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里,謝知還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如今驟然放松下來,積壓多日的疲憊便如潮水般涌來,不一會兒,他便沉沉睡了過去。
然而,這一覺並不安穩。
夢里,他又回到了黎城。
血月高懸,滿街都是猙獰的活屍。謝懷川站在辭舊樓下,仰頭朝他伸出雙臂,臉上仍舊掛著那副熟悉的笑容。
“還兒,下來!”
“爹接著你!”
謝知還高興極了,連忙從屋頂爬起來,想要朝父親跑去。
可不知為何,腳下的瓦片忽然變得濕滑無比。他踉蹌著跌倒,低頭一看,才發現整座辭舊樓的屋頂竟然都被鮮血浸透了。
再抬起頭時,父親的臉已經腐爛得不成模樣。
“還兒……”
“爹來找你了……”
謝知還驚恐地後退,可身後卻不知何時出現了一位白衣婦人。
那是娘親。
他心中一喜,連忙朝她撲了過去。
“娘!”
可婦人卻沒有抱住他。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清冷的鳳眸中沒有半點溫度。
“還兒,數到一百,娘親便回來。”
說完,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血色月光之中。
“娘!”
謝知還拼命追趕,可任憑他如何奔跑,那道白色身影始終遙不可及。
身後的父親也在不斷呼喚他。
“還兒!站在高處!”
“爹就能找到你!”
“娘!爹!”
謝知還猛地睜開眼睛。
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與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屋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過紗簾,在地上灑下一片銀白。
謝知還怔怔地望著四周,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自己已經不在黎城了。
這里是天玄宗。
寒月峰。
知棠閣。
爹爹也真的不在了。
他緩緩低下頭,發現自己的雙手仍緊緊攥著被褥,指節因為太過用力而泛著青白。
過了許久,他才一點點松開手。
方才夢里,爹爹還在喊他。
可等他真正醒過來,才發現整個屋子安靜得可怕。
謝知還忽然有些後悔。
爹爹拼了命才將自己送上辭舊樓頂,臨走前還千叮嚀萬囑咐,叫他好好活著,等著救兵回來。可自己那時卻一心求死,差點就這麼從樓頂跳下去了。若不是寧公子及時趕到……
想到這里,謝知還心里不免有些愧疚。
爹爹那般疼愛自己,若是知道自己竟如此輕易便放棄了性命,想必會很傷心吧。
少年抬手揉了揉眼睛,隨後又自嘲般地笑了笑。
“謝知還啊,謝知還,你可真是越活越沒出息了。”
他小聲嘀咕著,努力讓自己打起精神。
既然老天爺不肯收自己,那便好好活著吧。至少也要弄清楚,究竟是什麼邪法害得黎城滿城百姓喪命。
只不過……
想歸想,心里的難受卻不會因為幾句話就消失。
謝知還索性披上外衣,起身推開房門,打算到院子里透透氣。
夜色中的知棠閣格外幽靜。
皎潔的月光灑滿庭院,滿樹海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偶爾有幾片花瓣飄落,落在青石小徑上。
謝知還沿著回廊慢慢走下樓,正尋思著找個地方坐坐,卻忽然聽見院中傳來一陣輕輕的哼唱聲。
那聲音清甜柔軟,帶著幾分少女特有的嬌俏,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悅耳。
謝知還不由得停下腳步。
他循聲望去,只見庭院深處那株開得最盛的海棠樹下,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纖細的身影。
那是一名少女。
少女看起來約莫十五六歲,身形嬌小玲瓏,穿著一襲月白色的襦裙,腰間系著淺粉色絲絛。烏黑柔順的長發挽成簡單的發髻,余下的青絲如瀑般垂落肩頭,只在發間別著一支精巧的海棠花簪。
月光映著她粉白如玉的小臉,眉眼清秀靈動,鼻梁小巧挺翹,一雙明亮的杏眼微微彎起,唇角似乎還噙著幾分笑意。
此刻,她正踮著腳尖,努力伸手去夠枝頭一朵開得正艷的海棠花。可惜少女個子實在過於嬌小,伸了半天手,也只碰到最下面的幾片葉子。
謝知還看得有趣,原本沉重的心情也跟著輕松了幾分。
他本想悄悄繞過去,免得驚擾人家姑娘。可那少女接連試了幾次,始終夠不到花枝,急得小臉都鼓了起來。
謝知還終於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少女聞聲回頭。
四目相對。
謝知還頓時有些尷尬,連忙拱手行禮。
“抱歉,在下並非有意打擾姑娘。”
少女眨了眨眼睛,目光在謝知還身上轉了一圈,忽然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
“你就是今日來的那位謝公子吧?”
