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六點，肖月媽媽早早就就起了床，在菜市場把當天的貨進完、攤子交給搭伙的姐妹照看，趕著六點出頭回了家。

　　一進門就聽見肖月臥室里傳來很輕的聲音，像是手機里那種短視頻里人嘻嘻哈哈的背景音。

　　門一推開，肖月裹在被子里，就露出一雙眼睛，被窩里透出一塊方形的亮光，正照在她臉上。

　　“給我起來！”

　　肖月一個鯉魚打挺，抓著手機就從床上竄了起來。

　　娘倆在客廳里繞，肖月光著腳，拖鞋都來不及穿，裹著被子像只大號的蠶，繞著茶幾跑。

　　直到她媽追到陽台口，順手抄起晾衣杆上掛著的衣架。

　　肖月一個急刹車，轉頭就慫了。

　　“媽！媽！我交，我交還不行嗎。”

　　動作嫻熟的把手機往茶幾上一放，肖月媽媽把衣架往沙發上一摔，拿過手機一看，電量還剩百分之八。

　　“幾點起來的？”

　　“就，就剛醒。”

　　“剛醒？你這眼睛黑成什麼樣了，昨晚幾點睡的？”

　　“十一點。”

　　“十一點？你當我瞎啊？”

　　肖月不說話了，低著頭，腳趾頭在地板上來回蹭，她媽就那麼站著看了她幾秒，火氣從臉上慢慢退下去，換成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月月，你過來，媽跟你說幾句。”

　　肖月在沙發上坐下，裹著被子，只露出一個腦袋。

　　“媽沒讀過書，媽這輩子就這樣了，一雙手泡在冰水里，一年到頭掙那麼點錢。這沒什麼，媽認命。”

　　“可你不一樣，你還有機會。”

　　“你還記得江小羽不，就以前住咱這棟隔壁的那個孩子。”

　　肖月眼睛動了一下。

　　“媽前陣子托人打聽了，知道你和他玩的好，但是這孩子現在的情況，咱高攀不起，光是宮家的小姐那都是什麼人家。媽不是讓你去比家世，媽能給你的，就一樣。”

　　“讀書。”

　　“讀書是最簡單的事。不用求人，不用看人臉色，分數高就是高，誰說話都不好使。”

　　“你要是考得好，跟他上同一所學校，將來站在他旁邊，你才站得住。”

　　肖月坐在那里，嘴噘著，沒吭聲。

　　「道理我都懂，可是媽你說話能不能別這麼扎心啊。」

　　“行了，吃飯。吃完飯做題，我中午回來檢查。”

　　肖月媽媽把手機揣進兜里，進了臥室，這幾天她藏手機的功夫突飛猛進，米缸、洗衣機乃至電閘盒里面都試過。

　　但是肖月的鼻子比狗還靈，不管藏哪兒，不出半天准能給她翻出來，母女倆就這麼斗了好幾天，誰也沒贏。

　　早飯是小米粥配咸菜。

　　肖月扒了兩口，翻開她媽給買的習題冊，趴在上面開始寫。

　　寫著寫著，筆停了，不知道為什麼心里面就是堵得慌，感覺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但是自己又無能為力一樣。

　　肖月搖搖頭，頂著絲絲倦意繼續寫題。

　　日輪從東邊的山頭尖上一路爬到天穹正頂。

　　“歡……歡迎光臨。”

　　一聲有點結巴的歡迎詞從收銀台後面傳出來。

　　若姬為了磨礪掉自己怕生又畏畏縮縮的性格，專門來到表姐家里的便利店幫忙，

　　“別把頭縮著，聲音要喊出來知道嗎？”

　　“知道了老姐。”

　　店面就在小區大門右手邊，兩間門面打通，一間擺貨架，一間放收銀台和冷櫃，沒有緊湊逼仄和擁擠的感覺，貨品收拾得精致規矩。

　　“慢慢來，你才來幾天。”

　　表姐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

　　若姬重新站直身，盡量讓腰板挺直，讓身下的裙擺猛的一縮，小手悄悄的把裙擺往下拉了拉。

　　不知道為什麼，表姐注意到若姬總是忍不住做這個小動作，站一會兒拉一下，走兩步拉一下，手好像有了自己的想法，非要把裙邊貼在在身體上順順直直的才安心。

　　表姐很少見到若姬穿裙子，難道是不習慣嗎？周圍都是女的又沒多少男人，青春期的小孩子還是臉皮太薄了。

　　殊不知，若姬裙底還隱藏著更大的秘密。

　　晚上九點四十分，宮之雲的臥室里。

　　書桌的桌面上一盞台燈亮著，燈下攤著一摞摞教材，語文數學英語，旁邊還有配套的習題冊，全是初一的內容。

　　宮之雲坐在桌前，背挺得筆直，握著筆，一筆一畫地寫著題。

　　直到晚上11點，宮之雲一直保持著這種姿勢刷題，偶爾會抬起手，揉了揉發酸發澀的眼睛，停了大概兩秒再重新握住筆。

　　筆尖在紙上拖著，寫出來的字越來越飄。

　　直到最後一行只寫了一半，筆尖一滑，在紙上拖出一道細細的墨痕。

　　宮之雲的頭開始一點一點，緩緩往前一趴，臉頰壓在了攤開的書頁上。

　　平時那張看不出表情的撲克臉，睡著之後整個松開了，睫毛垂下來，在台燈的光里投出一排很淡的影子。

　　臉頰壓在紙上，壓出了一道淺淺的印，嘴角一點點口水洇出來，把那一小塊紙面洇濕了。

　　臥室里很安靜，只有她淺淺的、均勻的呼吸聲。

　　過了零點，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新來的小女仆端著杯溫水探頭進來，本來想提醒四公主該睡覺的，看到書房的燈還亮著，正准備開口，那句話咽回去了。

　　她站在門口，看了好幾秒。

　　平時那個說話跟播報一樣、看人一眼就能看出三件事的四公主，現在就趴在桌上，睡得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十幾歲小姑娘。

　　小女仆輕手輕腳走過去，把薄毯搭在她肩上，又關掉台燈，只留了門口的走廊燈，輕輕退出去把門帶上。

　　書房里暗下來，只有窗外的城市還亮著。

　　不知過了多久，宮之雲在睡夢里翻了個身，手還捏著那支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