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 審判
客臥的門從里面鎖了整整一夜。
蘇藝在天快亮的時候從主臥走出來——身上還是那件匆忙套上的真絲浴袍,腰帶系得松松垮垮,領口歪向一邊,露出鎖骨下方大片蒼白的皮膚。她光著腳踩在走廊木地板上,走到客臥門口,抬手想敲門,手指在離門板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然後她把掌心貼在門板上,就那麼貼著,額頭也貼上去,整個人像一株被風吹彎了的植物靠在門框上。門板冰涼,里面沒有任何聲音。沒有哭聲,沒有音樂,沒有翻身的床鋪嘎吱聲。淺淺就在門那邊,隔著一層三厘米厚的木板,但蘇藝覺得那道門的厚度大概跟銀河系差不多。
她把嘴唇貼在門縫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淺淺——你餓不餓?媽媽做了煎蛋——”說到一半自己停住了。煎蛋。兩周前的周六早上,她站在灶台前翻著鍋里的煎蛋,淺淺從背後抱住她的腰說媽你今天好漂亮。那天她剛和林霖在客臥做過,大腿內側還殘留著他的精液,圍裙下面什麼都沒穿。她閉了一下眼睛把額頭從門板上移開,轉過身,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走廊里很安靜。凌晨的光從走廊盡頭的小窗戶透進來,灰藍色的,照在她赤裸的小腿上,照出皮膚上那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林霖坐在客廳沙發上。他整夜沒走——不是蘇藝讓他留下的,是他自己沒走。襯衫扣子只系了下面兩顆,領口敞著露出脖子上那幾個深紅色的吻痕,鎖骨上還有一道被蘇藝指甲劃出的細長紅痕。茶幾上堆著昨晚的殘骸——那只倒在茶幾下方的紅酒杯、那根從禮品袋里滾出來的驗孕棒、幾團揉皺的紙巾、一只歪倒的高跟鞋。另一只高跟鞋在電視櫃旁邊。沙發墊還是歪的,地毯上那幾灘深淺不一的濕痕經過一夜已經氧化成了暗色的輪廓。他聽到走廊里蘇藝滑坐到地板上的聲音,但沒有回頭。
落地鍾敲了六下。然後是七下。八下。
蘇藝在客臥門口坐了將近三個小時。期間她站起來走回主臥換了一身衣服——不是那條深V黑裙,那件衣服昨晚被她自己扯下來扔在客廳地毯上,現在正皺成一團堆在茶幾角落。她穿了一件最保守的家居服——米色長袖棉質上衣,深棕色長褲,把鎖骨遮得嚴嚴實實,把大腿遮得嚴嚴實實,把身上所有昨晚被林霖咬過吸過掐過的痕跡全部裹進了布料里。然後她洗了把臉,把昨晚哭花的眼影和睫毛膏洗掉,把頭發梳成一個低馬尾,用最簡單的黑色皮筋扎好。鏡子里那張臉素顏干淨,眼眶微紅,嘴唇干裂,但至少不像昨晚那樣像個剛從地獄里爬出來的女鬼。她又走回客臥門口坐下。
上午十點左右,客臥里終於傳來聲音——不是開門的聲音,是床鋪彈簧的輕微嘎吱,然後是腳步聲。腳步走到門後停住了。蘇藝猛地從地板上爬起來,手掌再次貼上那扇門。門那邊淺淺就在幾厘米之外,她甚至能透過門縫聞到女兒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莓味潤唇膏的味道。
“淺淺——”蘇藝的聲音從嗓子眼里擠出來,沙啞干澀,像砂紙刮過木板,“你開開門——讓媽媽看看你——你昨晚什麼都沒吃——餓不餓?媽媽給你做——”
門那邊沒有回應。
“淺淺你別不說話——你罵媽媽——你打媽媽——你怎麼樣都行——求你別不說話——”
門那邊傳來淺淺的聲音。很輕,很平,沒有起伏,像一片被風吹落在水面上的葉子:“我在想一些事。你先別吵我。”
然後腳步聲走回床邊。床鋪彈簧又響了一下——她躺回去了。蘇藝的手在門板上蜷起來,指甲摳進油漆面,指甲縫里嵌了一小片白色的漆皮。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後只是把頭重新靠在門板上,閉著眼睛聽著門那邊女兒均勻的呼吸聲。
