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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兵隊長盡量不惹人注意地發出一聲嘆息。他不曉得自己該相信哪種說法,而他剛才也聽了飛行員的匯報。這個星球上的原住民不懂反重力技術,他們又怎麼可能擁有飛行器?托格蘭姆聽說過有個種族在發現更佳的飛行方法前,使用了熱氣球,但熱氣球不可能抵達原住民的飛行器出現的高度,也不可能改變方向,飛行員在會議上一直堅持說那架飛行器改變了方向。
必須假定飛行員弄錯了,他肯定是弄錯了。但是假如蘭西斯克之前嘲弄過的那種可能性是真的,這個星球人口如此稠密,只剩下一丁點寶貴的野外空間,如此龐大的城鎮又該如何想象?其他飛船發來的提燈信號表明,他們派去偵察的飛行員也匯報了同樣瘋狂的不可能現象。
甭管了,從長遠來看,即使這個種族數目像野餐時的瑞佛蟲一樣繁多也無關緊要。那樣只會是有更多的臣民服膺於羅克索蘭。
“這是白白糟蹋了機會。”比利·考克斯一邊對眾人說道,一邊把帆布包甩到肩頭,大步流星地奔向那輛正在等他的卡車。“我們應該張開雙臂歡迎外星人,不該展示武力。” “你跟他們說去,教授。”中士桑托斯·阿莫羅斯在後面竊笑,“我呢,只想盡快在哪個有空調的營房里舒舒服服地坐下,不用再面對洛杉磯的炎夏煙霧和大太陽。真可惜,你只是個一級專業軍士。如果你是總統,你就能隨心所欲地下達命令,而不是在這兒接受命令。” 考克斯覺得那樣也不是十分公道。第二次敘利亞危機爆發後,軍隊招兵買馬,他被招募進陸軍的時候,正攻讀政治科學碩士的他只是少了幾個學分。
他必須把自己瘦長的身體像把折刀一樣折疊起來,才能鑽進卡車橄欖色的頂篷下面,在乘客艙里坐下。座位太硬,也彼此靠得太近。把人都塞進車里比他們坐得舒不舒服更重要,盡管乘客就活生生地在你面前。典型的軍人思維,考克斯輕視地想道。
卡車很快就坐滿了人。柴油發動機伴著隆隆聲啟動。一個黑人士兵掏出一副撲克牌,和眾人打賭,說他能把二十五張撲克牌變成五手好牌。有兩個生手和他賭了起來。考克斯以前賭輸了不少錢後,才弄明白這是個騙人的賭局。黑人士兵一邊暗笑,一邊把撲克牌遞給一個上當的蠢蛋,讓他洗牌。
嘶!撲克牌撕開的聲音響起,使得卡車里的所有人都轉頭來看。“伙計,你從哪兒學會這樣玩撲克牌?”黑人士兵質問道,他名叫吉姆,但大家都喊他小吉。
“在拉斯維加斯玩二十一點的時候。”嘶!
“嘿,小吉,”考克斯喊道,“我突然想要回輸給你的十塊錢。” “伙計,你的錢已經花掉了。”小吉一邊說,一邊郁郁不樂地看著撲克牌移動,仿佛這些紙牌具有生命。
卡車一路向北駛,卡車所在的護衛車隊包括了卡車、機械化步兵戰車、輕型坦克,延綿數英里。這個整編團正向洛杉磯開拔,以連隊為單位,安置在洛杉磯市的不同地區。考克斯很贊同這種安排,這樣他就不太可能會與那些外星人正面相遇了。
“桑迪,”他對緊挨著坐在自己身旁的阿莫羅斯說道,“就算我弄錯了,外星人並非友善之輩,那手持的武器會有什麼用呢?這就好比手持安全別針與大象較量。” “教授,我早跟你講過,他們付錢給你我不是讓我們思考。思考問題也無妨,但我要執行中尉命令我做的事情,你要執行我叫你做的事情,那樣就萬事大吉了,對不對?” “好吧。”考克斯這麼說是因為桑迪不是個壞家伙,而且是位中士。然而,倚靠在考克斯靴子中間的那把新式步槍看起來十分無用,他的頭盔和護身裝甲同脫衣舞女郎的性感睡衣一樣輕薄。
隨著“不摧號”進入大氣層,觀察艙外面的天空開始從黑色變成深藍色。“那兒。”奧格倫指著某個地方說道,“我們會在那里降落。” “從目前的高度看不見多少。”托格蘭姆評論說。
“奧格倫,讓他用你的望遠鏡。”蘭西斯克說,“他很快就要回他的連隊去了。” 托格蘭姆咕噥了起來,蘭西斯克的話不那麼簡單,有著弦外之音。盡管如此,他還是很樂意從目鏡里看看外面。大地仿佛向他衝來。他逐漸適應顛倒的映像時,有一陣頭暈目眩,映像中的海洋處在視野中錯誤的一側。但他對看風景沒興趣,他想要弄明白的是:他手底下的士兵和“不摧號”上的其余部隊必須要怎麼,才能打出一個灘頭堡,並死死守住,對付這個星球上的原住民。
