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兒在路邊站了很久,她不知道去哪里找以寧。
夜風從河面拐上來,鑽進她薄薄的荷葉領襯衫,把那點從家里帶出來的熱氣全吹散了。她一只手揣在風衣兜里,指腹還壓在折疊刀的金屬背夾上,冰冷,像另一層不屬於她的皮膚。路燈把她的影子投到潮濕的柏油路上,拉成一條瘦而長的线。她低頭看,那影子也低頭。影子沒有臉,卻比她的臉更誠實。
江以寧不接電話。微信也不回。這在過去兩個月里從未發生過。陳默腦子里像被倒進一整桶碎玻璃,越走越亂。他一會兒想,自己是不是應該坦白,把一切都攤在舊樟樹的影子里,讓江以寧看個明白;可更多時候,他只是在想最壞的那個結果:江以寧已經看過視頻,知道了她的秘密。她沒有回家,是不想面對她。或者她回家了,把門反鎖了,已經把一紙退租書擺在桌上。
沒有人教過一個穿著女人皮的男人,該怎麼面對這些。
允兒在無人街邊走出一段路,步子越來越慢,最後停在一家早已關張的洗衣店門口。她掏出手機,又給江以寧撥了一通。手機屏幕在黑暗里把她自己的臉映得半亮:瞳孔縮小,嘴唇發白,劉海被吹得亂七八糟。那邊還是無人接聽。她甚至打開定位軟件,發現江以寧的賬號頭像旁邊最後更新時間停在九點四十。之後就沒了。允兒想,也許她就在舊城那一帶,因為信號差,或者她故意不看手機。
她怎麼也不相信江以寧會突然“消失”。江以寧和簡遙舟不同。她太穩,太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允兒甚至開始懷疑,她是否早已知道自己是個男人。只是隱忍不發,像某種捕食者,在等待最合適的一擊。這樣一想,允兒又冒出一層汗。
她剛打算往東四老街的方向走,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腳步聲。
很輕,很快,不是跑,卻帶風。
“允兒。”
江以寧的聲音。
陳默像被什麼東西從水里猛地提起來,整個人一激靈。他轉過頭,看見江以寧從舊街口的斜坡上走下來。她走得很快,黑風衣沒有系扣,下擺被吹得往一邊斜。銀灰色的頭發在路燈下白得像霜。她臉色發沉,眼尾有點紅,像剛去了一趟很遠的地方,又像和人說過什麼極費力氣的話。
“你回來了。”允兒說。
江以寧幾步走到她面前,停住。她什麼都沒說,突然伸手把她抱住了。
這個擁抱帶著一種很重的溫度,像從某場並不愉快的對峙中剛剛脫身的人,回到唯一熟悉的、又軟又熱的東西里。江以寧的手臂環過允兒的後腰,攬得死緊,五根手指幾乎摳進她風衣的料子。允兒聞到她領口下面有股舊巷子的味道,像灰塵和某種劣質煤爐氣。
“你沒事吧?”江以寧把嘴巴輕吻在她額頭,問。
“我沒事。我一直在找你。”允兒把臉埋在她肩窩里,聲音不自覺地也軟了。
江以寧手順著她的腰摸下去,指節碰到了風衣右口袋里那柄小刀堅硬的夾片。她抬起頭,盯住允兒。
江以寧卻忽然問:“你兜里裝了什麼?”
沒等允兒回答,江以寧掏出了她兜里的東西。
“你帶刀出去干什麼?”