林霖去樓下買了早餐。豆漿、油條、兩個茶葉蛋,裝在塑料袋里放在茶幾上。他敲門把一袋放在客臥門口,說淺淺早餐在門口你餓了就開門拿。門內沒回應。他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拿起一根油條咬了兩口又放下了。油條涼了之後變得又膩又硬,咬在嘴里像在嚼一塊油炸的橡皮。他把剩下的半根扔進垃圾桶。豆漿也沒喝。塑料袋在茶幾上擱了一上午,袋口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蘇藝在客臥門口又坐了大概兩個小時。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客廳,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不是平時她坐的那個單人沙發,而是長沙發的最遠端,和林霖之間隔了兩個靠墊的距離。她把腿蜷起來抱住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神落在茶幾上那根驗孕棒上。那根塑料棒還躺在她昨晚丟下的位置,兩條紅线在晨光里依然清清楚楚——不是真的懷孕,是假的,是淺淺從網上買來的道具。但淺淺要傳達的信息是真的。
“你說——”蘇藝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梧桐樹葉的沙沙聲蓋過,“她會不會——會不會跟她同學說?跟老師說?跟——”
“不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如果想告訴別人,昨晚就不會一個人回來。她會帶著證人。或者直接報警。”林霖把茶幾上那根驗孕棒拿起來翻了個面看了看。塑料棒的檢測窗口里兩條紅线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品紅色。“她設這個局不是為了毀掉你。是為了讓你知道——她知道了。”
蘇藝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開始抖——幅度很小,但頻率越來越快。她的手指掐在自己小腿上,指關節發白。聲音從膝蓋縫里悶悶地傳出來:“我不是怕她告訴別人。我是怕她——她不說話。她從小就是這樣——越生氣越不說話。三歲那年把她最喜歡的布娃娃弄丟了,三天沒跟我說話。後來找回來——娃娃掉在沙發縫里——她抱著娃娃還是不說話。我抱著她哭,她才開口說‘媽媽我以為你把娃娃扔了’。她現在不說話就是還在想。還在想就還有余地的——對嗎?”
林霖沒有回答。他把驗孕棒放回茶幾上,站起來走向客臥門口。蹲下來把涼了的豆漿和油條挪開,用手指敲了兩下門板,聲音比平時說話低了幾度:“淺淺——你媽從昨晚到現在沒吃東西。她坐在地上坐了一夜。你如果不想跟她說話,至少讓她知道你沒事。”
門內沉默了一陣。然後淺淺的聲音傳出來——這次比上午清晰了一些,至少能聽出語調了。那個語調——不是冷漠,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經過長時間思考之後終於得出某種結論的平靜。
“我沒事。我在想事情。你們別管我。想好了我會出來。”
蘇藝從沙發上站起來快步走到客臥門口,身體又不由自主地滑下去——跪在門板前面。“你出來——你跟媽媽說話——你打媽媽也行——就幾下——然後媽媽給你做飯——我們——”
門那邊忽然傳來腳步聲——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輕響,由遠及近。蘇藝跪直了身體,嘴唇微微張開,以為門要開了。但腳步聲停在門前,然後她聽到了手掌貼在門板內側的聲音——和她自己的手掌隔著三厘米木板重合在一起。蘇藝把手貼在門外,手指張開,對著門內那只手的位置——掌心對著掌心,手指對著手指,中間隔著三層木板和一層白色油漆,還有兩周以來所有的謊言。
“媽。”門內淺淺叫了她一聲。沒有叫“淺淺媽媽”,沒有叫“母狗女兒”,就是“媽”——那個她叫了十九年的稱呼,語氣和平時的“媽我今天想吃排骨”“媽我作業寫完了”“媽你幫我扎一下頭發”一模一樣。
“嗯。”蘇藝的手在她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開始發顫——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再蔓延到整條手臂。
“我剛才一直在想——”門那邊淺淺停了片刻,聲音里有輕微的猶豫,“——你為什麼要刪他?”
