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周三下午,沈修文接到了一個電話。對方的聲音很年輕,帶著一點熬夜後的沙啞:「沈老師嗎——我是你上次找的那個人。搞定了。」
「東西全嗎?」
「全。他用的同一個密碼注冊了所有的賬號。雲端備份、社交軟件聊天記錄、加密相冊——全部是同一個密碼。」
「密碼是什麼?」
對方沉默了一下。「——Iloveyou666。」
沈修文沒有笑。
「我把文件發你郵箱了。有點大,你慢慢看。」
「他傳了大概十幾個視頻——跟不同女生的。有一部分看起來很正常的,就是兩個人自願的。但有三個——那幾個女生看起來不太對勁,眼神是渙散的,動作是被動的」
「藥。」
「對。跟我猜的一樣。」
「還有別的嗎?」
「他有一個群聊。群名叫「貨源」。他在里面發過女生的照片和個人信息——年齡、班級、備注。下面有人回復報價。」
「你能把這個群聊的完整記錄導出來嗎?」
「已經在做了。」
「發給我。」
電話掛斷之後,屏幕暗了下去。
沈修文打開郵箱,下載了那個壓縮包。解壓之後里面有三個文件夾。他先點開了第三個——「照片」。
第一張照片是陸辭的自拍。黑發,白皮膚,對著鏡頭笑,露出整齊的白牙。籃球場背景,陽光照在他臉上,好看得像一張校園劇海報。
第二張是一對情侶的合影——陸辭摟著一個女生,女生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很甜。照片上標注了日期:一年前。下面有一個備注文件夾名:「分手後發給朋友看的」。
他點開那個文件夾。
里面是同一個女生——赤身裸體,躺在床上,閉著眼。角度明顯是偷拍的。那張照片上標注了日期——距離上一張合影只隔了兩周。
他又點開了另一個文件夾。
另一個女生。同樣的裸體。同樣的偷拍角度。同樣的分手指紋——一兩周前還在合照,兩周後裸照就被發到了不同的群里。
他一共翻了六個文件夾。
前五個是女生。第六個是一個他認識的人。
林晚晴。
那張照片是從學校網站上下載下來的證件照——不是偷拍,不是裸照——但下面配了一行字,是陸辭在群聊里的原話:「這個老師我追過,裝清高。等我搞到她的黑料發給你們看。」
那條消息的發送時間,比晚晴收到第一封恐嚇信的時間早了整整一天。
沈修文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沒有關掉屏幕。他站起來去倒了一杯水——冷水——站在窗邊喝完,然後坐回來,繼續看。他把三個文件夾全部看完,把自己鎖在辦公室里待了兩個小時,把那幾個視頻也看了。他看完了所有被下藥的女生臉部的特寫——有一個看起來特別小,可能比高中還小。他記住了她們的臉,和她們被標注的價格。
然後把電腦合上。
推了推眼鏡。
「第二個。」
周四下午放學後,沈修文去了籃球場。
他站在場邊的樹蔭下,隔著一段距離看著球場上的那群人。夕陽從西邊斜照過來,把球場上的影子拉得很長。陸辭剛投進了一個三分球,場邊的幾個女生在尖叫。
他在球場上跑動的時候很輕盈——手臂和腿都長,動作舒展,球在他手里像長在掌心上一樣聽話。進球之後他會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後跑回去防守,和隊友擊掌。和教練擊掌。
他訓練完之後在場邊喝水,幾個女生圍上去給他遞毛巾和水。他笑著接過來說謝謝。聲音不大,很溫和。
有一個女生拿出手機想和他合影,他彎下腰配合她拍了,還比了一個剪刀手。女生紅著臉說謝謝,他擺擺手說不客氣。
沈修文在場邊看著這一幕。
只看這一幕,你不會把這張臉和那個在群里發裸照的人聯系起來。
他長得太漂亮了。笑起來太干淨了。聲音太好聽了。他的外貌和他干的事之間隔著一道深溝——不認識他的人,一輩子都不會把這兩張臉拼在一起。
沈修文轉身離開了球場。
他沒有急著接觸陸辭。他不是周野——不能用一個眼神就鎮住他。陸辭不吃那套。他在學校里待了三年,所有的老師都喜歡他,所有的同學都崇拜他。這層外殼比鐵還硬。
要先把它敲出一條裂縫。
第二天中午,沈修文約了小鯨在一家校門口的奶茶店見面。
小鯨比照片上看起來瘦了一些。她穿著黑色衛衣,帽子壓得很低,走進來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她在沈修文對面坐下,摘掉帽子,露出一張素淨的臉和一雙泛紅的眼眶。
「你是沈老師?」
「是我。」
「黑客把東西發給你了?」
「發了。」
她沉默了一陣。
「他拍我的那些照片——你也看到了?」
「——嗯。」
小鯨低下頭,指甲摳著奶茶杯的塑料封口。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來。
「他追了我兩個月。每天給我送早飯,放學在我教室門口等我,下雨天把傘讓給我自己淋回去——所有人都說他好。我室友說他是我遇到過最好的人。」
「在一起之後呢?」
「兩周。」她的聲音很平穩,「兩周之後他就膩了。他開始不回我消息。我去籃球場找他——他當著別人的面說'她不是我女朋友,我們就是朋友'。」
「分手之後他把你的照片發給了多少人?」
「他發到了年級群里。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保存了。我只知道從那以後走在走廊上總有人盯著我的胸口看。」
她說著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講一個反復講過很多次的故事。
沈修文把手機推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他從雲備份里導出的那個群聊——那個叫什麼「貨源」的群。
小鯨低著頭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但聲音沒有抖:
「你需要我做什麼?」
「給他打電話。說你原諒他了。想見他一面。」
「他會信嗎?」
「他會。」沈修文說,「他從來不覺得他會付出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