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辭不記得自己怎麼回到家的。器材室之後的事像碎了的玻璃,撿不起來幾片——好像跑了一段路,又走了一段路,中間有一段蹲在某個牆角不動。醒來的時候他穿著昨天的校服躺在床上,被子只蓋了一半,球鞋還穿在腳上。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後他想起了昨天的事——器材室的日光燈,那根針扎進他頸側時的冰涼感,三張臉在他上方俯視著他,那些手指,那些聲音,那根東西在他體內的觸感——記憶像開了閘的水一樣涌回來。他翻身衝進廁所吐了。吐完之後他跪在馬桶前面喘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洗了把臉。他站在洗手台前抬頭看鏡子——鏡子里的人臉很白,嘴唇沒什麼血色,眼下有一圈青紫。他用冷水拍了拍臉,然後拿起手機。
他在看到鎖屏上那一排通知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微信未讀消息:87條。短信:23條。還有兩個來自不認識的號碼的電話未接。
他點開微信。往下翻。群聊名字一個接一個地跳進他的視线——班級群、年級群、社團群、學生會群、還有一些他從來沒加過的群——活躍的消息預覽里都在滾動同一個主題。他深吸了一口氣,點開了最上面那個群。
群聊名稱:高三(七)班群。
最新的一條消息是一張圖片。
他點開了那張圖片。
是他。跪在器材室的橡膠墊上,校服被脫到腰際,光著上身,頭發散亂,臉上泛著不自然的潮紅——那是A-03藥效最盛的時候拍下來的。嘴角掛著一絲白色的液體——不是精液,那是被藥效催出來的唾液拉成的絲,但在這個語境下沒有人會把它當成唾液。他的眼睛半閉著,睫毛上沾著水珠,嘴唇微張。整張臉泛著一層潮紅,從顴骨到耳根到脖頸——在日光燈下白得發光的皮膚襯著那層緋紅,看起來不像一個正在被侵犯的人。像是在高潮。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是一種冰涼感,從胃里翻涌上來,爬到喉嚨口。他往下滑了一下。群里還有更多。有人建了一個新相冊,里面存了他被操時的照片——一共七張。角度不同,有的露臉,有的只拍了局部。有人在相冊下面拉了投票:「猜猜陸辭昨天被幾個人操了。」
選項從一到五。目前最高的投票是一百三十七票。
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了洗手台上。
他站了很久。然後他重新拿起手機——解鎖——點開了另一個群聊。那個群聊他從來沒有加過,但有人把他拉進去了。群名叫「全校圍觀」。里面的消息有文字有圖片還有視頻。有一段視頻的封面是他——黑色的頭發散在灰色的橡膠墊上,臉潮紅,嘴唇微張。播放量顯示的是一千多。
他沒有點開那個視頻。他退出群聊,打開通訊錄找到小鯨的號碼,打了過去。響了兩聲,那邊掛了。他又打了一次,又掛了。他發了一條消息:「你是不是要搞死我才滿意」
過了很久那邊回了一行字:「你那些照片還沒刪干淨呢。」
他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放下手機,蹲在浴室的瓷磚上,把臉埋進了手臂里。他的肩膀開始抽動——但他沒有發出哭聲。他不想聽到自己哭的聲音。
第二節課下課後,陸辭去了學校。他本來可以不去的。但他不知道該去哪里。他走進教學樓的時候走廊上有幾個人看到了他,然後他們的表情變了——有人低下頭看手機,有人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人。
他在走廊盡頭看到了小鯨。
她靠在牆邊,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手里拿著一杯奶茶,像是在等他。她身邊還站著三個女生。陸辭不認識其中兩個,但他認識第三個——唐棠。那個被他下藥送到男人床上的女生。他看到她的時候腳步停住了,像一個被按了暫停鍵的人。
唐棠也看到了他。她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把視线移開了。小鯨朝他走過來了。
「換個地方說話?」
陸辭沒有拒絕。兩個人在天台門口面對面站著。秋天早上的風很冷,吹得他校服的衣擺和頭發都在動。他看著她的時候發現——他從來沒有好好看過小鯨的眼睛。在一起的時候他看她的臉,看她的身體,看她的反應——但他從來沒有看過她的眼睛。
「那些照片——是你發的嗎?」
「是。」
「——你還想怎麼樣。」
「不怎麼樣。你做的那些事——現在你自己嘗一遍。」
「我已經嘗過了。」
「不夠。你給唐棠下藥的時候——她喝下去到醒來的那段時間,你不在她身邊。你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麼。你現在知道了。」
「——那你還想干嘛——要我死嗎?」
「不要你死。要你活著,然後記住。」
她從口袋里拿出了一支注射器——針管里裝著透明的液體。和器材室里陳磊給他打的那一支一模一樣。陸辭後退了一步後腰撞到了天台的圍欄。
「——你又來——」
「當年你給唐棠下藥的時候——你問過她願不願意嗎。」
「——那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陸辭說不上來。他站在那里背靠著天台的圍欄秋天早上的風吹在他的臉上。
小鯨走到他面前——不是很快,步伐很穩——把針頭扎進了他的手臂。他感覺到了那股冰涼的液體推進血管的觸感。和昨天一樣。他的手抬起來想推開她——但抬到一半就沒有力氣了,落在她的肩膀上變成了一個無力的搭靠。那管液體的起效時間大約是八秒。他的膝蓋先軟了——他順著圍欄滑下去坐到了地上。然後他的後背也靠不住了——他側躺在了天台的水泥地上秋天早上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睜著眼看著天空——藍色,有幾朵雲。他感覺到小鯨蹲在他身邊——她伸手輕輕撥了一下他額前被風吹亂的頭發,動作很溫柔。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以前看他時是笑著的——現在安靜地垂著,看他像在看一件被摔碎後收進盒子里的東西。
他說了句什麼。他自己都沒聽清。小鯨低下頭靠近了他的嘴邊。
「——你說什麼?」
「——對不起。」
他的眼淚從眼角滑落。然後他閉上了眼睛,睫毛上的淚珠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小鯨直起身看著他——風把她的頭發吹亂了她也沒有去理。她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把空了的注射器放回口袋里轉身走到了天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她走後陽光還照在陸辭身上。他躺在那片陽光里一動不動,像一個睡著的人但眼角還有沒干的淚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