蘇藝跪在門外沒反應過來。淺淺說的是刪誰?然後她想到了——一年前,林霖告訴她她媽刪了他。她女兒在問的是這個。
“你在約炮軟件上認識他。你們做了幾次。然後你把他刪了。為什麼?”淺淺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過來,每一個字都又輕又慢,像在拼一幅非常脆弱的拼圖,“如果你只是想約炮,為什麼只約他一個?為什麼刪了以後又在翻他朋友圈?為什麼要打聽他有沒有女朋友?”
蘇藝跪在門外,手貼著門板。她的嘴唇在抖,喉嚨在抖,整個身體都在抖。她張了好幾次嘴但發不出聲。最後擠出來的聲音幾乎不像自己的,像從井底撈上來的回聲。
“因為——因為沒有別人讓我想約第二次。只有他。只有他讓媽媽覺得——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覺得自己還活著。刪他是因為怕自己離不開他。怕自己會一直纏著他。怕他嫌棄媽媽老——怕他遲早會發現媽媽只是個空虛寂寞的老女人——”
“你不是。”門那邊突然打斷她。時隔一天一夜後,淺淺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情感波動——但那個波動的調門很奇特,不是憤怒,不是同情,是某種接近困惑的東西。“你覺得我想了這麼久是在想什麼?想你是不是背叛了我?那是第一分鍾想的事。第一個小時想的是你們什麼時候開始的。前六個小時想的是你們在我背後做了多少次。但剛才——剛才我在想——為什麼你刪了他以後沒去找別人。為什麼你會買那條裙子專門等他來。為什麼你在他面前會笑得跟個小女孩一樣。我問自己——我如果守寡十五年,忽然碰到一個人能讓我笑得像個傻子——我會不會也變成你?”
蘇藝跪在門外,眼淚無聲地從眼眶里溢出來順著鼻翼往下淌,但她沒有哭出聲音。她只是跪在地上把手貼在門上,聽著女兒隔著門板把她解剖了一遍——沒有用刀,用的是理解,但反而比刀更疼。
“所以——”淺淺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來。門那邊傳來額頭貼在門板上的悶響——她也把額頭靠在了門上。母女倆隔著三厘米木板額頭碰著額頭,像在測量某種剛剛被打破的溫度。“你出來吧。但我還要再問你一些事。”
蘇藝跪在地上把手移到門把手上。門沒鎖——從始至終都沒鎖。她站起來推開門,看到淺淺正盤腿坐在床上。她穿著那件淡粉色吊帶睡裙,頭發散著沒有扎馬尾,眼睛下面是兩道淺灰色的黑眼圈,嘴唇有些干,懷里抱著那只毛絨兔子。床上散落著幾頁紙——蘇藝看了一眼,是淺淺從小到大的照片打印件。她倒在客臥床墊上翻了一夜這些照片。其中一張是五歲那年蘇藝蹲在幼兒園門口給她系鞋帶的照片——就是她塞在兔子玩偶屁股里那張——現在放在枕頭邊,邊角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邊。
蘇藝站在床前,站成一個不知所措的姿勢——手不知道該放哪里,目光不知道該落在哪里。
淺淺拍了拍床沿。“坐。”
蘇藝坐在床沿上。淺淺把兔子玩偶放在枕頭中間,然後站起來走到林霖面前——林霖還站在走廊里靠在門框上。她仰頭看著他,神情里涌動著一種陌生的、不確定的情緒。
“你進來。”她轉身走回床邊,對著房間一角揚了揚下巴,“你站在那邊。”然後她重新坐在床上盤腿,對著床沿的蘇藝。
“從頭開始講。一年前。第一晚。不要跳過任何東西。不許隱瞞。”她抬手把她媽額前那縷碎發撩到耳後,動作很輕,指甲劃過她媽額角的力道幾乎察覺不到。“你跟他怎麼認識的。說了什麼。在哪里見面。第一晚做了什麼。幾次。什麼時候結束。結束以後你為什麼刪他。然後今年——什麼時候又見到他。見到他的時候在想什麼。什麼時候第一次背著我跟他——等等。全部。從頭講。”
蘇藝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放在膝蓋上。陽光從她背後的小窗戶照進來,把她素顏的臉照得幾乎透明,眼眶周圍的細紋在光线里清晰可見。她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很穩。不像昨晚那樣斷斷續續。像是在做一件必須做的事。
