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熄燈號響過第三遍。
男生宿舍樓像一條褪了鱗的魚,在夜色里安靜地伏著。四層走廊盡頭拐角處的407,門縫里漏出一线冷白色的光,被宿管從樓下拿手電筒掃過時,那线光立刻滅了。過了半分鍾,又亮了。
陳默把台燈的蛇形軟管壓到最低,光线只夠照亮他床上那一小片區域。床簾已經拉得嚴嚴實實,深藍色的布簾遮住了四分之三個床鋪,剩下四分之一的空隙被他用兩個枕頭和冬季棉被徹底堵死。四人間里另外三張床早沒了動靜,只有不知道誰的電競鍵盤偶爾傳來一聲悶響。他把手機調成靜音,屏幕倒扣在床墊上,然後輕手輕腳地脫掉了自己的運動短褲。
內褲是徠卡緊身款的,就是那種舞台女郎穿的有著均勻光澤和彈性的表演款式,這條內褲是他日常穿在外衣里面時刻滿足足跡對緊身一的幻想,這條已經穿了兩天。陳默把它褪到膝蓋以下時,鼻子里鑽進來一股淡淡的潮氣,屬於青春期身體特有的那種、被捂了一整天的汗味。他的手停頓了一下,把內褲捏成一團塞到枕頭底下,像是藏起一件罪證。
陰莖已經半硬了。
他沒有管它,先伸手去摸床頭的紙巾盒,摸出兩樣東西來。一樣是一瓶透明色的潤滑液,大概是某電商平台銷量最高的那款,管身印著一行日文,已經用到只剩四分之一;另一樣是一小片鋁箔包裝,正方形,邊角被疊得有些發皺,在台燈光下反射出銀藍色的微光。
陳默把鋁箔撕開。
空氣里立刻多了一股氣味。
潤滑油和那種熟悉的乳膠味。
那股味道,說不上好聞,卻總能讓他喉嚨發干、呼吸變急。安全套剛從包裝里被拉出來時是濕潤的,那種濕潤不是水,是一種帶著微苦的滑膩感,像裹了極薄一層油。陳默用兩根手指捏了捏套口,把空氣排掉,然後把那圈卷起來的邊抵在龜頭上。
他閉上眼睛。
指尖的動作很輕、很慢。他先讓套的前端貼在馬眼上,用一種幾乎稱得上溫柔的力度碾了一下。隔著乳膠傳來的觸感讓他腰腹一緊,兩條大腿根部的肌肉不自覺地跳了跳。然後他沿著冠狀溝往下捋,乳膠擦過系帶那一下特別清晰,像有誰用舌尖劃過去一樣。等整個龜頭被裹住之後,他才松手,改用手心去推套子的卷邊。
避孕套一路被推到陰莖根部,。
陳默張開眼睛,借著那线光看自己的下身。那根勃起的東西被一層淡黃色的膠膜緊緊箍住,表面泛著油潤的水光,乳膠下的血管紋路被壓得有些模糊,反而顯得更猙獰、更大。他試著動了動,陰莖上傳來一種全方位被貼合的緊悶感,像被人握住一樣。
他最喜歡這種緊繃的觸感。
尤其是當它和手掌一起摩擦的時候。
陳默倒了一小攤潤滑液在掌心,拇指和中指圈住根部,從下往上擼。第一下很滑,滑到幾乎沒有阻力,只剩下那種悶悶的、熱乎乎的快感,像把性器埋進一鍋溫熱的漿糊里。乳膠在他的皮膚和手掌之間滑動,發出一點細小的聲音,像是在揉搓某種濕潤的橡膠手套。
“咕啾,龜頭在刺激下滲出一些前列腺液,被包裹在套子里,來回揉搓時會發出乳膠裹著液體摩擦的響聲。”
他把被子拉過來蓋在腿上,聲音被壓下去了不少,可他自己聽得清楚。耳朵里全是咕啾咕啾的響動,印證著他正用多麼嫻熟的節奏套弄自己。他的另一只手伸到枕頭下面,摸到了另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飛機杯。
白色的外殼,軟膠內膽,杯口做成仿真陰唇陰道形狀。買來已經用了三個多月,陳默把它保養得很干淨,每次用完都翻過來用溫水衝淨、噴上專門的消毒液,偷偷再在陽台角落上晾干。此刻他把避孕套外面又補了一點潤滑,然後把飛機杯的入口對准龜頭,緩緩壓進去。
那一瞬間他差點哼出聲。
