新送東西。從包廂里出來的時候看到了那個人,他為什麼會在這里?別人都是白襯衫黑馬甲,他只穿了一件黑襯衫,袖口挽到胳膊肘。瞟了一眼他的胸牌,上面是:運營經理-王安。
她好奇,這個人看著很年輕,怎麼會在這里當經理?他不上學嗎?
她不知道KTV的經理是個什麼概念,但想了想起自己的領導,覺得很厲害。
他叫自己玥玥,自己說玥玥可不是誰都能叫的,他說那邊請。在一瞬間他從微笑變成面無表情然後再次微笑,他側過身微微低頭。KTV的過道不算亮,但她個子矮,看到了。
後來,包廂里的廁所有朋友在上,她雖然還記得那幾個經常窗口偷瞄自己的中年人,但也想出去看看,她從來沒見過變臉這麼快的人。過道沒看見他,後面廁所門口立著清潔中的牌子,請前往前台斜對面廁所。她去了前台,瞟了一圈,也沒看見。在出來洗手的時候,聽見外面有人說話。
他在開會,前台廁所沒門,可有些內容也聽不清,但能聽出他說話的語氣。不是她們店長那種為了讓別人覺得自己厲害而說得很重的語氣,他像是在把一件件事情擺出來,說哪件該做,哪件沒做好,接下來怎麼辦。
安玥沒出去,偷聽。
她聽明白了幾件事,一言不合鬧事的,找他。然後是把事記錄下來,還有客人被騷擾。
等外面的人散了,她才出來,經過前台的時候,順手拿了一張名片,名片上印著他的名字和聯系方式。
她揣兜里,那條褲子洗了,現在在她的書桌抽屜的一本書里面夾著。
她想不清究竟是因為不好意思,還是因為害怕。
如果加了,他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她是客人,想辦會員,想訂包廂?和自己推銷?但如果他開始和她聊天,開始把她當成一個普通的、可以私下聯系的人,又該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