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承淵一路御器而行,越過連綿山巒,終於抵達合歡宗山門之外。
遠遠望去,群峰層疊,雲霧繚繞,山間殿宇樓閣若隱若現。
山門依山勢而建,兩側立著高聳石柱,門上懸有一方匾額,鐫刻著“合歡宗”三個大字。
白承淵收起遁光,落在山門前,舉目望去,只見來往修士絡繹不絕。
其中大多是年輕女修,三五成群,衣裙各異,或結伴而行,或御器往來。一路鶯鶯燕燕,笑語隱約。
白承淵一個男修出現在山門前,自然顯得有些惹眼。
不少女修經過時都朝他看了幾眼,有的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有的則與身旁同伴低聲說著什麼,偶爾還會回頭望上一眼。
白承淵對此並未在意,徑直走向山門處。
山門旁有數名女修值守,見他走近,其中一人正要上前詢問,另一名女修卻先認出了他。
“白道友?”
白承淵循聲望去,見說話之人容貌清秀,眉眼間帶著幾分熟悉。他略一回想,便認出了對方。
“田道友。”
來人正是落霞鎮休寧縣的縣令之女田令儀。
田令儀見他認出了自己,面上也露出些許笑意,上前見禮:“白道友此來,可是要入宗拜訪?”
“正是。”
白承淵說著,取出一枚玉佩遞了過去:“在下此次前來,是想拜訪單若昭和王采苓兩位道友。”
田令儀接過玉佩看了一眼,隨即還給了他。
“原來是應照峰的貴客。”
她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鏡狀法器。
“請白道友稍候,我需先向峰中確認一番。”
“有勞田道友。”
田令儀點了點頭,指尖掐訣,往鏡中注入一縷法力。
鏡面泛起微光,漸漸模糊起來,隱約有光影流轉,卻看不清具體形貌。
片刻後,一道女子的聲音從鏡中傳出。
白承淵站在一旁,自然也聽見了那道聲音。
就是不知為何,這聲音似乎有些熟悉。
田令儀向鏡中之人稟報了白承淵的來意,又提及他所持的應照峰玉佩。
鏡中女子聽罷,略作回應,讓她將人帶過來。
田令儀應了一聲,待鏡面上的光澤漸漸散去,這才收起法器,轉向白承淵。
“白道友,峰主已經應允,我帶你過去。”
“多謝田道友。”
田令儀側身與另一名值守女修交代了幾句,將手頭事務暫時交接給她,隨後便准備帶白承淵入宗。
兩人剛要動身,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女聲。
“令儀。”
田令儀聞聲回頭,只見一名女修正沿著山道走來。
來人身著赤紅色的衣裙,神情清冷,步履從容。
正是單若昭和王采苓的小師妹知君意。
走近之後,她先看向田令儀,問道:“令儀,近日在宗門中可還習慣?修行上有沒有遇到什麼難處?”
田令儀笑著搖了搖頭:“多謝知師姐掛念,一切都好。師尊待我也很好,平日里有不懂的地方,也有人指點。”
知君意聽她如此說,神色稍緩,又問了幾句日常修行之事。
待問候過後,她的目光才落在白承淵身上:“白道友?”
白承淵向她拱手:“知道友。”
兩人此前在落霞鎮便已見過,自然認得彼此。
知君意神情微微一頓,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卻被田令儀打斷道:
“知師姐,白道友持應照峰玉佩前來,師尊已經應允,我正准備帶他過去。”
知君意聞言,點了點頭:“不如這樣,由我帶白道友過去。你繼續值守。”
田令儀略一思索,便應了下來:“那便有勞師姐了。”
知君意轉向白承淵:“白道友,請隨我來。”
白承淵向田令儀告辭,隨後跟在知君意身後,邁入合歡宗山門。
合歡宗內群峰相連,山道依著山勢蜿蜒,兩旁林木蔥郁,時有亭台樓閣掩映其間。
白承淵留意到,宗門之內往來的修士皆是步行,竟無一人御空而行。
他略一思量,便向知君意問道:“知道友,貴宗之內似乎不能御空?”
知君意側過臉來,道:“宗門內設有禁空禁制,尋常弟子與來訪修士都不能隨意飛行。”
“唯有各峰峰主,以及修為達到元嬰境界的宗門長老,才不受此限制。”
白承淵聞言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兩人又走了一段距離,忽然,旁邊樹林深處傳來一陣女子的聲音。
那聲音悠揚婉轉,似呻吟,似啜泣,時而又夾雜著幾句斷斷續續的求饒。林木掩映之間,聽得並不真切,卻足以令人浮想聯翩。
白承淵腳步一頓,轉頭望向樹林深處,眉頭微微蹙起。
“林中似乎有人遇到了麻煩。”
說罷,他便要往樹林中走去。
知君意見狀,連忙伸手攔住他,神色間略帶幾分無奈。
“白道友且慢。”
白承淵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知君意道:“那是素女峰的弟子在修煉,不是什麼人遇難。白道友貿然闖進去,反倒不妥。”
白承淵聞言一怔,又朝樹林深處望了一眼。
知君意見他仍有些疑惑,便解釋道:“素女峰主修雙修之法,峰中弟子常在這樣的地方修行。”
“方才那些聲音,想必是哪位師姐或者師妹正在和客卿雙修,你不必放在心上。”
白承淵這才明白過來,略顯尷尬地收回目光。
“原來如此,這倒是在下誤會了。”
知君意沒有取笑,只道:“白道友初來合歡宗,有些不習慣也是自然。往後若來得次數多了,也不會如此驚訝了。”
兩人重新沿著山道前行。
白承淵想起此行的目的,便問道:“不知單道友與王道友近來如何?”
