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雲海翻騰。
一道銀白色的劍光劃破長空,載著兩道人影,朝著遠處連綿起伏的群山疾馳而去。
謝知還站在飛劍之上,雙手緊緊攥著寧長風的衣袖。迎面而來的狂風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腳下又是深不見底的萬丈高空,只消低頭看上一眼,便覺得頭暈目眩,兩條腿也跟著發軟。
“寧……寧公子!咱們能不能飛慢些?”
“啊?你說什麼?”
“我說——慢些!”
“哦哦!好!”
寧長風連忙掐了個劍訣,飛劍的速度頓時緩了下來,一層淡淡的銀色光幕也隨之升起,將呼嘯的罡風盡數隔絕在外。
謝知還這才長舒一口氣。
說來也怪,先前寧長風帶著他從屍海中逃出生天時,他滿腦子都是父親的死訊,竟連害怕都顧不上。如今稍稍緩過神來,才發現御劍飛行遠沒有想象中那般瀟灑。腳下只有一柄三寸來寬的長劍,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難怪世人都說仙凡有別,光是這份膽量,尋常人便未必消受得起。
寧長風見他面色蒼白,連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膀,關切地問道:“怎麼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沒什麼。”謝知還勉強笑了笑,“只是在下頭一回飛這麼高,一時有些不習慣。”
“早說呀!”
寧長風不知從哪里取出一件雪白狐裘,抖開後便往他身上披,還不忘仔仔細細地替他攏緊領口。
“高處風寒,你身子又虛,千萬別著涼了。”
謝知還低頭看著那件幾乎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狐裘,忍不住提醒道:“寧公子,您不是已經施了法術,將風擋在外面了嗎?”
“那也不能大意!”
寧長風說得理直氣壯,隨後又摸出一個小巧的玉瓶,倒出一粒清香撲鼻的丹藥。
“來,把這個吃了。”
“這又是什麼?”
“養息丹,能補充氣血,調養身體。”
謝知還望著那顆圓潤瑩白的丹藥,心中暗暗稱奇。他雖不曾修仙,卻也知道仙家丹藥價值不菲,尋常凡人便是散盡家財,也未必求得來一顆。如今這位寧公子倒好,不僅白送自己一件名貴狐裘,還要拿丹藥給自己當糖丸吃。
他心中感激,嘴上卻忍不住開了句玩笑:“寧公子,在下只是有些頭暈,又不是快死了,哪里用得著這般破費?”
“呸呸呸!不許胡說!”
誰知這話剛一出口,寧長風的臉色便驟然變了,連聲音都嚴厲了幾分。
謝知還被嚇了一跳,立刻識趣地閉上嘴巴。
他方才不過隨口一說,怎麼就惹得這位仙人如此生氣?莫非修真之人有什麼忌諱,連個“死”字都說不得?
想到這里,他不免有些懊惱。自己剛剛蒙人搭救,連對方的脾氣都還沒摸清楚,便貿然開起了玩笑,實在有些失禮。
寧長風似乎也意識到反應過激,神色稍稍緩和,又將丹藥往他面前遞了遞。
“總之,聽我的便是。這丹藥性子溫和,吃了對你有好處。”
謝知還這回沒有推辭,乖乖接過丹藥吞了下去。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順著喉嚨緩緩流入腹中,原本空蕩蕩的胃里頓時暖和了許多,連酸軟無力的四肢也漸漸恢復了幾分知覺。
他不由得摸了摸肚子,驚喜道:“仙家丹藥果然神奇!”
寧長風見他臉色好轉,這才重新露出笑容。
“那是自然。你若喜歡,往後我再給你尋些好的。”
“那可使不得。”謝知還連忙擺手,語氣誠懇,“寧公子救命之恩尚未報答,若再讓您破費,在下可真要無地自容了。”
“你這人怎麼如此客氣?”
寧長風似乎頗為不滿,嘀咕了一句後,又補充道:“你既然已經跟了本公子,我自然要照顧好你。”
謝知還聞言,不由得偷偷打量了他一眼。
這位寧公子生得俊美,修為高深,身上隨便一件物事,恐怕都抵得上黎城尋常人家數年的用度。這樣的人物,偏偏對自己一個無親無故的凡人如此殷勤,實在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
父親從前教導過他,受人恩惠要懂得感激,但也不可因為旁人待自己好,便連思考都一並省了。
寧長風的救命之恩自然做不得假,可這份好意究竟從何而來,卻未免有些古怪。
謝知還想了想,忽然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
“寧公子,在下有件事想請教。”
“說吧。”
“您平日里也這般照顧旁人嗎?”