謝知還微微一怔。
“姑娘認識在下?”
“聽說過呀。”
少女背著雙手,輕盈地走到他面前,微微仰起小臉。
“寧公子今日帶回來一個客人,還特意吩咐要好好照顧呢。”
謝知還恍然大悟。
看來這姑娘也是知棠閣里的人。
他不著痕跡地打量了少女一眼,見她衣著整潔,舉止落落大方,雖說年紀不大,卻沒有多少拘謹之態,心里不免生出幾分好感。
少女見他不說話,便笑盈盈地向他行了一禮。
“奴婢晚棠,見過謝公子。”
“晚棠?”
謝知還輕輕念了一遍,忍不住贊嘆:“好名字。”
少女眼睛一亮。
“謝公子覺得好聽?”
“自然。”謝知還笑道,“晚來春意濃,海棠猶自開。姑娘這名字,倒與這滿院的海棠花相映成趣。”
少女愣了一下,隨即笑得眉眼彎彎。
“謝公子還會作詩呀?”
“哪里哪里。”謝知還連忙擺手,“不過是隨口胡謅兩句,姑娘莫要見笑。”
“才沒有呢,我覺得很好聽。”
晚棠認真地搖了搖頭,隨後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謝知還望著眼前這位笑意盈盈的少女,心里卻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晚棠……
知棠閣……
莫非這閣樓的名字,與眼前的姑娘有關?
想到這里,他不免有些好奇。
不過這念頭只在心間轉了一圈,便被他暫時壓了下去。畢竟兩人才剛剛認識,貿然打聽人家的私事,總歸不大妥當。
況且,眼下還有一件事情更加要緊。
謝知還抬頭看了看那朵仍在枝頭輕輕搖曳的海棠花,忍著笑意問道:“姑娘方才可是想摘那朵花?”
晚棠微微一怔,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是呀,可惜夠不到。”
“這有何難?”
謝知還走上前,輕輕扶住花枝,替她折下那朵開得正艷的海棠。
他將花遞到少女面前,笑道:“喏,姑娘請收好。”
晚棠望著眼前的花,又抬頭看了看少年,臉上的笑意忽然柔和了幾分。
“謝謝謝公子。”
“舉手之勞罷了。”謝知還擺擺手,故意嘆了口氣,“只是姑娘往後若還想摘花,最好找個高些的地方。否則這滿園海棠,豈不是都要欺負姑娘個子矮?”
晚棠聞言,頓時鼓起臉頰。
“謝公子!”
“不用謝,咳咳,在下失言,在下失言。”
謝知還調笑一聲,連忙拱手賠罪,臉上卻仍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少女氣鼓鼓地瞪了他一眼,片刻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兩人之間原本的生疏,倒是因此淡了不少。
晚棠將那朵海棠花小心收好,隨後又歪著腦袋,仔仔細細地打量起謝知還。
“不過謝公子,你怎麼半夜不睡覺,反倒跑到院子里來了?”
謝知還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他下意識避開少女的目光,輕聲說道:“睡不著,出來透透氣。”
“做噩夢了?”
謝知還神情一怔。
“姑娘怎麼知道?”
“猜的呀。”
晚棠笑了笑,卻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轉身指了指海棠樹下那張石桌。
“正好我也睡不著。謝公子若是不嫌棄,不如陪我坐一會兒?”