“我怕你有危險。我想去找你。”允兒說。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心髒邊上摳出來的,“你不接電話。我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我想保護你。”
江以寧的表情很微妙地變了,那層原本繃得像薄冰似的東西,忽然化成了一攤深色的、有些發燙的水。她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很輕地吸了一下鼻子。陳默心里一顫。他從未見過江以寧這樣。她可以和人打架,可以冷著臉大聲表態,可以和全世界為敵,卻被他一句“我想保護你”逼得低頭。
“傻允兒。”江以寧又把他按進懷里,聲音有些啞,“是我該保護你啊。”
她按住他後腦,手指插進那蓬栗色的頭發里,像要把什麼東西一點點焐熱。陳默讓她抱著,沒有掙扎。他聞到江以寧頭發里很淡的顏料味和青草煙味。她說“是我該保護你”的時候,陳默忽然覺得自己身體里有什麼東西倒了下去。那東西曾經支撐著他當“陳默”的全部自尊,像一條老舊的梁柱。現在它散了,碎得很小,幾乎沒有聲音。而那個空出來的位置,開始被另一些更熱、更濕、更像允兒的東西慢慢填滿。
他有點真的愛上了這個帥氣的女生。不是“允兒”的愛。是陳默在那一瞬間,從自己裂開的人格里,剝出的那點最柔弱的、想被照顧的渴望。
“我們回家好不好?”允兒說,聲音又細又軟,“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
江以寧松開一些,看著她。目光里有某種很復雜的情緒翻過去,像河底暗波,終又歸於平靜。她點點頭,把允兒的手從風衣口袋里抽出來,攏進自己掌心。那只手冷得像從井里剛拔出來,卻聽話極了。允兒沒有掙扎。她由她牽著,像一只剛被從垃圾堆角落翻出來的、弄髒了裙擺的布偶。
兩人沿著河邊的小路慢慢往回走。路燈光落在江以寧側臉上,有風從河對岸吹來,幾片枯葉在他們腳尖打轉。不遠處有只野貓從老樟樹後探出頭,看見他們,又飛快縮回灌木深處。
“我回來的時候,在舊街看見你的時候,你像被誰丟在路邊的。”江以寧說,忽然笑了笑,“臉都白了,頭發亂得不像話。”
“我以為你不要我了。”允兒小聲說。
“我有病嗎?”江以寧握緊她的手,“誰教我做的飯?誰把我的床暖到了早上?誰讓我戒了晚上出去亂逛?”她偏過頭來看她,眼睛里有些笑意,又有些凶,“你早就是我的了,別想那麼多。”
陳默聽著這些話,心口像被人澆了一層溫暖的蠟。明知道這可能是江以寧在說“我還沒打算離開你”,也明知道自己還有太多秘密沒有交代,可這只手太真實了,這種語氣太真實了。他情願往這溫熱的深處再滑去一點。
回到出租屋時,已經十一點多。屋里還是他們臨走前的樣子,電腦合著,那半杯水還在茶幾上,關東煮已經涼透,浮著一層白油。江以寧脫了風衣,把門反鎖,又開了小燈。陳默走到電腦前,把那個U盤拔了下來。江以寧沒說話,只靜靜地看著他,像在等他先開口。
但允兒先脫了鞋,走到她面前,說:“我知道你看到了那些東西。”
江以寧的目光動了一下。她沒承認,也沒否認。
“我一直不知道怎麼跟你坦白。”允兒低著頭,指尖攥著衣擺,“我回來看到視頻,我猜你一定是去找簡遙舟了,我不知道他寄視頻給我想做什麼。我……我很怕。”
“是的我見過他了。”江以寧終於開口。她的聲音沒有怒意,反而低沉而平穩,“所以我只是去確認一下視頻的真實性,我怕他亂傳,對你不好。”
“是簡遙舟嗎?”允兒問。
江以寧看了她一眼。停了片刻,輕輕點了一下頭。
陳默早有預感。但真正聽到“是簡遙舟”三個字時,胸口還是像被抽去一塊。他曾在那個男孩手里得到過從未有過的認同,也曾在深夜與他共享過彼此最隱秘的喜好。他們一起在乳膠的黑暗里找到了同類。而現在,這個人把她的秘密封進U盤,像寄來一枚包著天鵝絨的釘子。
“他給你看以前的東西了?”允兒又問。
江以寧沒直接回答。她坐到沙發邊,倒了兩杯溫水,推給允兒一杯。她的手指在玻璃杯上輕輕敲了三下,像在整理什麼極難整理的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允兒,你以前怎麼和他玩,我不管。但我不喜歡別人繞過我,去威脅我的人。”
“他說什麼了?”