知君意道:“王師姐已經閉關了。單師姐也快了,眼下正在做最後的准備。”
白承淵聽罷,微微頷首。
“原來如此。我此番前來,正是想在兩位道友閉關之前,再與她們見上一面。”
知君意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只是繼續領著他往前走去。
不多時,前方的景致漸漸開闊起來。
幾座殿宇依山而建,飛檐翹角隱於雲霧之間。
山風拂過,松濤陣陣,偶有靈禽掠過檐角,轉眼便消失在峰巒深處。
知君意放緩腳步,指著前方道:“前面便是應照峰了。”
白承淵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越過幾株蒼松,忽然瞧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正立在前方不遠處,身著一襲淡紫色衣裙,身姿窈窕,烏發如雲。似是聽見了腳步聲,她轉過身來,恰好望向這邊。
正是單若昭。
白承淵腳步微微一頓。
單若昭顯然也看見了他,原本靜靜等候的身影頓時有了動靜。
她快步迎了上來,眸中滿是歡喜。
“承淵!”
一聲輕喚尚未落下,她已來到白承淵身前,伸出雙臂,將他緊緊抱住。
白承淵也隨之張開手臂,將她擁入懷中。
熟悉的溫香縈繞鼻端,懷中之人真實而溫暖。
白承淵低頭看著她,抬手輕輕撫過她的發絲,柔聲道:“若昭,好久不見。”
單若昭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臉埋在他胸前,雙臂又收緊了幾分。
白承淵任由她抱著,手掌輕撫她的後背。
分別以來的種種,此刻似乎都化作了這一擁抱,兩人一時都沒有再說話。
一旁的知君意見兩人重逢,稍稍退開幾步,隨後向白承淵行了一禮。
“白道友,我便送到這里了。”
白承淵這才稍稍松開單若昭,轉頭向她拱手道:“有勞知道友一路護送。”
知君意微微頷首,又看向仍抱著白承淵的單若昭,道:“單師姐,我先回守一峰了,就不去見應師叔了。”
單若昭依舊沒有放開白承淵,只側過臉來,應道:“嗯,你快回去吧。多謝你將承淵帶過來,接下來我帶他去見師尊便是。”
“那我便告辭了。”
知君意再次行禮,隨後轉身沿著來路離去。
待她的身影漸漸遠去,單若昭才終於抬起頭來。
她仰望著白承淵,眸光流轉,唇邊帶著難以掩飾的笑意。
片刻之後,她忽然踮起腳尖,伸手環住他的脖頸,主動吻了上去。
白承淵微微一怔,隨即低頭回應。
兩人相擁在一處,唇齒相依,許久都沒有分開。
單若昭似乎將這些日子的思念盡數傾注其中,直到氣息漸亂,身子也漸漸軟了下來,才依依不舍地稍稍退開。
她的臉頰染著一層緋色,眼波盈盈,仍有些舍不得放開他。
白承淵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發絲,含笑看著她。
單若昭緩了片刻,臉上的潮紅才稍稍褪去一些。她輕輕抿了抿唇,望向峰上,低聲道:
“師尊還在等我們呢,快些上去吧。”
白承淵點了點頭,牽起她的手。
兩人相視一笑,隨後並肩朝應照峰深處走去。
山道蜿蜒,沿途草木蔥蘢,靈花異草點綴其間。
兩人牽著手緩步而行。
明明分別才不過數日,兩人卻有說不完的話。
單若昭問起他離開之後的見聞,又問白家近來如何。
白承淵便將白家封山背後的緣由,以及老祖的謀劃,挑著能說的告訴了她。
說到白家新出現的築基秘境,他也將秘境八門的考驗簡單講了一遍。
單若昭聽得認真。
白承淵說到有趣之處,她唇邊不時泛起笑意;聽到驚險之處,又忍不住追問幾句,眉眼間滿是關切。
兩人談談笑笑,不知不覺又說起了各自的修行。
單若昭道:“師姐一回來便閉關了。若是她能再等上一陣,說不定就能見到你了。現在她只能看見十年後的你了。”
白承淵側眸看她:“你也快要閉關了?”