“啊?”
寧長風一怔,隨即搖了搖頭。
“自然……自然不是。”
“那為何偏偏對在下如此關照?”
寧長風張了張嘴,一時竟答不上來,只得扭過頭去,裝模作樣地專心御劍。
謝知還見狀,心中愈發好奇,卻也沒有繼續追問。
他倒要看看,這位仙人能編出什麼理由來,總不能是因為自己骨骼驚奇,宛如謫仙轉世吧?
誰成想,過了片刻,寧長風忽然板起臉,一本正經地說道:“本公子好不容易才撿到你這麼個稱心如意的跟班,若是半路凍壞了,豈不是虧大了?”
謝知還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好嘛,繞了半天,原來還是惦記著讓自己當牛做馬。
不過這理由雖然牽強,倒也不是全無道理。自己如今孑然一身,又沒有修為傍身,能遇見這樣一位肯收留自己的仙人,已經算是天大的福分。至於對方為什麼如此關照自己,既然他不願說,自己又何必非要問個明白?
想到這里,謝知還索性將狐裘攏得更緊了一些,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那寧公子可得仔細照看好在下。畢竟培養一個稱心如意的跟班不容易,若是叫在下凍壞了,您豈不是還得重新物色?”
寧長風愣了愣,隨即被他逗得笑出了聲。
“好你個謝知還!這還沒到宗門呢,便學會同我討價還價了?”
“公子言重了。”謝知還一本正經地回答,“在下不過是替您精打細算,免得公子吃虧。”
寧長風又好氣又好笑,伸手在他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
謝知還捂著額頭,順勢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心里卻暗暗有了計較。
看來這位寧公子雖然有些古怪,倒不是個難相處的人。自己偶爾說幾句玩笑話,他也不會真的生氣。如此一來,往後的日子或許比想象中容易過些。
只不過……
謝知還低頭看了一眼身上暖和的狐裘,又望向腳下那片無邊無際的雲海,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幾分。
若是爹爹還在,見自己如今也能御劍飛天,不知該有多高興。
那個老頑童,八成還會拉著街坊鄰里四處炫耀,說他謝懷川的兒子終於出息了。
可如今,便是自己真的修成了仙,又能講給誰聽呢?
謝知還默默垂下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胸前的青鳥暖玉。
寧長風側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是稍稍放緩了飛劍的速度。
兩人就這樣繼續朝著遠方飛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遠處的雲海忽然向兩側分開,一片難以想象的壯麗景象映入眼簾。
只見群山拔地而起,十二座巍峨雄峰直插雲霄,山腰處雲霧繚繞,峰頂卻沐浴在燦爛的朝陽之中。無數亭台樓閣依山而建,飛檐翹角,金碧輝煌,更有一條條玉石長橋橫跨山谷,將懸浮在半空中的樓台與山峰連接起來。
數不清的劍光穿梭於雲海之間,偶爾還有成群仙鶴振翅飛過,清亮的鶴唳聲回蕩在山谷之中。
雲海深處,一座足有百丈高的巨大山門巍然矗立。門額上刻著三個蒼勁古朴的大字——天玄宗。
謝知還徹底看呆了。
他自幼在黎城長大,見過最高的建築,也不過是城中那座五層高的辭舊樓。如今眼前這些懸於雲端的仙宮樓閣,簡直像極了父親從前給他講過的神仙故事。
“這……這便是天玄宗?”
寧長風見他看得入神,頓時有些得意。
“如何?本公子沒騙你吧?”
謝知還連連點頭,忍不住贊嘆:“果真是仙家福地!比起咱們黎城,可氣派太多了!”
