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墨天穹低垂,暴雨傾盆如瀑,將天地間最後一絲月華星輝盡數吞噬。
別院地處城郊,四周闃寂,唯余雨打屋瓦之聲。
青石板路向遠處延伸,兩側稀疏幾點燈火在雨幕中搖曳,昏黃如豆,似鬼火磷磷。
欲至那繁華稍金之地,尚需行上一段路程。
四人撐開三把油紙傘,踏入這茫茫雨夜。
我居中而行,左側是清冷高挑的娘親,右側則是挺著孕肚的南宮闕雲。盡管撐傘而行,仍是有不少雨水自夜中濺了進來。
而前方雨幕中,敖欣兒如脫兔般蹦跳嬉戲。
那身緊致黑色泳服在雨水衝刷下愈發油亮,緊裹著她那嬌小玲玲的身軀,水珠順著皮料滑落,竟似滴水不沾,讓我驚詫不已。
她罕見地撤去幻術,額前那對晶瑩剔透的白玉龍角在暗夜中散發著微光,隨著她的歡呼雀躍,在雨中劃出一道道銀色流光。
“好雨!好雨!太爽快了!”
她清脆的笑聲穿透雨幕,在這雨夜城郊顯得格外突兀。
聽著紙傘上傳來的沉響雨聲和她的笑聲,我不由苦笑,腳下布鞋早已濕透,冰涼積水順著鞋幫滲入,膩乎乎地粘在腳掌上,極不舒坦。
早知如此,便該學她和南宮闕雲赤足而行。
目光下意識向右瞥去,修士眼力不同凡人,在這黯淡夜幕下也看得較為清楚。
只見南宮闕雲一手撐傘,一手托著那沉甸甸的高隆孕肚,赤著一雙雪白玉足,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渾濁積水中。
那玉足弓高聳,腳背青筋隱現,十枚圓潤如蠶的腳趾緊緊抓著濕滑地面。
泥水濺起,汙了那霜白腳踝與小腿,黑泥與白肉相互映襯,透著股說不出的凌虐美感與淫靡騷氣。
我不動聲色地運轉純陽真氣,匯聚於雙足涌泉穴。熱流涌動,將那滲入的寒濕之氣瞬間烘干,腳下頓覺暖意融融。
余光又忍不住飄向左側。
娘親步履輕盈,繡鞋踩在布滿積水的地上,月白裙擺雖長,卻隨風微揚,每次擺動都距地上汙水微分。
不知她那雙藏在雲錦繡鞋中的玉足,此刻是否也如我這般,正經受著這地上積水的侵襲?
還是說,憑她返虛境的修為,早已將這凡水隔絕在外?
“唉……”
我長嘆一聲,望著眼前似無盡頭的雨幕,意興闌珊。
“這般暴雨夜,究竟能逛去何處?”
右側的南宮闕雲,輕拂面紗上自雨幕中漸進的雨水,杏眸含笑,柔聲媚道:“主人有所不知。雲洲城地處江南腹地,雨水豐沛,故而那修士市場搭有避雨法陣與雨布,照常運轉,只是客流稀疏罷了。若主人不喜那市井之地,亦可去靈機閣一觀。那里專營修士法寶,雖未必有市場上的物件稀奇古怪,卻也勝在品類繁多,或許能尋得幾件趁手之物。”
“哦。”
我應了一聲,點了點頭,心頭卻無甚波瀾。
不知為何,原本對法寶的那份熱切期盼,竟在這漫天風雨中消磨殆盡。既無興致,這一趟濕身夜游,又是為了什麼?
正自恍惚,左側紙傘微傾。
娘親轉過頭來,高馬尾隨風輕掃,那雙清冷鳳眸在昏暗雨夜中熠熠生輝,嘴角噙著一抹了然笑意。
“可是覺著乏味煩躁了?”
我腳步微頓,望著那漆黑如墨的天穹,心頭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這種天氣,確是令人氣悶。”我低聲道,“孩兒突然……想看星星和月亮了。往日在清河村,抬頭便是漫天星斗,只道尋常。如今置身這混沌雨夜,倒格外想念那份清朗明淨。”
“我也想看。”
娘親輕聲應道,聲音融在雨聲里,聽不出悲喜。
“不過仙途漫漫,晦暗時刻常有,哪能日日夜夜皆有星月相伴?習慣便好。”
我眸中微光一閃,似有所悟,卻終究沒說什麼,只是握著傘柄的手緊了緊,繼續前行。
一陣濕冷的風卷著雨絲撲入傘下。
“凡兒,冷嗎?”娘親忽然側過頭,輕聲問道。
我感受了一下體內奔涌的燥熱真氣,搖了搖頭:“孩兒陽氣旺盛,倒也沒感覺多冷。”
“是嗎?”
娘親那雙清冷的鳳眸里流露出一絲羨慕,身子微微瑟縮了一下,似是嬌弱不勝風雨,“可是……娘親感覺好冷哦。”
我驚詫地張大了嘴,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這怎麼可能?娘親您可是返虛境大能,寒暑不侵,怎會覺這區區凡雨陰冷?”
娘親眨了眨眼,一臉認真:“千真萬確。修為再高,也有凡人的冷暖之感,娘親確實覺得身子發寒……若是能有凡兒那般旺盛的陽氣,暖一下身子就好了。”
我愣了一下,看著她那似笑非笑的模樣,臉頰微紅。
也不知哪來的勇氣,我從傘下探出略有些粗糙薄繭的左手,心念一動,將丹田內的純陽真氣聚於掌心。
不多不少,避免陽氣將娘親變得奇怪……
瞬間,那手掌便得滾燙通紅,散發著驚人的熱力。
“那……”
我有些自豪地將那只滾燙的大手伸到她面前,憨聲道:
“孩兒這只手熱得很,娘親握住……身子便暖了。”
娘親沒有絲毫猶豫,那只纖細修長的右手柔荑便探了過來,一把將我的左手緊緊包裹。
她的手掌並不小,手指更是修長得驚人,骨節分明卻覆著一層軟肉。
指腹溫軟,肌膚滑嫩白皙、觸感細膩得讓人心顫,與我的糙手形成鮮明對比。
娘親的手確實帶著一絲沁人的微涼,與我掌心的滾燙貼在一起,激起一陣酥麻的電流,直竄心底。
“凡兒的手,真暖。”
她眉眼彎彎,嘴角笑意溫柔,那雙鳳眸里仿佛盛滿了細碎的星光。
我只覺臉頰發燙,那股熱氣直衝耳根。
不敢看她,只低著頭,盯著腳下渾濁的積水和濺起的水花,心髒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任由她牽著,走著。
兩把油紙傘雖靠得極近,傘沿卻終究無法嚴絲合縫。
冰涼的雨水順著傘骨匯聚,化作一條細細的水线,不偏不倚地滴落在我們緊緊交握的手背上。
水珠濺開,順著指縫滑落,帶來一絲涼意,卻無人在意,更無人想要松開。
娘親輕輕捏了捏我的手心,聲音穿透雨幕,輕柔卻清晰:
“這漫漫仙途,若是孤身一人,自是淒風苦雨,難熬得緊。可若有了重要的人相伴,心頭有了想要護著的人……”
她頓了頓,聲音輕柔得好似夢囈。
“凡兒覺著,這雨夜漫步,是不是也變得有趣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