飛機杯的內膽是極軟的硅膠,窄而曲折,里面布滿了不規則的凸點。套了避孕套之後進去,感覺比平時更滑、更順,但也更鈍。乳膠把一部分顆粒感過濾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包裹感,像整根陰莖都被一條濕熱的食道吞了下去,然後絞緊了。陳默閉上眼,聽著自己發出的那一點壓抑的氣音,指尖扣緊了床單。
他開始動。
先是整根拔出,只留一個頭部含在杯口,然後又用力插到底。飛機杯內部那點空氣被擠出來時,會發出“滋”的一聲,像把什麼東西從濕黏的洞里拔出來。每一次響動都讓他太陽穴突突跳。他想象不出太具體的東西,畫面總是碎裂的:一些曲线,一些皮膚,一些被拉長的粘液。後來逐漸模糊成一種純粹的衝動,只是想把什麼東西夾得更緊,想把整具身體都塞進一個光滑的、乳膠似的套子里。
這個念頭出現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陳默的購物車里有三樣東西永遠舍不得刪。第一件是一套深黑色的乳膠連體衣,拉鏈從背部一直開到腰部,脖頸有高領,連著襪套,胸有安放義乳的袋子,下體還有一個連接在衣服上的陰莖套,用戶評價說“穿上去像被吞進一只橡膠精的胃里”。第二件是一個分體式D罩杯義乳,非常逼真柔軟。第三件是一條硅膠假陰變裝褲,雖然圖片上的模特穿著變裝褲的下體外面有緊身內褲遮蓋,但是還是能看出逼真的陰唇痕跡以及平坦的下體。
他當然沒買。這三樣加起來要花掉他將近三個月的生活費,而且以他高中生的身份,真要買的話收貨地址只能是學校附近的代收點,萬一被同學誤領了更尷尬。他只能看,只能在凌晨裹在被子里翻評論區,看別人寫“老婆幫我穿上去以後我直接射了”,然後自己動手解決。
他的動作停了幾秒,把飛機杯往下一按,抵住根部,龜頭深深陷進最軟的杯底。陳默發抖了,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句很模糊的話:他想要被完全覆蓋。想讓那種乳膠般、硅膠般的光滑和緊繃從龜頭開始,一直蔓延到腳趾,把自己從頭到腳裹進去。不留任何暴露在外的皮膚,不留任何屬於自己原本身份的東西。
想變成另一個人。
甚至想變成另一種人。
宋宇突然翻了個身。床板咯吱響了一下,嚇得陳默僵直了身體。他屏住呼吸,死死夾著腿間那個飛機杯和那根快射的陰莖,不敢動。過了幾秒,宋宇的呼嚕聲又響起來,很平穩。
陳默在黑暗里等了將近半分鍾,才慢慢把手心里已經涼掉的潤滑重新塗熱,繼續動作。這次他不再忍耐,快速而短促地套弄著,腦中閃過購物車里那件黑色乳膠衣。精液射出來的時候,他沒有拔出來,死死頂在飛機杯最深處。他感覺那些精液被避孕套前端的儲精囊接住,然後緩緩回流,被套套封在里面。極度的溫熱,極度的安全。
十幾秒後,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塌在枕頭上。
他慢慢把半軟的陰莖從飛機杯里退出,取下避孕套,用紙巾包住,打結,又把飛機杯擦干淨,塞進床底一個上鎖的鐵盒。他摸了摸床單,已經濕了。他沒管,光著腿裹進被子里,只露出一雙眼睛,望著面前被單起伏的輪廓,有些發呆。
真想洗個澡,可公共浴室早關了。他就這樣睡了過去。
陳默,十七歲,市三中高二七班學生。個子不矮,也不太高,一米七二。成績中上,屬於那種老師點名字要想半秒、班級照片里站邊上的男生。沒什麼朋友,也沒有女友。有一副細邊黑框眼鏡,頭發總是剪得很短,校服洗得發白,校服褲子里面穿著連褲絲襪,或者緊身徠卡內褲,這是他無法和任何人言說的秘密。
他父母都在外地做生意,一年回家兩次。從高一開始他就住校,每兩周才回家一次,那個家也在城南的舊小區里,兩居室,幾乎都是他一個人在住。冰箱里常年只有礦泉水和速凍餃子。客廳茶幾上放著一張他爸媽的合影,茶幾下面塞著一整套的性教育書,是社區發的。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它們從垃圾桶邊撿回來的,大概出於某種說不清的、對自己身體的求知欲。可他並沒有得到任何正確答案。
