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點四十二分，南城私立高中的學校論壇上出現了一篇新帖子。

　　發帖人是個新注冊的賬號，頭像全黑。帖子標題一行字：

　　「陸辭——你的男神真面目」

　　正文沒有多余的話。第一行是林晚晴的遺書照片——手寫的，藍色墨水，紙面上有折痕。第二行是一個群聊截圖。群名「貨源」。

　　截圖里有一段對話：

　　陸辭：「上次那個 怎麼說」

　　對方：「可以 價格呢」

　　陸辭：「兩千 她第一次」

　　對方：「照片看看」

　　陸辭發了一張照片——一個女生的正面照，穿著校服，看起來年紀不大。照片上她的臉被打碼了。但那張照片的背景——學校的走廊——每一個人都能認出來。

　　第三行是另一個截圖。另一個女生。同一個群聊。不同的日期。同樣的報價和成交。

　　第四行、第五行、第六行。一共七個女生。七個不同的日期。七個報價——從八百到三千不等。

　　帖子往下拉，是一段聊天記錄。不是「貨源」群里的——是另一個群，群名叫「隨便聊聊」。陸辭在里面的發言：

　　「那個語文老師我追過」「裝清高」「等我搞到她的黑料發給你們看」

　　下面有人回：「搞到了嗎」陸辭：「她不經搞 還沒發力就跳樓了」

　　帖子發出來前五分鍾，沒有人回復。瀏覽量在跳——幾十、幾百、幾千。

　　第一條回復出現了：「這他媽是真的假的」

　　第二條：「我認識那個被發照片的女生 她轉學了 去年的事」

　　第三條：「操 我見過這個群」

　　第四條：「報警吧」

　　第五條：「報警有用嗎 他家有錢」

　　論壇的服務器在七點五十八分崩潰了一次。技術老師重啟之後發現同時在线的用戶量是平時的二十倍。帖子的瀏覽量在四十分鍾內突破了五位數。回復數量超過了三百條，管理員不得不開啟了審核模式。

　　陸辭的手機在第一節下課後開始響。

　　他看了一下屏幕——微信消息、短信、未接來電——全部擠滿了。他點開最近的一條，是他一個隊友發的：「你看論壇了嗎」

　　他點開第二條，是另一個隊友：「兄弟 那個帖子是不是真的」

　　他點開第三條，沒有文字，只有一張截圖——他自己在「貨源」群里的發言。

　　他盯著那張截圖看了大概十秒。

　　然後他關掉手機，站起來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有人在看他。不是一個兩個——是很多。他走過的時候那些人的視线像黏在他身上一樣跟著他移動。有人在他背後拿出了手機。有人在低聲說話——他聽不清說了什麼，但他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他沒有去籃球場。他去了廁所隔間，鎖上門，重新打開手機，把那個帖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了。

　　他蹲在隔間里，背靠著牆，手握著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是空的——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之後還沒回過神來。

　　他蹲了很久。

　　然後他打開微信，給小鯨發了一條消息：

　　「是不是你」

　　那邊沒有回復。

　　他又發了一條：「你在哪」

　　還是沒回。

　　他盯著那個沒有回復的對話框看了很久。

　　論壇上的帖子在他看手機的這段時間里又多了一百多條回復。有人在貼他從雲備份里流出來的其他照片——不是群里的交易記錄，是他自己的自拍、他打球的視頻、他接受校刊采訪的截圖。這些照片本身沒有問題，但在那個帖子的語境下，每一張都像是在無聲地問同一個問題：這個人看起來這麼好，他怎麼干得出這種事。

　　第三節課的時候，班主任把他叫到了辦公室。

　　「你跟我說實話——那個帖子是真的還是假的？」

　　陸辭站在辦公桌前面，低著頭。

　　「——假的。」

　　班主任看著他，沉默了一下。

　　「那你去論壇上澄清一下。」

　　「——好。」

　　他走出辦公室之後沒有去論壇。他站在走廊盡頭，靠著牆，看著操場上的籃球場。球場是空的——周一上午沒有人打球。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下午的時候，論壇上又多了一個新帖子。發帖人不是那個黑色頭像的賬號了——是一個實名認證的ID。帖子的標題是：

　　「我是陸辭。關於那個帖子，我有話要說。」

　　帖子的正文只有一句話：

　　「帖子里的截圖是真的。我做過那些事。」

　　然後他關掉了手機。

　　周五下午，學校的處理結果下來了。陸辭被記了大過。沒有開除——陸辭家里找了人。當事女生們沒有報警——至少目前還沒有。

　　但有一些事情是記過處分擋不住的。下課之後他在走廊上走的時候，有人當著他的面把手機轉過來讓他看屏幕——屏幕上是他那個帖子的截圖。有人在他經過的時候說了一句「人渣」。他聽到之後沒有回頭。

　　路過籃球場的時候，場上有幾個人在打球。看到他走過來的時候，球停了。沒有人說話。他們也看到了那個帖子。

　　他在原地站了幾秒，然後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