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到分舵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院門外掛著兩盞燈籠,光不大,剛好照
見門檻上蹲著一個人。那人三十出頭,精瘦,腰間挎著刀,看見楚寒衣和王五一
前一後走過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二位找誰?」他問得不卑不亢,目光在王五身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開了,
落在楚寒衣腰間的劍上,眉頭微微一動。
「煩請通報秦香主,楚寒衣來訪。」
那人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她腰間的劍,轉身推門進去了。不一會兒,院里
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四十來歲的方臉漢子大步迎出來,後頭跟著兩個弟
兄。他穿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袖口挽到肘彎,臉上帶著江湖人特有的那種警覺
,但目光掃到楚寒衣的時候,那股警覺先是一滯,隨即換成了極鄭重的恭敬。他
單膝跪下去,後頭兩個人也跟著跪下。
「參見楚香主!」
楚寒衣讓他們起來。秦香主站起來的時候,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王五,一個
跟班,沒功夫,站在楚香主身後半步遠的位置,他沒有多問,只是把二人讓進院
子,吩咐手下備茶備飯。
堂屋里擺了一張方桌,幾把交椅。秦香主說了些客套話,說徐堂主早就差人
送過信,知道楚香主近日要來,讓弟兄們好生接待。楚寒衣問此地情況,秦香主
說一切安穩,最近在密謀一件事,具體沒有多言。楚寒衣也不追問,點了點頭,
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打點完畢,她站起來,轉向王五。屋里燈火不夠亮,她偏了偏身子,替他擋
掉了從門口灌進來的夜風,聲音不高,卻穩穩當當的:「夜里涼,你先去歇著,
我讓人給你加床褥子。」王五應了一聲,跟著一個弟兄去了西邊。
秦香主端著茶碗,目光順著楚寒衣的背影追到房門口,又收回來。他旁邊一
個年輕些的弟兄湊過來,壓低嗓子:「秦大哥,楚香主對那跟班怎麼這麼客氣?
」
秦香主把茶碗擱在桌上。「別瞎打聽。」
第二天上午,秦香主在堂屋里鋪開一張地圖,正跟楚寒衣說附近官道的布防
。王五蹲在院子里看螞蟻搬家,手里攥著一根草棍撥來撥去。秦香主說到一半,
抬頭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終於忍不住了。
「楚香主,這位是……您還沒引薦過。弟兄們也好知道怎麼稱呼。」
楚寒衣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她抬頭看了看院子里的王五,又看了看秦
香主,嘴唇翕動了一下,卻沒有聲音出來。怎麼說?說「這是我男人」?她剛才
讓人給他加褥子的時候,語氣已經完全不是對隨從的吩咐了——那音量、那措辭
、那替他擋風的姿態,哪個下屬會對一個跟班這樣說話?可此刻當著這些人的面
,她忽然發現自己卡住了。她在外頭是黑羅刹,在村里是楚女俠,此刻在這間堂
屋里,這些天地會的弟兄正等著她給出一個身份——而她張不開嘴。
王五在院子里拿草棍撥著螞蟻,頭也沒抬,隨口接了一句:「我是她徒弟。
」
秦香主愣了一下,旁邊兩個弟兄也愣了。徒弟?師父對徒弟,有那樣囑咐「
夜里涼」的?有那樣側著身子替擋風的?