謝知還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那在下便叨擾姑娘了。”
晚棠聞言,頓時高興起來。她輕快地跑到石桌旁,不知從哪里取出一只精致的食盒,打開之後,里面竟整整齊齊地擺著幾塊桂花糕。
“喏,吃點東西吧。”
謝知還望著那些糕點,忽然怔住了。
桂花糕。
他小時候最喜歡吃的點心。
那時候每逢生辰,爹爹總會提前讓廚房備上一大盤。他吃得滿嘴都是碎屑,娘親便會一邊嫌棄他貪嘴,一邊拿出手帕替他擦干淨。
如今想來,竟恍如隔世。
“謝公子?”
晚棠見他遲遲不動,不由得輕聲喚了一句。
謝知還回過神來,勉強笑了笑。
“沒什麼,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舊事。”
他拿起一塊桂花糕,輕輕咬了一口。
香甜的滋味在舌尖緩緩化開。
與記憶中一模一樣。
謝知還低著頭,許久沒有說話。
晚棠也沒有催促,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偶爾托著腮幫子,望著他出神。
夜風輕拂,海棠花瓣悠悠飄落。
謝知還望著手中吃了一半的糕點,心里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人家姑娘好心好意拿出點心招待,自己卻坐在這里一言不發,豈不是讓人尷尬?
於是他輕輕咳了一聲,故意笑道:“晚棠姑娘,這桂花糕是你親手做的嗎?”
“是呀。”晚棠眨了眨眼睛,“怎麼了?”
“那姑娘的手藝可真是了不得。”謝知還豎起大拇指,一本正經地稱贊,“在下自幼嘴饞,黎城大大小小的糕點鋪子幾乎都吃過,可要說這桂花糕,能勝過姑娘手藝的還真沒幾家。”
晚棠頓時笑得眉眼彎彎。
“當真?”
“自然是真的。”
謝知還頓了頓,又故意露出幾分為難的神色。
“只是在下如今寄人籬下,身無長物,恐怕拿不出什麼像樣的謝禮……”
“誰要你謝禮啦!”
晚棠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喜歡便多吃些,往後我再做給你就是。”
謝知還頓時眉開眼笑。
“那在下可就不客氣了。”
他又拿起一塊桂花糕,笑眯眯地咬了一口。
這回,倒不全是在哄人開心。晚棠做的桂花糕確實很好吃。
而且他也看得出來,這姑娘似乎格外喜歡聽自己夸獎她。既然如此,說幾句好聽的話便能讓人家高興,又能讓自己多吃幾塊糕點,何樂而不為?
若是爹爹在此,怕是又要笑話他小小年紀,便學會哄姑娘開心了。
想到這里,謝知還嘴角的笑意苦澀了一分,隨即又收斂郁悶,若無其事地低頭吃起了糕點。
晚棠見他漸漸恢復了精神,便也不再提先前的噩夢,轉而與他聊起天玄宗里的趣事。
她說起某座山峰上有只貪嘴的靈鶴,整日偷吃弟子們曬在院中的靈草;又說有位長老因為煉丹失敗,將自己的胡子燒得精光,足足閉門三個月不肯見人。
謝知還聽得忍俊不禁,偶爾也會順著她的話頭開上幾句玩笑。
不知不覺間,兩人竟聊得十分投機。
直到晚棠提起寧長風,謝知還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晚棠姑娘。”
“嗯?”
“你方才說,你是寧公子的侍女?”
“是呀。”
“那姑娘平日里都做些什麼?”
晚棠歪著腦袋想了想。
“端茶、倒水、打掃屋子……唔,還有照顧花花草草。”
謝知還恍然大悟。
怪不得知棠閣布置得如此精致整潔。
想來多半都是眼前這位姑娘的功勞。
否則以寧長風那大大咧咧的性子,恐怕連茶杯放在哪里都懶得記。
想到這里,他忍不住笑道:“原來如此。難怪寧公子的住處布置得這般雅致,想來晚棠姑娘平日里沒少費心。”
晚棠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捂著嘴輕輕笑了起來。
“是嗎?謝公子也這麼覺得?”