“一年前的春天,媽媽在一個深夜約炮軟件上刷到了他。”她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就閉上了眼睛,像在翻閱一本只有自己能看到的舊賬本。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自己鎖骨下方那個已經褪干淨了的牙印位置。“他的頭像沒有露臉,只拍了個上半身的肌肉线條。簽名寫的是‘年輕人,不懂事’。媽媽給他說了第一句話——‘弟弟身材不錯,阿姨喜歡’。他回了三個字——‘阿姨好’。”
蘇藝說到這三個字的時候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彎——不是笑,是某種肌肉記憶。那個弧度只維持了一瞬就塌了。
“他問我為什麼半夜不睡。我說睡不著。他說他也是。然後他發了一張自拍——露了臉。笑得挺好看。媽媽當時——當時對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移不開眼睛。他的下頜线很好看,笑起來嘴角歪一點點,看起來有點壞又有點乖。他問媽媽要照片,媽媽發了一張——是參加公司年會拍的,化了淡妝。他說‘美女’。媽媽回他說‘美什麼,都是化妝’。他說‘那下次不化妝見見’——”
她說到這里停了一下,把臉側向窗外。陽光透過梧桐樹葉在她臉上印出一小片斑駁的光影。
“媽媽從來不在第一次聊天就定見面。但那天他約——媽媽就答應了。第三天的晚上八點。城東那家快捷酒店。他比我先到酒店房間——他說要先去開好房等我。媽媽來的路上一直在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想著如果是個騙子怎麼辦,如果是個變態怎麼辦,如果是認識的人怎麼辦。走到房門前想回頭——但沒回頭。因為腦子里全是那張照片里他歪嘴笑的樣子。”
淺淺坐在床上,手指輕輕摩挲著兔子玩偶的耳朵。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手指捏緊兔子耳朵的力度讓布料的縫线繃得緊緊的。“然後呢。”
“然後他站在房間里——真人比照片里高,比照片里壯,穿著白襯衫,袖子卷到小臂,皮鞋擦得反光。媽媽當時裹著浴袍站在門口,他看了看媽媽,然後他笑了——也是歪嘴笑,說‘阿姨比照片好看’。媽媽的第一句話是——”她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
“——是‘阿姨守寡十二年了,你輕點’。”她說這句話的聲音比之前更低,像是從地底翻出來的一塊舊化石。
淺淺把兔子抱緊了一些。
蘇藝繼續講。她的聲音逐漸平穩下來,像一個做了很久心理准備終於開始交代罪行的人。她講了第一晚她在他身下被操到翻白眼的全過程——她主動要求關燈但他開了床頭燈,說要看著她的臉。她說她好多年沒高潮了,然後一晚上高潮了三次。第一次騎在他身上自己動了沒到兩分鍾就噴了,因為她太久沒被人碰過,陰道敏感到連空氣流過都會收縮。第二次他從後面抱著她的腰,龜頭撞在宮頸口那塊她自慰從來碰不到的軟肉上——她尖叫了半聲然後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被她咬出了兩個洞。第三次他把她翻過來面對他,正面插入,她抱著他的脖子看著他眼睛,他在她最深處射出來的時候她直接痙攣了快半分鍾,腳趾蜷縮到抽筋,眼淚和口水一起流。她說她在那半分鍾里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原來操和被操的區別這麼大,原來她活了三十六年從來沒有真正被操過。
淺淺看著她媽臉上因為回憶第一次性愛而浮起的那層潮紅——不是羞恥的紅,是那種純粹生理性的、從皮膚底層泛上來的血色。她忽然問了一句:“你們第一次做了幾次?”