“他說,他想知道你是男人還是女人,他想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因為他也想體驗你那種感覺。”江以寧笑了一下,“他說自己沒有惡意,只是太好奇,太喜歡這些東西。”
“我問了簡遙舟,如果允兒不想告訴你呢?”江以寧繼續說,“他說如果你不告訴他,他就把這些視頻發到網上讓你身敗名裂”江以寧說道這里眼神變的凶狠。
陳默想起簡遙舟那雙看著她的、總是又明亮又虔誠的眼睛。那家伙的確不像有什麼壞心的樣子。可一個人越“沒有壞心”,有時候越能被自己的欲望輕松支配。
“我告訴他不管你到底男人還是女人,”江以寧說,“我不會讓任何人用這種威脅手段動你。要搞清楚自己的問題可以自己來問。”
她朝允兒伸出手。允兒站起來,繞過茶幾,慢慢坐進她懷里。江以寧從後面環住她。她沒問她是不是男人;沒問視頻里的陰莖是不是真的;沒問她對自己撒了多少謊。她的下巴抵在允兒肩窩,溫熱的呼吸噴在她耳後。
“以後別帶刀了。”江以寧說,“你連只雞都打不過,還想保護我。”
允兒笑了出來。可笑著笑著,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江以寧從後面伸出拇指,抹掉她臉上的淚。
“哭什麼。”她的聲音低得像從胸口深處發出來的,“我還沒說什麼呢。”
陳默說不上自己為什麼掉眼淚。也許是因為過去兩個月,她一直覺得自己在演戲,在‘假扮’另一個人愛江以寧。可等到自己的秘密被看見了一角,等到江以寧說“我不會讓任何人動你”,他反而不知道怎麼再維持那套完整的演技了。他的確在愛。這愛像一團火,原來穿著陳默的衣服時總怕被看見,現在透過允兒的胸膛,倒燒得反而更凶。
“我想洗澡。”允兒小聲說,聲音還發哽。
“一起。”江以寧說。
浴室里很快漫起熱氣。兩人脫了衣裳,像兩條被霧氣裹住的魚。允兒從鏡子里看見自己的身體,栗發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乳肉熱水里泛著微紅,小腹下面那處秘密暫時安靜地合著。江以寧站在她身後,伸手把她的頭發攏到一邊,開始用花灑一下一下衝她的後背。每次水流經過脊椎時,陳默都覺得自己在往下沉。
江以寧沒再提視頻,沒提簡遙舟,也沒追問任何細節。她只是從後面貼著她,用自己的膝蓋輕碰著她的大腿,用沾滿泡沫的海綿慢慢擦她的肩胛、腰、臀。陳默閉著眼,感到她的乳房從後面壓上來,軟而溫熱。兩個人身上滑得幾乎掛不住水。江以寧把下巴放在她肩膀上,問:“今晚還想要嗎?”
“嗯。”
他們沒回臥室。江以寧把允兒按在浴室瓷磚上,在蒸騰的水霧里親吻她的嘴唇。陳默仰起頭,讓熱水打在兩人頭上,水從江以寧銀灰的發尖滴到他唇邊。他張開嘴,嘗到了很淡的淚味。江以寧一邊親她,一邊用手在她的陰蒂上打著極輕的圈。允兒的兩腿一直在發抖,整個人像被揉散了,又被溫熱的牆壁接住。江以寧很輕地輕輕捻著,直到允兒踮起腳,發出小動物似的細叫。
然後她轉過身,讓江以寧從後面來。這次江以寧先用手,再用嘴,最後從抽屜里取出一個很小、很白的穿戴式跳彈,用牙齒撕開外包裝,把那顆東西壓到允兒的陰唇之間。她沒急著開開關,只用自己的手指慢慢往里面推。她要讓允兒先感受形狀,再感受震動。陳默整個上身貼在冰涼的瓷磚上,胸乳被壓成兩團軟雪。江以寧從後面貼近他的耳朵,低聲說:“我今天要讓你先舒服。”
她打開遙控。允兒的身子猛地向上弓起,嘴里的叫聲全被水流吞掉了。那顆跳彈像只小蜂鳥,不停往里面鑽。江以寧又從後面含住她的肩,用兩根手指挑逗允兒兩個粉嫩的乳頭。兩人在霧氣里交疊成兩道模糊的影子,像一整塊要融的糖,分不清哪滴是熱水,哪滴是體液。
最後是江以寧先停下來的。她把水調小,把允兒的頭按在自己鎖骨上,一下一下慢慢摸她的背。陳默能從她的小腹貼著自己的後背時,感覺到那股力道:她像是要把他整個人都裝進一個保護層里。
“允兒。”江以寧說,“不管你身體里還住著什麼,我都想聽你自己說出來。但不用是今晚。你什麼時候准備好了,就告訴我。”
陳默沒說話。他閉著眼,感覺溫熱的身體在慢慢冷下來,像退潮後被留在岸上的貝殼。他想坦白,又很害怕。
(第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