“自然。”
“那你覺得寧公子這個人怎麼樣?”
少女忽然湊近了些,明亮的眼睛里閃爍著幾分狡黠。
謝知還一怔。
“寧公子?”
“嗯嗯!”
晚棠連連點頭。
“他待你好不好?”
謝知還沒有立刻回答。
寧公子不僅救了自己的性命,還將自己帶回仙門,安排住處、贈予衣食,這份恩情怎麼也做不得假。
只是……他總覺得這位仙人有些奇怪。
尤其是寧長風看向自己時的眼神,時而歡喜,時而憂慮,偶爾又會露出一種說不清的復雜神色。
那種感覺,實在不像一個剛認識自己的陌生人。
不過這些疑惑,謝知還自然不會隨隨便便告訴旁人。
他想了想,便認真地說道:“寧公子待我自然極好。若非他出手相救,在下恐怕早已命喪黎城。這份大恩,今生恐怕都難以報答。”
晚棠聽得眉開眼笑。
可下一刻,謝知還又故意嘆了口氣。
“不過嘛……”
“不過什麼?”
“寧公子似乎有些過於熱心了。”
“熱心?”
“是啊。”謝知還無奈地攤了攤手,“我這一路上不過打了個噴嚏,他便差點把我裹成粽子。若是再跟他待上幾日,恐怕連喝水都要有人喂到嘴邊了。”
晚棠怔了片刻,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哈哈哈……謝公子,你這人怎麼這麼有趣呀!”
謝知還一臉無辜。
“姑娘笑什麼?在下說的可都是實話。”
“沒什麼,沒什麼!”
晚棠笑得肩膀輕顫,好不容易才平復下來,忽然一本正經地說道:“那你放心。往後寧公子若是再欺負你,你便告訴我,我替你教訓他!”
謝知還聞言,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眼前這姑娘雖然活潑可愛,可畢竟只是寧長風身邊的侍女,竟然還敢揚言要教訓自己的主人?
這話若是讓寧公子聽見,恐怕少不了一頓責罰。
不過轉念一想,晚棠既然敢如此說話,想來寧公子平日里待她也是極好的。說不定兩人早已熟絡得不分主仆,自己倒不必替她瞎操心。
於是謝知還笑著拱了拱手。
“如此,往後便有勞晚棠姑娘多多照拂了。”
“好說好說!”
晚棠得意洋洋地揚起小臉,儼然一副包在自己身上的模樣。
謝知還看著她這副神氣活現的樣子,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然已經有好一會兒沒有想起黎城的事情了。這念頭讓他微微一怔,隨即又有些釋然。
爹爹從前最喜歡看自己笑。若是他老人家知道,自己如今還能與人說笑,想必也會感到欣慰吧。
想到這里,謝知還望向晚棠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幾分真誠的感激。
“晚棠姑娘。”
“嗯?”
“多謝你。”
少女眨了眨眼睛。
“謝我做什麼?”
“沒什麼。”謝知還笑了笑,“只是忽然覺得,今晚的月色很好。”
晚棠聞言,先是一愣,隨後也跟著抬起頭。
夜空中,一輪皎潔明月高懸,清輝如水,滿院海棠都籠罩在淡淡的銀光之中。
“是呀。”
少女輕聲說道。
“今晚的月色,確實很好。”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謝知還漸漸有了困意。
晚棠見狀,便起身替他收好食盒,笑著說道:“時候不早了,謝公子快回去歇息吧。”
謝知還點點頭。
“那姑娘呢?”
“我再坐一會兒。”
晚棠指了指頭頂的海棠花,笑道:“今晚月色這麼好,早早睡了豈不可惜?”
謝知還也沒有多想,向她道了聲晚安,便轉身朝樓里走去。
臨到門口時,身後忽然傳來少女清甜的嗓音。
“謝公子!”
謝知還回過頭。
“姑娘還有何事?”