“那天晚上——一共四次。前三次是連續做。中間休息了一小時,媽媽以為結束了在浴室衝著熱水,他從背後進來——第四次在浴室的洗手台前。那次沒有射太多——主要是為了把媽媽按在鏡子上說‘阿姨你再看一眼自己’。”
“看什麼?”
“看鏡子里自己的臉。他說——這就是女人高潮時的樣子。你十幾年沒見過自己這張臉吧。媽媽在鏡子里看到一個——一個——”她抬起手放在自己臉上,手指張開,指尖在顴骨上輕輕劃過,“——一個完全陌生的人。眼睛是紅的,嘴唇是腫的,臉上全是水——你不知道是水還是什麼。但那個人在笑。那個人不是蘇藝。那個人是——是他給媽媽打開的另一扇門。”
淺淺松開兔子耳朵,把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她的小腹在吊帶睡裙下又平又軟。“然後你們約了第二次。”
“第二次是一周以後。還是他主動約的。媽媽本來想說‘不’,但打出來的字是‘好’。第二次他帶了一瓶紅酒——酒店沒有杯子,我們就對著瓶口輪著喝。酒灑在床單上染了一大片紅色。那次他從後面操媽媽的時候把紅酒瓶放在媽媽後背上——酒瓶很涼,他的雞巴很燙,冷熱交替讓媽媽直接到了一次。他說要插著媽媽讓媽媽喝完那瓶酒。媽媽跪在床邊仰頭含著瓶口喝了好幾口,他在身後一直深插,酒順著嘴角流到乳房上他再低頭舔掉——”
“你們一共約了幾次?”她的聲調開始有了些微的變化——就好像數過的次數越多,心里的某個天平就越往不該傾斜的方向傾斜。
“大概五六次。最後一次是你外婆生病住院那段。媽媽在醫院看護,半夜給他發的消息,說想他了。他說來醫院找我。媽媽在樓梯間等他——那天媽媽穿著病號服外面套著大衣,他來了以後還沒說話媽媽就把他按在牆上親——周圍是消毒水的味道,頭頂上的聲控燈忽明忽暗拍一下牆就亮一會兒——”
“然後你刪了他。”淺淺說。不是問句。
“然後媽媽刪了他。因為外婆去世了。媽媽忽然覺得——覺得這段時間發生的事都是因為太寂寞了,是不應該的,是一種自我放縱的墮落。媽媽在葬禮上哭了兩天兩夜沒合眼,第三天躺在空蕩蕩的床上給他發了條消息——‘對不起,我們不合適’。然後刪了號。換了新手機。注銷了那個軟件的賬號。把快捷酒店的那幾張門卡全扔了。把他身上那股味道——混著白襯衫和須後水的味道——從記憶里翻來覆去刪了不知道多少遍——但那些東西全都還在——一直都在。”
沉默。淺淺的指尖摳在兔子玩偶的塑料眼珠上,指甲刮過光面發出極輕的聲響。然後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比起剛才多了一層說不清是疲憊還是別的什麼。
“那我們接著講——我帶你回家那天。你開門看到他站在門口那一刻——你在想什麼。”
蘇藝把臉轉回來看著女兒。陽光在她臉上移動了幾寸,正好照在她眼睛下方——那道細紋在光线里無法隱藏。她的聲音忽然沉下去了,和剛才回憶約炮時不同——剛才的聲音雖然顫抖但有一種講述別人的故事般的疏離感,現在的聲音是沉在喉嚨底下的,像一個溺水的人正在描述自己沉下去的那一刻。
“媽媽前一天晚上收到你說的要帶男朋友回家的消息,沒當回事。以為又是哪個大學同學——你以前也帶過同學回家,都是普通朋友。你當時說他叫林霖,媽媽也沒多想——就想著換個發型,挑了那條新買的裙子——准備出門前照了一遍鏡子。門鈴響了。那個角度——你站在他旁邊,你倆中間隔著一道紗門。他站在側光里——和一年前在酒店房間里一樣高,壯了一些,下頜线好像更利了——”她把眼睛閉起來,“媽媽站在門後,手指在把手上壓了大概有兩三秒。然後開門。他站在門口看到我——瞳孔縮了一下。他知道。我也知道。然後你從後面探出頭說‘媽這是林霖’。他就站在門口很鎮定地叫了一聲‘阿姨好’。他叫我‘阿姨’——那一刻的荒謬感——太奇怪了——我有一瞬間覺得畫面在旋轉。但緊接著下面那張嘴先一步替我回答了。它不等我大腦做任何決定就自己濕透了——沒法控制的。你還在門口嘰嘰喳喳說他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媽媽站在門框上掛著笑容,里面那片裙擺已經洇濕了——濕透了。”
淺淺的手指在兔子耳朵上停住。“然後你就在我面前含櫻桃。在我面前穿那條裙子。在餐桌下用腳碰他。在他碗邊放那個心形培根。你覺得我會永遠看不出來?還是覺得我媽的演技真有那麼精湛?還是覺得你女兒是傻子——一個從一開始就覺得你倆眼神不對勁、但一直願意等到現在才捅破的傻子?”