話剛出口,他便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黎城已經沒了。
那座承載了自己十五年記憶的城池,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和滿街行屍。
謝知還望著遠處熠熠生輝的仙宮,忽然想起父親曾經帶自己登上辭舊樓。那天他們站在最高層的窗邊,父親指著腳下熙熙攘攘的長街,得意洋洋地說,放眼整個黎城,也找不出幾處比這兒更好的景致。
如今看來,這天地間果然還有許多他們不曾見識過的東西。
只是爹爹再也看不到了。
謝知還抿了抿唇,將心頭翻涌的酸楚壓了下去。
總不能每見著一件新鮮事,便要傷心一回。若真如此,往後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寧長風察覺到他的變化,卻沒有追問,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指向前方的一座高峰。
“瞧見那座山了嗎?那便是宗門聖峰,掌門與諸位長老平日議事的地方。”
謝知還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座山峰位於十二主峰中央,山勢雄奇,峰頂矗立著一座恢弘大殿。殿前廣場寬闊無比,數百名身穿青白道袍的弟子正在晨光中演練劍法,整齊劃一的劍光交織成片,煞是壯觀。
“再往東是問劍峰,門中劍修大多在那里修行。南邊那座終年雲霞繚繞的是丹霞峰,專司煉丹制藥。至於西邊那座……”
寧長風興致勃勃地介紹著,腳下飛劍也隨之轉向。
兩人繞過聖峰,沿著雲海邊緣依次游覽十二主峰。一路上,謝知還見到了在山壁上開鑿洞府的修士,也見到了背生雙翼、身形龐大的靈禽。更有一座山峰終年雷雲密布,偶爾一道紫色雷霆劈落,竟震得整片雲海隨之翻騰。
這些景象都是他生平僅見,若不是顧忌自己如今的身份,謝知還真恨不得將每座山峰都仔仔細細逛上一遍。
寧長風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每當他對某處景象多看兩眼,便會主動放慢飛劍,耐心地為他講解。
只是這位寧公子的關照,未免也太過頭了些。
飛劍稍稍傾斜,他便立刻伸手扶住謝知還;遇見幾只靈禽迎面飛來,他更是如臨大敵,慌忙將少年往自己身後護了護。甚至謝知還不過是輕輕打了個噴嚏,寧長風便緊張兮兮地伸手探向他的額頭,生怕他受了風寒。
折騰到最後,謝知還實在忍不住了。
“寧公子……”
“嗯?”
“在下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謝知還遲疑了一下,終於一本正經地說道:“在下雖然只是個凡人,但好歹也是十五歲的男子漢。您若再這般小心翼翼地照顧下去,在下恐怕連自己走路都要忘了。”
寧長風先是一愣,隨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這小家伙,倒還嫌棄起我來了!”
“豈敢豈敢。”謝知還連忙拱手,臉上卻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只是在下擔心,若是哪天離了寧公子,自己連飯都不會吃,那可如何是好?”
寧長風笑得眉眼彎彎,竟然順口答道:“那便一輩子跟著我好了。”
謝知還頓時噎住。
這話他倒是不知該怎麼接了。
自己只是隨口開句玩笑,怎麼聽這位寧公子的意思,竟像是真打算讓他當一輩子跟班?
好在寧長風也沒有繼續糾纏,指著遠處一座被雲霧環繞的孤峰,笑著說道:“走吧,我帶你回家。”
謝知還微微一怔。
回家?
他望著眼前這位笑意盈盈的仙人,忽然覺得這兩個字有些陌生。
從前爹爹每次帶他出門,無論玩到多晚,最後總會笑著說上一句:“還兒,走,咱們回家!”
那時他從未覺得這句話有什麼特別。
直到如今才明白,原來“回家”二字,並不是有一處能夠遮風擋雨的屋子便算數的。
不過他也知道,寧長風只是一番好意,並沒有必要因此掃了對方的興致。
於是謝知還很快收斂心神,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那便有勞寧公子帶路了。”
寧長風似乎沒有察覺到他短暫的失神,已催動飛劍,朝著那座孤峰緩緩落去。
那是一座與其他主峰截然不同的山峰。
山勢不算特別雄偉,卻勝在清幽雅致。山腰處有瀑布飛流直下,匯入一汪碧綠清潭。山間古木蒼翠,靈花遍地,偶爾能看見幾只白鹿在林中悠閒漫步。最奇特的是,整座山峰似乎都籠罩在一層淡淡的清輝之中,明明此刻正值清晨,山間卻透著幾分月夜般的幽靜。
“這里便是寒月峰。”寧長風收起飛劍,帶著謝知還落在一條青石小徑上,“寒月峰素來清靜,平日里沒什麼外人來往。你往後便住在這里,沒事也不必到處亂跑。”
謝知還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忍不住問道:“寧公子,寒月峰如此寬廣,怎麼一路上都沒看見什麼人?”