晚棠站在海棠樹下,月白色的裙擺隨風輕輕搖曳。
她望著他,忽然露出一個格外溫柔的笑容。
“以後若是再做噩夢,便出來找我吧。”
謝知還微微一怔。
晚棠背著雙手,笑盈盈地補充道:“反正我夜里也睡不著。你若願意,我便陪你說說話。”
謝知還望著眼前這個素昧平生的少女,心頭忽然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暖意。
他原本想再客氣幾句,可話到了嘴邊,卻又覺得沒有必要。
於是少年只是笑了笑,輕輕點頭。
“好。”
“那便說定啦!”
晚棠笑著朝他揮了揮手。
謝知還也揮了揮手,轉身回到樓里。
走上樓梯時,他忽然想起了一個有些奇怪的問題。
明明都是第一次見面,為什麼寧長風和晚棠姑娘待自己都如此親近?
尤其是那位寧公子,簡直恨不得將自己當作三歲小孩照顧。
而這位晚棠姑娘,明明只是個侍女,卻也對自己格外熱情。
謝知還想了半天,仍舊沒有頭緒。
不過他並不著急。
既然人家對自己沒有惡意,又何必急著追究其中緣由?來日方長,日後相處久了,總有弄明白的一天。
想到這里,他忍不住笑了笑。
“罷了,難得遇見兩個好人,想那麼多做什麼?”
少年輕輕推開房門。
至少今晚,應該能睡個安穩覺了。
而庭院之中,晚棠仍舊站在那株海棠樹下。
直到樓上的燈火重新熄滅,她才輕輕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食盒里那塊被少年咬了一半的桂花糕。
她想起方才謝知還故意逗弄自己的模樣,嘴角便忍不住微微揚起。
原來十五歲時的他,不僅會油嘴滑舌,還這般喜歡捉弄人。
可一想到少年方才提起噩夢時那副強顏歡笑的神情,她臉上的笑意又漸漸淡了下去。
晚棠望著那扇已經熄燈的窗戶,過了許久,才輕輕合上食盒。
夜風吹過,滿樹海棠簌簌作響。
她抬起頭,望著天邊那輪皎潔明月,久久沒有離開。
——————
同一輪明月,也倒映在寒月峰深處的攬月湖中。
攬月湖方圓數十里,終年雲霧繚繞,湖水清澈見底,卻寒徹骨髓。相傳湖底有一處天然形成的寒玉靈脈,乃是整座寒月峰靈氣最為濃郁的地方,也是霜華真人常年閉關之所。
此時夜深人靜,湖面平滑如鏡,連一絲漣漪也沒有。
而在百丈深的湖底,一座由萬年寒玉雕琢而成的蓮台上,正靜靜端坐著一名女子。
女子約莫三十歲上下,容貌美得令人心驚。烏黑如瀑的長發未曾挽起,只松松披散在肩頭,一直垂落至纖細的腰際。她的肌膚瑩白如玉,眉似遠山,鼻梁秀挺,一雙狹長的鳳眸輕輕闔著,濃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那兩片豐潤的朱唇不點而紅,唇形秀美,縱然世間最善丹青的畫師,恐怕也難以描摹出這般絕色。
十年光陰,似乎非但沒有在她身上留下半點歲月的痕跡,反倒令她出落得愈發美艷動人。昔日那份清麗脫俗的秀美,如今已化作成熟而驚人的風韻。
她的身姿在幽藍靈氣的光輝下更顯高挑豐腴,卻無半分臃腫之態。肩頭圓潤如凝脂,鎖骨精致似玉刻,修長的脖頸向下延伸,便是那對巨大挺翹的雪白玉乳,沉甸甸地傲立在胸前。
吐納間,兩團嫩脂如灌滿瓊漿的軟膏般緩緩涌動,將深邃的乳溝擠得忽寬忽窄,表面覆著一層晶瑩水光,在蓮台寒氣映照下泛起油亮的濕潤漣漪。
她纖細腰肢雖盈盈一握,卻與上方沉重乳峰形成鮮明對比,更將下方那肥美巨大的臀部襯托得格外夸張。
腰際以下,女子豐腴肥美的臀肉因盤坐而被寒玉台面緊緊壓扁,兩瓣雪白如脂的巨大臀丘仿佛兩團灌滿了瓊漿玉液的飽滿肉山,沉甸甸地向兩側貪婪溢開,邊緣被擠出層層柔軟褶皺,如同被壓得變形卻仍顫顫欲滴的雪白脂球。
兩條緊實有力的修長玉腿交疊盤坐,腿肉飽滿卻不見一絲松弛,线條流暢有力,肌膚下隱隱透著常年修行淬煉出的韌性。
而在女子兩腿間的蜜處,那光潔無毛的玉戶粉嫩得近乎透明,兩片肥厚柔軟的陰唇宛如熟透的花瓣般豐盈飽滿,嚴絲合縫地緊緊閉合,僅在中央留下一條細細的粉白肉縫。縫間隱隱泛著晶瑩水光,仿佛一抹被露水滋潤的嬌嫩蚌肉,在靜默中透出令人血脈賁張的柔軟與濕潤,既端莊又帶著歷經風霜後沉淀的極致媚意。
然而,這般足以令世間男子神魂顛倒的絕色美人,周身卻散發著令人望而生畏的寒意。
