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城中的暑氣還沒散干淨，報名的這天，縣里幾所中學門口都排起了隊。

　　家長領著孩子，孩子一臉不情願被家大人半推半搡地拽進校門。

　　校門口掛著橫幅，紅底黃字，寫著“熱烈歡迎新同學”之類的套話。

　　江小羽不用苦哈哈去冒著太陽去學校報名，這幾天，他家的電話就沒怎麼安靜過。

　　自打小學畢業後，縣里幾所中學跟約好了似的，一個接一個地上門。

　　有送資料、打電話的，或者托關系找到江白同事說情的，條件開得眼花繚亂。

　　學費全免是起步，什麼單獨寢室、營養餐、專屬輔導，往上報的都是“可以談”。

　　在這個世界，能招到一個願意來上學的男學生，比招到十個特級教師都有面子。

　　早上吃完飯，三個人圍著客廳坐下。

　　江白把一沓資料攤在茶幾上，一份一份擺開，全都是縣里有點名氣的學校，給出條件一個比一個優越。

　　“想去哪家？”

　　李黎從廚房端了盤切好的西瓜出來，往江小羽手里塞了一塊。

　　“縣一中挺好，離家近，你媽上下班順路就能接你。”

　　江小羽咬著西瓜翻資料。

　　縣一中的冊子印得最厚，教學樓、操場、食堂照片角度光线都很不錯，表面功夫下足了料。

　　劃拉了幾張後，江小羽的手停了一下。

　　啟川？

　　好像他前世的母校叫啟水小學就這個“啟”字，腦中突然有點恍惚，等江小羽把冊子翻開，第一頁是校史，最上頭印著一行楷體字，邊上是注。

　　“不憤不啟，不悱不發”。

　　「好家伙，這里也有論語。」

　　新世界的校園生活已經把江小羽上輩子的記憶給衝淡了不少，只能依稀記得點點滴滴。

　　沒想到隔了一個世界，還能重新看見。

　　江小羽繼續往下翻。

　　啟川是初高中一體的學校，校園占地大，器材場地都齊室內館、實驗室

　　“就這家吧。”

　　江白接過江小羽把冊子拿過去翻了翻，也沒管福利待遇這些，直接看向地址那一欄，眉頭輕微皺起來。

　　“怎麼在南郊，開車就得四十分鍾，小羽要是住校，回家就不方便了。”

　　李黎接過江白的話。

　　“要不還是縣一中吧，”

　　江小羽把西瓜皮丟進垃圾桶，抽了張紙擦手。

　　“我想住校。”

　　客廳里安靜了兩秒。

　　江白沒說話，只是把冊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按了按，李黎想說什麼，看了江白一眼，又把話咽回去了。

　　孩子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可能天天在家看著她們兩個，也確實有點煩了。

　　二老這麼想著，心里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真想去嗎？”

　　“想。”

　　江小羽應得干脆，而江白撥了啟川中學的招生電話。

　　嘟嘟響了兩聲，接電話的聲音清脆是個年輕女老師。

　　“您好，啟川中學招生辦。”

　　“你好，我想咨詢一下就讀的事，我兒子想到貴校上學。”

　　“好的，這位家長，請問孩子現在讀的哪所小學，成績大概什麼水平？”

　　“我兒子剛小學畢業。”

　　“嗯，好的，那請您說一下——”

　　電話那頭頓住了。

　　隔了大概兩秒，女老師的聲音重新響起來，語氣里帶了點不確定。

　　“不好意思家長，您剛才說，兒子？”

　　“嗯。”

　　“您是說，男生？”

　　“對。”

　　電話那頭安到連呼吸都聽得出來，江白能聽見聽筒里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響，還有隱約的跑起來的腳步聲，接著是隔壁有人壓著嗓子問話。

　　“你確定？男的？真的假的？”

　　過了十幾秒，另一個聲音接起了電話，音色沉穩了很多，像是年紀大一些的女聲。

　　“家長您好，我是招生辦的王主任，不好意思讓您久等。麻煩您把剛才的情況再說一遍。”

　　江白又說了一遍。

　　“好的好的，家長，您方便說一下孩子的姓名嗎？我這邊先做一個登記。”

　　聽筒里傳來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寫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後又是一陣椅子響。

　　又換人了。

　　這次的聲音明顯更成熟，語速也快，聽著像是在邊走邊說。

　　“家長您好您好，我是啟川中學的校長，我姓曾。真是抱歉讓您等了這麼久，剛才有老師向我匯報，如果您有對您兒子在我校讀書有什麼要求和建議，盡管提。”

　　江白其實沒准備什麼條件，她和李黎商量的時候說得很簡單，無非是希望學校多關照關照孩子，別讓他受委屈，畢竟男生在哪兒都金貴，可真送進去了，也得看校方上不上心。

　　可對面明顯比她上心多了。

　　曾校長語速飛快，一口氣報了一串。

　　“學費雜費全免，這個是基礎，助學金我們按最高檔走，每個月十萬。另外學習上有專門的輔導老師一對一帶，進度按您兒子個人來。”

　　江白拿著電話，這麼多信息讓她愣了好一會，李黎在旁邊豎著耳朵，看江白這個表情，湊過來小聲問。

　　“怎麼樣？”

　　江白捂住話筒，壓低聲。

　　“條件太高了。”

　　“啥意思？”

　　“助學金一個月十萬。”

　　李黎眼睛瞪圓了。

　　江白重新把電話放回耳邊。

　　“曾校長，我的要求其實就一個……”

　　“您說您說。”

　　“就是希望孩子進去以後，多關照關照。”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隨即曾校長的聲音更熱切了

　　“家長您放心，我校會盡力關照江小羽同學。”

　　江白看了江小羽一眼，江小羽正坐在沙發上，一邊吃西瓜一邊聽著他媽講電話，臉上沒什麼表情，怕是再聊下去，這學校恨不得過戶給江小羽

　　等對面終於喘了口氣，江白開口了。

　　“還有個事，孩子想今天去學校看看。”

　　電話那頭“啊”了一聲。

　　“今天？”

　　曾校長的聲音明顯慌了一瞬，語速更快了。

　　“今天啊……家長您看這樣行不行，今天有點太趕了……入學歡迎這些.......”

　　江白扭頭，看向江小羽。

　　江小羽衝她搖了搖頭把電話要過來，對著話筒說。

　　“你好曾校長，我是江小羽。”

　　一個簡單的“你好”讓圍在電話旁的眾人立刻安靜下來，好有禮貌的男生，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江小羽簡直比她見過的成年男性還要有禮貌，隨即聲音又柔和了八度。

　　“哎，你好你好，江同學有什麼想法跟校長我說。”

　　“我就想今天下午去報個名，不用搞雜七雜八的，就把我當正常學生就行。”

　　電話那頭的曾校長張了張嘴是真不知道怎麼接。

　　不辦萬一被上面知道，說啟川中學招了個男學生，連個歡迎儀式都沒有，苛待男學生，這頂帽子扣下來，她這個校長還坐不坐得住？

　　可要是不辦，這孩子話說得明白，人家壓根不喜歡那一套，真弄全套鑼鼓喧天，把人孩子惹煩了，扭頭去了縣一中，那才是天塌了，要知道她們學校男生宿舍可空了好幾年啊，縣里的男學生全跑去一中了，苦哉。

　　思來想去，曾校長只能應下來。

　　“好的好的，江同學，那咱們就說定了，今天下午來學校，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