楚寒衣沒有拆穿他。她低下頭看著地圖,手指在圖上劃了一道,像是在辨認
官道的位置。
當天晚上,楚寒衣推開西廂房的門。王五正坐在床邊泡腳,聽見門響,抬頭
看見是她,趕緊把腳從盆里撈出來,水花濺了一地。他慌慌張張地要找布擦腳,
楚寒衣彎腰把盆往旁邊挪了挪,免得他踩翻。她在床沿上坐下,手擱在膝蓋上,
坐得很直。
王五擦著腳,偷偷看了她一眼。「秦香主他們沒問什麼吧。」
楚寒衣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地上那盆還在晃蕩的水,晃了好一會兒才
慢慢靜下來。
「問了。」她說,「問你是誰。」
王五的動作停了停,然後把擦腳布搭在盆沿上,沒接話。
楚寒衣看著盆里那盞油燈的倒影,聲音不高。「我當時應該說——這是我夫
君。」她頓了頓,「你往後不用再說自己是什麼徒弟、跟班。你是我夫君,天下
人早晚都會知道。」
王五沉默了一會兒,把擦腳布疊好擱在盆沿上。「我不在意天下人怎麼看。
我就是不想你難做。」
過了一會兒,楚寒衣往他那邊挪了半寸,肩膀輕輕靠在他胳膊上。王五低頭
看了看她靠過來的那只肩膀,抬起手,極輕地攬住了她的背。他的手臂環過她的
肩胛,收得不緊,像是怕勒疼她,又像是怕她忽然掙開。她就這麼靠在他懷里,
聽著他的心跳,沒動。過了片刻,他的手臂慢慢收緊了,把她往自己這邊攏了攏
,下巴擱在她頭頂上。盆里的水面早已平靜如鏡,映著桌上那盞油燈,紋絲不動
。
他摟了許久才慢慢松開手。楚寒衣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臉上有一種很不自
在的神情,耳朵根微微泛紅,下意識地把腿往後挪了半寸。她低頭掃了一眼他腿
間,什麼都明白了。
「沒事的。薛先生確認過了,這是正常現象。」她的語氣很平常,說這話的
時候手指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拍,動作自然得像是替他撣掉一點灰。
「天地會這邊要辦什麼大事?」
楚寒衣說:「刺殺一個人。此番圍剿天地會的主謀,朝中那位和碩恭親王。
有消息說此人與神龍島的人曾有勾結,林徹他們能逍遙這麼久,多半也是他在朝
中壓著。不過刺殺要過一陣子——那人近期要回鄉祭祖,屆時戒備最松。秦香主
他們已經籌謀很久了。」
王五聽完點了點頭,臉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他對這些朝堂上的事向來
不往心里去,倒是看她說話時的樣子看得入了神——她坐在床沿上,腰背筆直,
一只手擱在膝蓋上,語氣不緊不慢,方才被秦香主他們拜見的架勢還沒完全從身
上褪去。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楚寒衣抬眼看他。「笑什麼。」
「沒啥。」他撓了撓頭,「就是覺得你被他們拜見時的樣子,特別神氣。」
楚寒衣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不知怎的,目光軟了幾分,低聲說了句:
「再神氣,也是你的……你的妾了。」
王五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聲音像是從嗓子眼里硬擠出來的:「
我到現在還覺得跟做夢似的。這事真能成?」
楚寒衣看著他那個樣子——嘴半張著,眼睛瞪得老大,跟他們在破廟里第一
次見面時一模一樣。她心里頭涌上一股極復雜的滋味,既想笑,又有點發酸。這
個人差點死了,從三輪奪命針底下硬爬回來,如今坐在她面前,看她打點江湖事
務覺得神氣,聽她親口說是他的女人又不敢相信。
「你呀。嘴上說尊敬我,心里全是花花腸子。」她說。
王五撓了撓頭。「我哪有……」
楚寒衣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你就那麼想欺負我麼。」
王五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差點從床沿上彈起來。「哪有!我尊敬你稀罕你還
來不及,什麼欺負你!」
「薛先生跟我說得很清楚。你挨過的那些事,沒有絕頂遠大的念想,是絕然
挺不過去的。」她看著他的眼睛,語調不重,卻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壓,「你心
底里,到底多想。」
王五被她看得無處可躲,手指在膝蓋上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也是因
為太……太佩服你了。」
楚寒衣沒有接話,等著他說。
王五低下頭,像是在跟自己較勁。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低低的,
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慢慢往外掏。「就是覺得你太神氣了。今天那些天地會的弟兄
,那麼仰望你。村里的人,那麼供著你。你說一句話,他們都當聖旨。你往那兒
一站,所有人的腰杆都不自覺彎下去。」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她,「我就想—
—如果我能讓你聽我的,認我當一家之主,那滋味,想想就覺得……」
他卡住了,喉結滾了滾,自嘲似的笑了一聲。「哎呀我笨,說不清楚。」
楚寒衣看著他那張臉,還是在院子里拿草棍撥螞蟻的那個莊稼漢,可那雙眼
睛里燒著的東西,從破廟里到現在,一刻都沒有滅過。
「你才不笨。你比誰都清楚。你也知道這事荒唐,把黑羅刹弄回家當妾,天
底下哪有比這更荒唐的事。」她停了一息,「不過你放心,我答應了就會做到。
」
王五看著她的眼睛。她臉上沒有紅,也沒有閃躲,就像在說一件已經蓋棺定
論的事。
「我也覺得,特別荒唐,不合適,不公平。」他搓了搓手,手心里全是汗,
「可我就是想。我也覺得自己挺那啥的……」
楚寒衣看著他那一副明明心虛又硬撐著不躲的樣子,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
度。這個人把命都給她了,求的不過是這樣一件事。荒唐是真的荒唐,可他想要
也是真的想要。她搖了搖頭,低聲說了句:「便宜你了。」
她又頓了頓,像是跟月亮說話似的,又補了一句,「想不到我黑羅刹,居然
栽到你個莊稼漢手里。真是天意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