那並非尋常的冰寒,而是一種近乎絕對的淡漠。仿佛世間的悲歡離合、生老病死,於她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她既不憐憫,也不厭惡,更不會為任何事物停留片刻。
方圓數丈的湖水被無形的靈力隔絕在外,蓮台四周寒霧流轉,偶爾凝成細碎的冰晶,又悄無聲息地消散。
不知過了多久,女子那雙緊閉的鳳眸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
下一刻,她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極美的眼睛,瞳仁漆黑如墨,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流轉萬種風情,此刻卻清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隨著她睜眼,原本平靜的攬月湖忽然泛起一圈漣漪,隨即又迅速歸於沉寂。
晏霜華微微蹙眉。
方才閉關之際,她竟莫名感應到一股極其特殊的氣運,悄然出現在了寒月峰上。
那股氣運並不強盛,甚至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卻偏偏與她自身的命數緊緊糾纏,仿佛冥冥之中存在著某種無法斬斷的聯系。
更奇怪的是,當她試圖循著這股氣運追溯其源頭時,心中竟無端生出了一絲悸動。
那感覺十分陌生。
既像是失而復得的欣喜,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酸澀與牽掛。
晏霜華眉頭蹙得更緊了。
她修行多年,早已習慣了心如止水。莫說尋常人間情愛,便是生死離別,也難以令她的道心生出半分波瀾。
可偏偏是這樣一道微不足道的氣運,竟讓她沉寂已久的心湖泛起了一絲漣漪。
“奇怪……”
清冷悅耳的聲音在湖底輕輕響起。
晏霜華垂下眼簾,抬起一只瑩白如玉的纖手,緩緩掐動法訣。
一道銀白色的靈光從她指尖升起,轉瞬化作無數細如發絲的光线,向著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片刻後,她忽然停下了動作。
那股氣運的源頭,竟然就在寒月峰上。
而且距離她並不遙遠。
晏霜華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百丈湖水與重重山巒,落向遠處那片盛開的海棠林。
那里,正是她的大弟子寧長風居住的知棠閣。
“長風那里……何時來了外人?”
她喃喃自語,語氣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疑惑。
按理說,不過是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縱然有些特殊之處,也不值得她為此中斷閉關。
可不知為何,她竟忽然生出一種難以抑制的衝動。
她想見一見那個人。
這念頭來得如此突兀,連晏霜華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她沉默良久,最終只是輕輕閉上雙眼,重新盤膝入定。
不過是一縷氣運罷了,何必如此在意?
然而,片刻之後,她又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鳳眸中,竟罕見地掠過一絲煩躁。
而在她身下,那座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寒玉蓮台,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脆響。
一道細小的裂紋,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蓮台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