單若昭點點頭,隨即看向他。
“嗯,法力已經打磨得差不多了,只等最後准備妥當,我也要閉關了。”
“不過還好你來了,不然這一閉關,十年都見不到你了。能在閉關前再見你一面,真好。”
她說得很輕巧,但握著他的手卻不自覺地緊了幾分。
白承淵看在眼里,溫聲道:“我此番前來,本就是想見見你和采苓。”
稍作停頓,他又道:“我能有今日,離不開你們二人的相助。”
“無論是成道之恩,還是此前的救命之恩,我都一直記在心里。此番前來,也是想好好報答你們。”
單若昭聽罷,輕輕搖頭。
“我不需要你報答什麼。”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白承淵,認真道:“只要你能陪在我身邊,我便心滿意足了。”
白承淵看著她,眼中笑意溫和。
“若昭的心意,我自然明白。”
他略一思索,又道:“對了,采苓可有什麼未了的心願?若是有,我正好趁她閉關之時,替她了結了。”
單若昭搖了搖頭。
“師姐心中定然有未了之事,只是她從未與我提起過。”
她稍稍沉默,才繼續說道:“我幼時曾與師姐一同被師尊從青州救出。”
“那時,師姐便立下誓言,倘若有朝一日能結丹,定要回青州一趟。”
說到這里,她輕輕嘆了口氣。
“至於她如今是否仍舊惦記著此事,我也不清楚。還是等師姐出關之後,承淵你再親自問她吧。”
白承淵點了點頭,隨即道:“既然如此,我倒有一個想法。”
“什麼想法?”
“我能否先做合歡宗的客卿?”
單若昭眸光一亮:“客卿?”
“不錯。”白承淵道,“此前在洞府之中,我們不是也談過此事麼?”
“若能成為合歡宗客卿,我便可以暫時留在宗門。”
“一來能陪在你身邊,二來也能等采苓出關。待她出關之後,再問問她的意思,也不遲。”
說到這里,他微微一笑。
“如此一來,豈不是兩全其美?”
單若昭聽完,臉上頓時露出歡喜之色。
“好啊,好啊!”
她答應得很快,但很快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笑容稍稍一頓。
“不過……客卿之事,我可做不了主。”
白承淵問道:“這是為何?”
單若昭解釋道:“合歡宗的客卿並非隨意一人便能擔任,尤其是男修。宗門過去曾出過一樁事情,因此如今對此事看得頗為慎重。”
“若你想成為客卿,須得先由師尊出面,與宗主商議才行。”
白承淵略感好奇,問道:“能說說是什麼事嗎?”
單若昭略一遲疑,才緩緩說道:“我聽師門長輩說過,早年間,宗門曾招攬過一位修為頗高的男修做客卿。”
“後來那人同宗內一名女修走得親近,二人結下情緣。”
“可誰知那男修得償所願之後,卻將人拋在一旁,始亂終棄。”
她輕輕蹙眉,又道:“此事鬧得不小,不僅牽涉宗內弟子,還波及了宗門之外的人。”
“後來驚動宗主,宗主大為震怒,許多人都因此受到牽連。”
白承淵聽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單若昭繼續道:“所以,宗門如今對客卿之事格外謹慎。”
“你若想成為合歡宗客卿,恐怕還得先經過師尊的同意,再由師尊向宗主稟明。我雖覺得可行,卻不能擅自應允。”
“原來如此。”白承淵道,“既如此,那便請應前輩定奪吧。”
單若昭點點頭:“師尊若是應允,自然最好。若還有其他安排,我們再慢慢商議。”
說話間,兩人已行至一處殿宇之前。
這座殿宇坐落在應照峰較為開闊的一處高地。
四周松柏環繞,檐角懸鈴。
殿門敞開,內里陳設雅致,幾案、座椅皆擺放得井然有序,顯然是峰中平日會客議事之所。
單若昭停下腳步,轉頭對白承淵道:“師尊就在里面,我們進去吧。”
白承淵點頭,隨她一同邁入殿中。
殿內清幽,淡淡的溫潤香氣縈繞其間。
一道豐腴勻稱的身影正立在殿中,背對著殿門。
她身著一襲素白長裙,衣袂垂落,烏發挽起,身姿端莊。肩頸纖秀,腰肢柔軟,長裙之下卻掩不住那豐盈的身段。
單看背影,既有女子的柔婉,又透著幾分成熟的風韻。
聽見腳步聲,那道身影並未立即轉身。
單若昭上前幾步,恭聲喚道:“師尊,弟子帶白承淵來了。”
殿中靜了一瞬。
隨後,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白承淵抬眸望去。
面紗遮住她鼻子以下的容顏,眉目卻清晰可見。
那張臉看起來頗為年輕,眉眼清秀,眼眸明亮,偏偏望人時又不似少女般青澀,眼波間自有幾分柔媚與從容。
她的目光先落在單若昭身上,繼而移向白承淵。
四目相對的刹那,那雙眼眸似有微光流轉。
她微微彎起眼角。
雖看不見面紗之下的唇邊笑意,卻仿佛已從眉眼間漫了出來。
那一瞬,似有春風拂過殿中。明明只見得到她的眉眼,卻偏偏令人覺得,那面紗之下必是一張傾城絕色的面容。
她沒有多言,只靜靜望著白承淵,眉眼含笑。
白承淵心中微動,一時竟覺得那雙眼睛有些熟悉。
而應照我仍舊含著淺淺笑意,目光未曾移開。
殿中香煙裊裊,面紗微動。
恍惚間,竟有幾分回眸一笑、百媚橫生之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