第一次手淫是在初二。
那時候他無意中在在爸媽的屋里發現了一盒避孕套,五顏六色,他拿起看了看里面的佩戴說明,又想起性教育書里面說到的手淫就是用各種方式刺激陰莖或者陰唇達到高潮。他躲進浴室撕出一只來。套上去之後,那種從未體驗過的緊繃感以及光滑的觸感,讓他感覺自己是在觸摸一根陰莖造型的乳膠棒子,讓他幾乎當場射出來。從那以後,他幾乎每次都要戴。
後來他意識到,自己真正迷戀的,是那層東西。
“你快一點啊,又沒人搶。”同學李由在食堂窗口後面催他。
陳默回過神來,抬頭看了一眼今天的菜單。西紅柿炒蛋,土豆燉雞塊,炒青菜。他端著不鏽鋼餐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沒吃幾口,手機震了一下。是一條物流通知:“您的小包裹已送至蜜蜂驛站,請盡快領取。”他手指一頓,點開詳情。
那個包裹是一周前買的絲襪,買來穿在校服褲子里的。他喜歡褲里絲這種又怕被人發現,但是絲襪又能緊緊包裹自己的感覺。
“你最近是不是在練什麼?”李由擠過來坐下,把雞腿丟進他盤里,“瘦得跟個鬼似的,還老拉床簾。”
陳默夾了一塊土豆塞進嘴里,含糊道:“失眠,看點小說。”
“我還以為你躲在里面衝呢。”李由笑得很大聲,旁邊幾個人也笑。陳默跟著笑了笑,沒吭聲。心想:“衝是衝,但和你們想的不一樣。你們擼自己的肉,他擼一層乳膠裹在外面的自己。”
驛站開在學校後門的巷子里,過了奶茶店,往右拐,走到底。門頭是明黃色的,白天陽光斜著照進去,貨架被映成一種很髒的橙。陳默掃了取貨碼,最後從最底層架子上找到了那個巴掌大的紙盒。
就是這時候,他看見了另一個盒子。
那個箱子和他的包裹並排放著,棕色,長條形,像裝紅酒的木盒。標簽上貼著另一個人的取件碼,已經放了好多天,沒人領。快遞員從里屋出來時撞了陳默一下,碰到木盒摔到地上,蓋子裂開一條縫。陳默彎腰去撿,指腹剛碰到那東西,腦子里“嗡”地一響,像有靜電打了一下。
那是一種近乎溫熱的觸感。
“你拿錯啦。”快遞員說,“那個不是你的,給我。”說著把木盒塞回櫃台。陳默只來得及看見盒面上貼著的一行小字:“硅膠人皮,貼身可穿,頂級神經擬真系列——昊維制造,V4.9。”
他拿著自己的小包裹回學校,一路心跳不穩。晚自習的時候,他的腿在桌下抖。
那個盒子里裝的,是不是就是他想要的東西?
可那是別人買的硅膠人皮。
什麼人會買那種東西?是真的人皮?不不,硅膠的。他當然不會蠢到以為那是從活人身上切下來的。但那種溫熱太詭異了。他越想越亂,筆在政治練習冊上劃出一道長長的黑线。他每一次穿上絲襪時那種無處安放的欲望,像潮水一樣重新涌上來。
他沒忍過去。第二天下課後,他又去了驛站。那個木盒還在,只是換了個位置,擺在櫃台底下,落了一層灰。驛站老板不在,只用幾個泡沫箱堵著。陳默蹲下去,偷偷把盒子的邊角拍了三張照片。他回到宿舍,拉上床簾,一張張放大。木盒鎖很舊,像是普通的密碼鎖。盒子側面貼著一張快遞單,收件人叫“姚文”,電話只有後四位。發貨地址填的是城南某倉庫。
陳默在淘寶上搜“硅膠人皮”。出來的淨是嚇人的萬聖節裝扮,皺巴巴的橡膠臉皮,連帶血的假發。他突發奇想,進入一個本地交易平台,輸入“昊維”。只有一條商品。店主頭像全黑,寫著“非誠勿擾”。商品介紹只有幾個字:
“V4.9,女,神經擬真,因尺寸錯碼轉手。不退貨。自取。”
價格是他在購物車那三樣的一個零頭,等同白送。
陳默盯著屏幕,喉嚨發緊。他知道有些念頭一旦冒出來,就會像藤蔓一樣纏住你,越掙扎越緊。他的陰莖在褲子里硬得發痛,可他沒管。他鬼使神差地點了私聊,發過去一條:
“還在嗎?”