蘇藝抬起眼睛看向淺淺——她在說這句話時眼睛里終於有了淚光——不是前天晚上那種崩潰的涕泗橫流,是一層薄薄的、被壓在眼眶底部的、沒有溢出來的水膜。
“對不起。這三個字沒有用。但對——不——起就是媽媽能說的唯一的東西。剩下的事情不是‘對不起’能解釋的。”她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字句說得很慢,很穩,像是在背一份已經檢查了無數遍的庭審陳述。“至於為什麼在你面前含櫻桃——不是給你看的。是給他看的。櫻桃代替了他的龜頭。含進嘴里的時候他在對面盯著媽媽的嘴唇,媽媽就知道他整個下午都在重新想起一年前我的嘴怎麼含他的,怎麼吞他的精液——而且那頓飯越久,媽媽越停不下來。那個在餐桌下蹭他腳踝的人已經不是蘇阿姨了。不是那個做了十九年好媽媽、十四年好寡婦、年年拿‘模范職工’‘優秀家長’的女人。是約炮軟件上的‘寂寞人妻37’。是刪號後又每天刷朋友圈確認他有沒有新女朋友的那條母狗。她看到了他,他認出了她,然後她和他就再也不可能只做阿姨和女兒的男朋友。”
她停了一下。房間安靜了一會兒。淺淺沒有再追問,只是把兔子玩偶翻轉過來肚皮朝上,手指在兔子肚子上那排已經磨平了的舊針腳上輕輕畫圈。就好像她正在慢慢消化忽然被灌進胃里的一大口冷氣。
“所以每次你在餐桌下脫了高跟鞋蹭他,我在旁邊啃排骨。每次你去廚房熱湯跪在地上給他口交,我在客廳喊‘媽遙控器在哪’。每次你半夜光著腳從他房間里溜回來,你以為我睡著了——其實我都醒著。我聽了很久。”淺淺把兔子放到一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直了身體。背脊比之前所有時候都更挺直,但嘴唇還是干裂的,膝蓋上還印著昨晚在被單上蜷久了壓出的紅痕。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膝蓋上那道皺巴巴的淺印子。
“我前天晚上在客臥里面翻了一夜的相冊。翻你十九歲抱著我坐在銀杏樹下的那張舊照。翻我五歲你給我系鞋帶。翻我小學三年級你冒著大雨來學校送傘——頭發全淋濕了貼在臉上。翻我初中第一次來月經你蹲在廁所門口給我遞熱水袋。翻你每天晚上工作到凌晨回來總是先推開我的房門看我睡著了沒有。翻你從來沒找過任何男朋友,從來不在外面過夜,從來不在我面前哭——只在洗澡時偶爾會把水聲開到最大然後聲音就沒了。我翻啊翻——就在想——這個女人——是我媽。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是世界上誰都可以背叛我但她不會背叛我的那個人。可她為什麼——為什麼要偏偏在我男朋友身上——犯了這輩子唯一一個錯誤?”她的聲音開始發顫。她控制住了。咽了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她把手放在膝蓋上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後來我想明白了。你不是在我身上犯了錯。你只是在你自己身上忍了太久——”她抬起眼睛看著蘇藝。那雙眼睛里沒有憤怒,沒有嘲諷,沒有那個設局時算計的銳利光澤。只有一種被壓得很深很深的東西——像一個被擠到牆角的人終於得到了片刻喘息。
“——然後我就說服了自己。不是用邏輯,是用對十九年來每一天的記憶一個一個說服。”
蘇藝看著女兒,眼淚無聲地流下來,但她沒有去擦。讓它們流。淺淺從床上站起來。她走到蘇藝面前——蘇藝仰頭看著她,像那天在客廳里讓女兒低頭俯視自己一樣,只不過現在女兒的臉近在咫尺。
“他操你的時候——你是不是舒服得連我都不想要了?”