“我師尊喜靜,門下弟子不多。”寧長風隨口解釋了一句,又笑道,“何況有本公子陪著你,還怕無聊不成?”
謝知還想了想,很誠懇地回答:“倒也不是怕無聊,只是擔心公子往後事務繁忙,無暇使喚在下。”
“你……”寧長風被他噎了一下,忍不住抬手敲了敲他的腦袋,“還沒正式干活呢,就想著偷懶了?”
謝知還捂著腦袋,滿臉無辜。
“在下只是替公子著想。”
寧長風又好氣又好笑,望著少年那副一本正經的模樣,眼神卻忽然有些恍惚。
原來十五歲時的他,竟是這般伶牙俐齒。
不過這念頭只在心間一閃而過,寧長風便搖了搖頭,懶得再與他斗嘴,領著他繼續向山間走去。
謝知還落後半步,望著前方那道月白色的背影,心里也在暗暗盤算。
既然如今是寧公子身邊的跟班,那麼往後自然要替人做些雜活。不過對方既不缺錢財,又不缺修為,想來尋常的端茶遞水也用不著自己費多少力氣。這樣一算,他倒像是白得了一個衣食無憂的去處。
只是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謝知還想起父親生前常說的一句話:天上若真掉下餡餅,先別忙著張嘴,瞧瞧是不是有人在屋頂上扔石頭。
自己這回倒好,連餡餅是誰扔的都不知道,便稀里糊塗地跟著人家上山了。
他忍不住搖頭失笑。
不過眼下自己一無所有,實在也沒有什麼值得旁人圖謀的東西。既然寧公子願意收留,自己便先安安分分地待著,日後有機會再慢慢報答便是。
兩人沿著青石小徑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眼前忽然豁然開朗。
一片開闊的庭院出現在山林深處。
院中坐落著一座精致的兩層小樓,白牆青瓦,雕梁畫棟,門前有一方小小的蓮池,池邊立著幾塊造型奇巧的太湖石。樓宇四周種滿了海棠,此時正值花期,粉白相間的花朵綴滿枝頭,微風拂過,便有細碎的花瓣悠悠飄落。
整座庭院既不奢華,也不張揚,卻處處透著精巧雅致。即使謝知還不懂什麼園林布置,也看得出來,這院子的主人一定在此花費了不少心思。
“好漂亮的院子!”他由衷贊嘆道。
寧長風聞言,頓時有些得意。
“那是自然!這可是本公子的住處。”
說罷,他推開院門,領著謝知還走了進去。
謝知還剛踏入庭院,便發現小樓正門上懸著一塊深色檀木匾額,上面用娟秀的字體寫著三個字——知棠閣。
“知棠閣……”
他輕輕念了一遍,忽然笑了。
“咦?寧公子,這名字倒是巧得很。”
“怎麼了?”
“在下名叫知還,您這閣樓便叫知棠,竟與在下的名字有一字相同。莫非咱們當真有些緣分不成?”
寧長風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胡、胡說什麼呢!不過是個巧合罷了!”
“在下不過開個玩笑,公子何必如此緊張?”
“誰緊張了?”
寧長風輕咳一聲,故作鎮定地背起雙手。
“知棠知棠,知曉的知,海棠的棠。你瞧瞧這滿院子的海棠花,取個這樣的名字有什麼稀奇?”
謝知還點了點頭,覺得這番解釋倒也說得過去。
不過……
他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匾額。
字跡娟秀,筆畫柔美,怎麼看都不像是出自眼前這位大大咧咧的寧公子之手。
莫非這位寧公子還認識一位擅長書法的姑娘?
謝知還正暗自琢磨,忽然瞥見寧長風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便識趣地收起了好奇心。
罷了,誰還沒有些不願提起的私事?他一個剛來投奔的外人,刨根問底做什麼?
想到這里,謝知還便露出一個十分誠懇的笑容。
“公子說得有理。是我少見多怪了。”
寧長風聞言,明顯松了口氣,連忙推門道:“行了行了,別在門口站著,快進來吧!”
