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陸辭收到了一條好友申請。
頭像是一個女生的半身照,面容模糊。驗證信息只有一行字:「我是小鯨。我換號了,加一下。」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然後他通過了。
發消息的時候他的語氣和從前一模一樣——親熱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好久不見 你還好嗎」
小鯨盯著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分鍾,然後回復了:「還行。你呢。」
「老樣子 打球上課 無聊」
他加了一個苦笑的表情。像一個普通的、對生活有一點無奈的老同學。小鯨看著那個表情包,截圖發到了另一個群里,群名叫「陸辭前女友復仇聯盟」,群里加上她一共五個人。
「他上鈎了。」
消息發出去之後幾秒鍾,群里回了過來:「他是真的不覺得你會恨他。還是他壓根不記得對你做過什麼了。」
小鯨看著那行字,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個:「都有。」
周四,午飯時間。陸辭和幾個隊友在食堂吃飯。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從側面照在他臉上,黑發在光线里泛著一層柔和的褐色光澤。
旁邊桌有兩個低年級的女生在偷拍他,他注意到了,但沒有阻止——他甚至還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讓自己看起來更好看。
這時候沈修文端著餐盤走了過來。
他沒有直接坐到陸辭對面——他在陸辭旁邊的空位停下來,很自然地開口:「這里有人嗎?」
陸辭抬頭看了他一眼——年輕男老師,戴眼鏡,白襯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起來很斯文——不是他認識的面孔。
「沒人。你坐。」
沈修文在隔壁桌坐下來,開始吃飯。他沒有急著搭話。他吃了幾口之後才像隨口提起一樣說了一句:「你們昨天那場打得不錯。」
陸辭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新老師會看球。
「——你去看了?」
「路過。」沈修文笑了笑,「我住學校附近,偶爾會路過球場。你那個三分线後撤步投得挺漂亮的。」
「你懂球?」
「大學打過幾年院隊。」
「哪個學校?」
「南城大學。」
陸辭的眼神變了一下。南城大學的籃球隊在全省比賽里拿過名次——不算頂級,但在本地是塊招牌。
「你打什麼位置的?」
「控衛。」
「怪不得——你看得出來那個後撤步難防。」
陸辭笑了一下。那種笑容是他的招牌表情——陽光、無害、讓人放下戒備。
沈修文也對他笑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鏡。
目前一切都在按計劃走。
周五晚上,陸辭如約去了那家奶茶店。
小鯨坐在角落里等他——黑衛衣,沒有化妝,看起來比一年前瘦了一些。陸辭走進去的時候看到她,笑著招了一下手,然後買了杯奶茶放到她面前。
「你愛喝的這個——我沒記錯吧。」
小鯨看著那杯奶茶,沒有碰。他確實沒記錯——這個口味是她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最愛喝的。他連這種細節都記得。但他也記得他把她的照片發到了年級群里。
「謝謝。」
「你找我有事?」
「沒事不能找你嗎。」
陸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帶著一點歉意、一點尷尬、一點溫柔——像一個對自己過去的行為感到抱歉的人。
「——小鯨。我知道我以前挺混的。」
她沒有接話。
「我後來想過找你道歉——但我不敢。我覺得你肯定不想見我。」
他低下頭,用吸管戳著杯蓋,像一個真的在反省的人。
小鯨看著他——他低著頭的時候睫毛很長,在奶茶店暖色的燈光下投出細密的陰影。光看這張臉,她幾乎可以相信他真的後悔了。她的胃里翻了一下。不是心動——是惡心。但她還是笑了一下。
「都過去了。」
陸辭抬起頭看著她,眼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驚喜:「真的?」
「嗯。」
她又笑了一下。把自己那杯奶茶端起來喝了一口。那個在群里的消息在這一刻同步彈出:「他喝了。」
復仇聯盟群里秒回:「收到。」
三、二、一。
陸辭放下奶茶杯的動作停了一下。他眨了幾下眼睛——那幾下眨眼的間隔越來越長。他的手從杯子上滑落,整個人往椅背上靠過去,頭歪到了一邊,睫毛不再動了。
小鯨坐在對面,看著他。
那是她曾經愛過的人——她曾經為了他哭了整整三個月,每天晚上睡不著覺,早上醒了就要確認陸辭是不是已經把照片發給了更多人。而現在他坐在奶茶店的座位上,被她親手下了和他當年給她下的一模一樣的那款藥。她看著他那張臉在奶茶店燈光下依然好看的面孔,用平靜的語氣朝著虛空說了一句:「好了。」
沈修文從隔壁桌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向這邊,像一個普通的顧客一樣從她桌邊經過,順手拿起陸辭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路過之後把外套搭在自己的手臂上,走出了奶茶店。
整個過程大概十五秒。沒有人注意到。小鯨坐在原地,低頭看了一會兒那杯沒喝完的奶茶。
然後她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帶走吧。」
「之後交給我了。」
沈修文回復。
又隔了幾秒:「你做得很好的。」
小鯨鎖了屏,把那兩杯沒喝完的奶茶端起來扔進了垃圾桶,走出了奶茶店。
走出店門的時候,晚風迎面吹過來,她的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陸辭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
不是他的床。不是宿舍,不是家里。天花板是白色的,燈管發出一陣細微的電流音。空氣里有一股消毒水和另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氣味混合的味道。他試圖坐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臂上有一個細小的針眼,周圍有一圈淺色的青紫。
他盯著那個針眼看了很久。
他完全不記得昨天發生了什麼。他記得自己去了一趟奶茶店——見了小鯨——喝了奶茶——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小鯨也沒有發消息問他到家了沒有。他給她發了一條:「我昨天怎麼回來的 完全不記得了」
過了幾分鍾,那邊回了一條:「你昨天喝多了 我叫了車把你送回去了」
他皺了皺眉。他不記得自己喝了酒。但他也確實不記得自己怎麼回來的。他沒有追問下去。
他放下手機,摸了摸手臂上那個針眼周圍那一圈淺色的淤青。有一點癢。他以為是蚊子咬的,沒有在意。
那管液體已經開始在他的血液里循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