這句話是平的。沒有激動,沒有指責。她就像在查一道物理公式。蘇藝跪在地上,臉仰著,喉嚨劇烈滾動了好幾次才擠出一個字:“是。”
“好。”淺淺退後一步。然後轉向站在一旁的林霖,看著他的眼睛,那個眼神里沒有她之前在林霖面前裝出來的任何東西——天真、爛漫、什麼都不知道的無辜。但她也沒有哭。她只是在重新打量這個人,從頭到腳,從鎖骨上的抓痕到皮帶上方那排腹肌。
“輪到你了。你第一次操她是在哪個酒店?那天晚上她穿的是什麼顏色的浴袍?後來她刪了你——你後來有沒有再找過她?再遇到她之後有沒有一秒鍾想起來——這個人是我女朋友的親媽操她不應該?還是你從頭到尾就沒覺得不應該?”
林霖靠在牆上,雙臂交叉。他的下巴還殘留著昨天紅酒杯沿不小心磕出的一道細微擦痕。他從昨晚到現在大部分時間都沉默——不是逃避,是他知道有的事得等。等她開口。現在她開口了。他看著淺淺眼睛里的紅血絲——大概是她翻了一夜相冊沒睡。他也在腦子里的某個文件夾翻閱了片刻。
“第一晚。城東。快捷酒店。”他說這幾個詞像在念存檔編號,“浴袍是白色的,帶細藍條紋。刪了之後我也在那個軟件上找過她,翻了好幾頁記錄,查了好幾天。後來找不到就算了。至於你問題的最後一問——”他偏了一下頭,看著淺淺的瞳孔沒有躲開,但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片刻後他說了下一句時,唇角掠過一個極淡的、自嘲般的弧度。“從頭到尾沒覺得不應該。只有事後,只有——第一次以准女婿身份坐在你家客廳吃她夾進碗里的那個心形培根的時候。但到了晚上一樣該做全做了。”
淺淺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轉向蘇藝——輕輕點了點頭。這個點頭不像女兒對母親會做的任何動作。它更緩,更重,帶著某種剛剛落槌的、不可逆轉的分量。
“好。你們倆既然都不想回頭——既然都覺得這關遲早要過——那就今天。就現在。你們不是已經等了兩周了嗎?不是每天晚上都必須做愛嗎?好——現在當著我的面再做一次。讓我看看清——我媽到底哪一點比我好,能讓你鋌而走險當著女朋友的面操她媽。讓我親眼看看——她在我面前是怎麼被你操到叫我名字的。”她說完極安靜地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條細线,手指輕輕搭在自己鎖骨下那片白皙的皮膚上——那里沒有任何吻痕與牙印。
蘇藝跪在林霖面前,雙手撐著膝蓋對面的地板。她抬起素面朝天的臉——眼角還有剛才說的淚痕,嘴唇因為一天一夜沒喝水而干裂起皮。但她對著林霖還是微張了嘴,舌尖在齒後閃了一下。然後她伸手去解林霖的皮帶。淺淺站在床沿邊上看著這一切——她母親干裂卻仍微微張開的嘴唇,林霖垂在腿側慢慢握緊又松開的手指,以及她自己越來越急促的、想要弄清某種真相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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