謝知還跟著走入小樓。
剛一進門,他便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幽香。那香氣清甜柔和,似乎混合了海棠花與某種脂粉的氣息,聞著十分舒服。
再看屋內布置,更是讓他大吃一驚。
廳堂中擺著一套精致的梨花木桌椅,桌上鋪著素雅的繡花桌布,角落里立著一座雕花屏風。窗前擺放著幾盆青翠欲滴的蘭草,旁邊還有一張小巧的妝台,上面整整齊齊地放著銅鏡、玉梳與幾只精致的妝奩。
就連垂落在窗邊的紗簾,也繡著細密的海棠花紋。
謝知還愣了好一會兒,才忍不住回頭,一臉古怪地看向寧長風。
“寧公子……”
“又怎麼了?”
“這當真是您的住處?”
“廢話!不是我的,難道還是你的?”
“那倒不是……”謝知還遲疑了一下,努力斟酌著措辭,“只是在下原以為,寧公子平日里灑脫不羈,住處想來也該有幾分豪邁氣象。沒想到竟如此……雅致。”
“雅致?”
“嗯。”謝知還指了指窗前的妝台,終究還是沒忍住,“尤其是這銅鏡、玉梳,還有滿屋子的香氣。說句冒昧的話,倒像是哪位大家閨秀的香閨。”
寧長風的臉騰地紅了。
“你、你懂什麼!”
他連忙走到妝台前,將上面的銅鏡與玉梳一股腦兒塞進抽屜,動作之倉促,險些碰翻旁邊的花瓶。
“這些……這些都是從前留下的!本公子平日忙於修煉,懶得收拾罷了!”
謝知還望著那幾乎一塵不染的桌面,又看了看擺放得整整齊齊的茶具和書卷,心中不由得暗暗發笑。
懶得收拾?
這屋子恐怕連老鼠進來,都得先把爪子擦干淨才敢落腳。
不過,謝知還並沒有拆穿他。
這位寧公子雖然修為高深,臉皮倒似乎薄得很。自己不過隨口說了幾句,便惹得他面紅耳赤。若再繼續逗弄,恐怕真要把救命恩人惹惱了。
於是少年立刻收斂笑意,十分誠懇地拱手道:“原來如此。寧公子一心向道,不拘小節,在下佩服!”
寧長風:“……”
他狐疑地打量著謝知還,總覺得這小子在故意擠兌自己。
偏偏少年那張清秀的小臉上滿是認真,任誰看了都覺得他是在誠心恭維,叫人想發作也找不到理由。
寧長風只好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轉身朝樓上走去。
“跟我來!”
謝知還忍著笑意,連忙跟了上去。
二樓的布置比樓下更加清幽。寧長風帶著他穿過一條回廊,來到東側的一間客房前,伸手推開房門。
“往後你便住這里。”
謝知還探頭一看,不由得又是一愣。
屋里是一間寬敞明亮的臥房,靠牆擺著雕花木床,床上鋪著柔軟的錦褥,窗前有書桌和書架,角落里還放著一只盛滿清水的銅盆。更讓他驚訝的是,床邊竟然已經整整齊齊地放著幾套嶄新的衣裳。
“這些都是給我的?”
“自然。”
寧長風拿起其中一套淺青色長衫,在謝知還身前比畫了一下。
“嗯,尺寸應該差不多。”
謝知還低頭看看那些衣裳,又抬頭看看寧長風,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寧公子救下自己不過幾個時辰,怎的連換洗衣物都准備得如此齊全?尤其是這衣裳的大小,瞧著竟像是專門替自己裁制的。
他伸手摸了摸衣料,發現觸感細膩柔軟,顯然不是尋常凡間布匹。
於是謝知還微微抬起頭,故意露出一副驚嘆的模樣。
“寧公子果真神通廣大,竟連在下穿多大的衣裳都能一眼看出來!”
寧長風拿著衣裳的手頓了一下。
“那……那是自然!”
他輕咳一聲,故作輕松地說道:“本公子修道多年,眼力豈是尋常凡人可比?看上一眼,自然便能知道個大概。”
“原來如此。”謝知還連連點頭,笑得十分乖巧,“今日當真是讓在下開了眼界。”
寧長風見他不再追問,便將衣裳放到床邊,又仔細叮囑了幾句。
謝知還一邊應著,一邊暗暗記下了這件事。
這位寧公子似乎很怕自己問起某些事情。
不過,既然對方不願多說,他自然不會追究。人家好心好意救了自己,難道還非得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打聽個清楚不成?