過了很久,對方回了一個地址。城南,舊機械廠後門,晚八點。
他在周五晚上翻牆出了學校。
夜市收攤後的城南街道黑得很快。陳默把口罩戴好,走了一個多小時才走到舊機械廠。廠房已經荒廢,門衛亭碎了一半玻璃,旁邊蹲著個穿黑連帽衫的中年人,看不清臉。那人腳前放著一個木箱,正是驛站里那個。陳默掃了他手機上的付款碼,那人沒看錢數,只把箱子推到他腳邊,說:“尺寸錯了,不是我的問題。”聲音悶悶的,像嗓子里卡著痰。
“里面……是新的嗎?”陳默聽見自己問。
“是新的,有說明書,我沒穿過你自己研究吧。”說完他騎上一輛破電瓶車,沿著泥路突突突地騎遠了。
陳默抱著箱子回到家里。那套舊房子黑著燈,茶幾上的父母合影蒙了層灰。他把所有窗簾拉死,反鎖大門,又把臥室門也鎖上,才把木箱搬上床。
他脫了鞋,盤腿坐在床沿,先沒急著開。箱蓋上貼著的封條是銀色的,寫著“不拆封,可七天無理由”。陳默吸了一口氣,把它撕了。
鎖是空的,沒設密碼。他打開蓋子。
首先看見的是一團栗色。
頭發。
很長,像水藻一樣盤在箱子里。頭發下面是一張臉。陳默的血一下子衝上頭頂,又往下墜。他整個人像被定住了,後背全是汗。那是一張女人的臉,眼睛閉著,睫毛密而翹,鼻尖微翹,嘴唇飽滿,唇縫里透出很淡的血色。那張臉栩栩如生,真實得叫人害怕。
陳默顫抖著手把整件人皮從箱子里提起來。不重,比想象中輕,感覺是一種含高級的硅膠,看著跟真人皮膚相似度非常高。它軟軟地掛在他手里,完整得過分。有胳膊、腿、腰、胸、背、臀,連手指都一節節蜷著,肚臍眼凹陷,乳暈大小適中。兩腿之間是一道光潔的縫,大陰唇飽滿,閉合著,像兩瓣淺肉色的花瓣。整件人皮是溫熱的,像剛有人從里面走出來,把整個身體留在這里,又走了。
陳默把它平鋪在床上,自己後退兩步,腿像踩在雲里。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沒變。他伸手,用食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
皮膚像活的一樣,微微起了點顫動。一道極細的電流從指尖躥進他的手指,讓他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緊接著,那件人皮的脊背自己拱了一下,拉鏈“嘶”地滑開了一條小口。
陳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拉鏈不是他拉開的。它自己開了,像在呼吸,又像在邀請。人皮背部裂成一條深紅色的縫,里面露出一點半透明的粘液,像融化的蜂蜜。甜腥味撲面而來。
他猛地往後退,撞在書桌上,台燈掉下來,滾到床角。他聽見自己心髒砰砰地跳。那拉鏈又慢慢滑下了一點,像某種巨大而溫柔的暗示。陳默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他已經脫了上衣。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決定的。也許是看到那張臉的時候。也許是手碰到她手背的時候。也許更早,從他在黑暗的床簾里第一次聽見乳膠和手掌摩擦發出咕啾聲時,他就已經決定了。
陳默脫光衣服,走到床邊,單膝跪在那張人皮旁邊。他伸出手,指尖搭上拉鏈,慢慢往下拉。
一股混合著香水、海藻和極淡的雌性氣味的空氣涌出來。陳默抬起左腿,把腳趾探進了人皮的左腿里。
內部濕、滑、熱,像活物。
他慢慢往下踩。
人皮貼上來的瞬間,有什麼東西醒了。
(第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