“那兒有個看上去很不錯的地點。”他說,“城市東邊——不,是西邊——區塊的建築物中間的那塊綠地。那應該能給予我們一塊開闊的著陸場地,一塊合適的扎營地,以及讓增援部隊著陸的基地。” “讓我看看你在說的地方,”蘭西斯克邊說邊把他推攮到一邊,“嗯嗯,是的,我看到你說的那片地方了。那地點也許不壞。奧格倫,過來看看這個。你能在統帥的望遠鏡里再次找到這個地點嗎?如果行的話,就去指出給他看。我們建議把那兒當做我們的降落地點。” 學徒匆匆離開。蘭西斯克再次俯身湊到目鏡上。“嗯嗯,”他再一次說道,“下面的人造建築挺高,對吧?” “我覺得是這樣。”托格蘭姆說,“道路上也車水馬龍。他們花費了好大一筆錢給道路都鋪上了圓石,我沒看見路上揚起半點兒塵土。” “這次的征服應該能獲得很豐富的戰利品。”蘭西斯克說。
一個仿若獵鳥的金屬物體從觀察艙窗口旁飛掠而過。“老天啊,他們確實有飛行器,我沒眼花吧?”托格蘭姆說道。雖然飛行員一直宣稱看見飛行器,可在他的內心深處,他並未相信過這種說法,直到他親眼見到。
他注意到蘭西斯克的耳朵在急躁地抽搐著,意識到自己確實在觀察艙里滯留了太久。他拿起自己那盞發光蟲提燈,回到自己的部隊。
有兩個士兵因為他離開太久而怨恨地看著他,可是他告知了兩人著陸地點的情況,鼓舞了他們的斗志。普通士兵最喜歡的莫過於內部消息了。他們不曉得內部消息的時候,會胡亂猜測上級的心思,但是當他們對上級討論的事情略知一二的話,這場游戲就更加有趣。
門口出現一名傳令兵。“托格蘭姆隊長,你的連隊會從三號氣閘艙著陸。” “三號。”托格蘭姆復述了一遍,傳令兵跑開了,去傳令給其他地面部隊的長官。隊長戴上羽飾帽(羽毛是猩紅色的,這樣他的連隊即使在戰場上也能認出他),最後一次檢查了手槍,接著命令自己的部屬緊跟著他。
氣閘艙內側門前面和“不摧號”上的其余任何地方一樣烏漆墨黑,一樣臭不可聞,一樣令人不舒服,但不知怎地,待在這兒容易忍受些。很快,艙門就會開啟,他會感覺到清新和風吹拂在皮毛上,品味到芬芳好聞的干淨空氣,享受到和煦的陽光,還不受時間限制。很快,他就會在戰斗中與這些新遇到的生物較量一番。
“不摧號”上的飛行器從母艦上發射出去的時候,他感覺到一點點震動。這回飛行器上不會載有洛夫獸,而是載上了火槍手,他們會從上空開火,把罐裝的火藥引线點燃,再從空中扔下,以此來威嚇這顆星球上的原住民。羅克索蘭軍隊總是盡全力給敵人留下凶殘的初印象——恐懼能令他們的兵員翻倍。
傳來了另一陣震動,與上一次的震動不同。這回是飛船著陸了。
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校園被一片陰影覆蓋。小吉伸長脖子,說道:“乖乖隆叮咚,看看這大家伙!”他念叨這句話已經足足有五分鍾,在外星飛船緩緩降落時一直沒停過。
他每次念叨時,比利·考克斯只能點點頭。他的嘴巴干渴,雙手緊握在步槍的塑料手柄和冰涼的金屬槍管上。新式步槍在這艘趾高氣揚地降落的龐大飛船映襯下顯得不堪一擊。外星人的飛行器在飛船周圍飛來飛去,好似鯨魚旁邊的小鰷魚,它們轉而又令更遠處盤旋的美國空軍戰機顯得像侏儒。戰機的噴氣式發動機發出巨響,能刺破地面上緊張不安的士兵和平民的耳膜,而外星飛行器的發動機則安靜得可怕。
外星飛船降落在新羅伊斯樓、新海恩斯樓、新金賽樓和新鮑威爾樓中間的方形空地上。飛船比周圍隨便哪座兩層樓紅磚建築都要來得高,這兒的每座樓都是原有樓房在二〇三四年洛杉磯大地震中坍塌後重建起來的。考克斯聽見空地上的小樹苗在外星飛船的重壓下斷裂的聲響。他尋思著,五年前隨著那些著名的老樓一起倒下的大樹就算依然存在,照樣會支撐不住。
“好了,它們著陸了。我們趕緊上去。”肖頓中尉下令道。他其實沒能克制住嗓音的顫抖,可他依然快步向南,衝向外星飛船。他帶領的排跟在他身後,經過了迪克遜藝術中心,經過了新邦奇樓。距現在還不是太久的時候,比利·考克斯曾赤腳走在這個校園內。此時此刻,他腳上的靴子踩踏在混凝土路面上,砰砰作響。
這個排部署在道德樓前面,向西看,能見到外星飛船。一陣柔風撫弄著小樹的葉片,這些尚需壯大的小樹種在這兒,是為了取代那些在地震中倒下的茁壯大樹。
“盡可能去找掩護。”肖頓中尉平靜地下令。這個排匍匐進花壇,蜷伏在細瘦的樹干後面。外邊的希爾加德大道上,裝甲戰車都已經找好最佳的射擊位置,各就各位,柴油發動機則發出轟鳴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