寧長風見他神色如常,終於稍稍放下心來。
隨後,他又從儲物袋中取出幾枚玉簡和一本薄薄的書冊,放在桌上。
“你既然來了天玄宗,總該知道些修行常識。省得往後出去,被人三言兩語便唬住了。”
謝知還頓時來了精神。
他雖然對修仙沒有太深的執念,卻也不是對仙家手段毫無興趣。畢竟哪個十五歲的少年,不曾幻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夠御劍乘風、降妖除魔?
更何況,他如今寄人籬下,總不能一輩子只靠寧長風養活。若能學些本事,將來也好有個安身立命的依仗。
想到這里,謝知還連忙端正坐姿,拱手道:“還請寧公子賜教。”
寧長風滿意地點了點頭,拉過一張椅子,在他對面坐下。
“修行之道,說復雜也復雜,說簡單倒也簡單。世間修士雖各有傳承,但大體上只有四大境界。”
他豎起四根手指。
“煉氣、築基、金丹、天人。”
謝知還默念了一遍,隨即問道:“那在下如今,可算是煉氣修士?”
“你?”寧長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道,“連靈氣都不會感應,算哪門子的煉氣修士?”
謝知還頓時有些失望。
“原來連門檻都還沒摸著。”
“急什麼?煉氣本就是修行之始,講究引天地靈氣入體,洗煉筋骨,打通經脈。待到靈氣能夠在體內自行運轉,才算真正踏上了修行之路。”
“那築基呢?”
“築基便是立道基。煉氣只是積蓄靈力,築基卻要真正確定自己的修行之路。道基穩固,日後才有更進一步的可能。”
謝知還聽得津津有味,想了想,又問道:“那金丹呢?是不是將體內靈氣凝成一顆丹丸,便算得上金丹修士了?”
寧長風聞言,忍不住笑了起來。
“哪有這麼容易?”
他輕輕敲了敲桌面,神情難得認真了幾分。
“金丹與前兩境截然不同。世間築基修士雖不算多,卻也稱不上罕見。可真正能夠成就金丹之人,往往萬中無一。”
“這是為何?”
“因為金丹不僅要看修為,更要看天命。”寧長風抬起頭,望向窗外遼闊的雲海,“修士若想凝聚真正的金丹,便須明悟自身大道,得到天道認可,方能獲賜丹位。若得不到那份認可,縱使積累千年靈力,也難以跨過那道天塹。”
“丹位?”
謝知還若有所思。
他自幼讀過不少經史,對這兩個字倒有些自己的理解。
“聽起來,倒像是凡間朝廷授官。縱使滿腹經綸,也得榜上有名,才能真正得個官身。”
寧長風微微一怔,隨即笑著點了點頭。
“倒也可以這麼理解。只是凡間官職由朝廷授予,丹位卻須天道親自認可。若無丹位,便是體內凝出了再多靈力,也算不得真正的金丹修士。”
謝知還聞言,頓時來了興趣。
“那倘若兩個修士修為相當,一個得了丹位,一個沒有,豈不是天差地別?”
“正是如此。丹位可不是什麼虛名,而是修士與天地大道之間真正的聯系。也正因如此,金丹真人在修真界地位極高,哪怕是傳承千年的大宗門,也不會輕易得罪一位金丹真人。”
謝知還不由得咂了咂舌。
原來修仙也講究出身、名分與地位。看來仙人與凡人雖然本事不同,許多道理卻也相通。
“那天人呢?”
寧長風的神情微微一變。
他沉默片刻,才緩緩說道:“天人之境,已非尋常修士能夠揣度。到了那等境界,舉手投足便可牽動天地法則,壽元更是悠長得難以想象。世人常說修仙求長生,真正有資格談論長生這兩個字的,便是那些天人。”
謝知還聽得出神。
他想起方才御劍飛行時見過的無數仙山,又想起寧長風隨手施展的那些神奇法術,心中忽然生出幾分感慨。
原來這世上,當真有人能夠活上千年、萬年。
若是爹爹也能修仙,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這個念頭剛剛浮現,謝知還便忍不住苦笑起來。
自己又在痴心妄想了。
黎城那麼多人,難道就沒有一個想活下去的?可到頭來,還不是盡數化作了行屍走肉。
更何況……
即便真的長生不老,又能如何?
一個人若是活了千年萬年,身邊卻再沒有一個可以說說話的人,那樣的日子,豈不是比死還要難熬?
謝知還低頭望著掌心,心中剛剛升起的那點興奮漸漸淡了下去。
寧長風見他忽然沉默,不由得問道:“怎麼了?可是哪里沒聽明白?”
“沒有。”謝知還搖搖頭,勉強笑道,“只是在下覺得,修仙之路實在太過漫長。想來要吃不少苦頭。”
“那是自然。不過你也不必想得太遠。”寧長風笑了笑,“眼下你連靈氣都還不會感應,還是先把身體養好再說。”
謝知還點了點頭。
這話倒是不假。
若是連眼前的日子都過不好,便想著千年萬年之後的事情,未免也太過好高騖遠了些。
寧長風又簡單講了些宗門規矩,告訴他寒月峰素來清靜,不必事事拘謹,但若遇見其他主峰的弟子,也不要輕易與人起衝突。
臨了,他還特意叮囑了一句:“尤其是我師尊閉關修行的攬月湖,你可千萬別亂闖。”
謝知還自然滿口答應。
開什麼玩笑?自己如今不過是個連煉氣都還沒入門的小跟班,躲著那些仙家高人還來不及,哪里敢主動往人家閉關的地方湊?
只是想到寧長風口中的師尊,他又忍不住有些好奇。
能教出寧公子這樣的弟子,也不知那位師尊究竟是何等人物。
不過這念頭只在心間轉了一圈,便被他拋到了腦後。
自己如今還是先把寧公子伺候好吧。
寧長風見他確實疲憊不堪,也沒有再繼續講下去。
“好了,今日先到這里。你好好休息,我還有些事情需要處理,晚些時候再來看你。”
說罷,他起身走向門口。
可剛走出兩步,又像是不放心似的折返回來,替謝知還把窗戶關嚴實了些。
“夜里若覺得冷,櫃子里還有一床被褥。”
“知道了。”
“餓了的話,桌上有糕點。”
“嗯。”
“還有,若是身子不舒服……”
“寧公子!”
謝知還終於忍不住打斷了他。
“您再這麼叮囑下去,太陽都快落山了。”
寧長風一怔,隨即笑了起來。
“你這小子!”
他伸手在謝知還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終於轉身離開。
房門合上後,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謝知還站在原地,望著干淨整潔的桌椅、柔軟舒適的床鋪,以及窗外那片開得正盛的海棠花,心中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短短幾日,他便從一個衣食無憂的黎城少年,變成了無家可歸的孤兒。如今又稀里糊塗地住進了傳說中的仙門,甚至還有位修為高深的大師兄對自己照顧有加。
人生際遇,當真難以預料。
他走到床邊,輕輕摸了摸那幾套嶄新的衣裳,又想起寧長風方才臨走前那副放心不下的模樣,不由得輕笑一聲。
這位寧公子,倒真是個妙人。
只是笑過之後,他心里又泛起一陣酸楚。
從前在家時,爹爹也是這般婆婆媽媽。每次自己出門,他總要叮囑上一大堆,什麼天冷添衣、下雨帶傘,甚至還會偷偷往他袖子里塞些銀錢,生怕他在外頭受了委屈。
那時自己嫌煩,總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如今倒好,再也沒人管著自己了。
謝知還坐在床沿,怔怔地望著窗外。
過了許久,他才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胸前的青鳥暖玉。
“爹,您放心吧。”
他低聲呢喃。
“還兒如今到了仙門,吃得好,住得也好,還有人願意照顧我。”
說到這里,他忽然停住了。
可惜這些話,爹爹再也聽不到了。
謝知還垂下眼睛,默默坐了片刻,隨後才起身換上寧長風准備的新衣裳。
衣裳出奇地合身。
袖口、肩寬,竟沒有一處不妥。
謝知還對著銅鏡照了照,忍不住小聲嘀咕:“這寧公子的眼力,未免也太好了些。”
不過轉念一想,對方可是堂堂仙門首徒,連御劍飛行都不在話下,若是連一件衣裳的尺寸都看不出來,豈不是有負仙家高人的名頭?
他笑著搖搖頭,沒再糾結。
一陣困意忽然涌了上來。
謝知還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連鞋襪都顧不得仔細整理,便一頭栽倒在柔軟的錦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