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從混沌中抽離,耳畔先是傳來一陣密集的“噼啪”聲,好似無數豆子撒在瓦片上。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入目是一片漆黑,廊外的天穹似被潑了濃墨,不見星月,唯有無邊雨幕在夜色中肆虐。
濕冷的風夾雜著水汽撲面而來,激起皮膚上一層細栗。
臉頰下,那溫軟觸感依舊。
一只微涼的柔荑正貼在我的側臉,指腹輕柔地摩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下意識轉過頭,想要尋找那份溫暖的源頭。
視线受阻,那兩團碩大無朋的軟肉巍峨聳立,如兩座雪山橫亘在眼前,遮蔽了上方光景。
娘親微微欠身,身子前傾,那張清冷絕艷的面龐越過那兩座沉甸甸的雪峰,探入我的視野。
昏暗中,她鳳眸微垂,如墨濃睫之下,眸光如水,滿含慈意,那一瞬流露出的溫柔,竟比這滿天夜雨還要綿密,宛若聖母垂憐,柔得令人心顫。
我微微一愣,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沒來由地感到心安與幸福。
腦袋在那圓潤的大腿肉上蹭了蹭,我重新側過身,看著廊外如注的暴雨。
“娘親……我怎睡過去了?”聲音帶著剛醒時的沙啞與懵懂。
“還好意思問。”
頭頂傳來一聲輕哼,娘親指尖順著我的鬢角滑落,“為娘講得口干舌燥,你倒好,聽著聽著便去找周公了。”
我臉上微熱,有些不好意思,嘴里卻忍不住嘟囔:“那是娘親講的故事太無聊了嘛……甚麼‘劍斬妖魔’,剛聽了個開頭,便曉得那妖魔定是要被砍腦袋的,一點懸念也無。”
“我也沒轍。”娘親語氣無奈,指尖輕點我的鼻頭,“那凡俗話本里的精怪志異,為娘確實不甚精通。比起那些哄小孩的玩意兒,這真實修界的殺伐果斷自是枯燥些。不過……能當個催眠曲兒,倒也不賴。”
我吐了吐舌頭,轉移話頭:“我睡了多久?”
“一個半時辰了。”
“這雨呢?下了多久?怎這般大?”
“也有一個時辰了。”
我聞言一驚,瞌睡蟲瞬間跑了大半:“下這麼久?那還要下到何時去?”
“看這天象,少說也得再下個三五日吧。”娘親淡淡道。
我心頭一沉,原本的愜意蕩然無存,小臉上寫滿了擔憂與失落。
“三五日……那地里的麥子咋辦?”
我憂心忡忡地望著外面的雨幕,腦中浮現出村里那些叔伯們平日里在田間揮汗如雨的模樣,“眼瞅著就要秋收了,若是這雨一直下,麥子都要爛在地里,清河村今年怕是要減產挨餓了。”
“凡兒倒是心善,曉得體恤民生。”娘親的聲音里透著幾分贊許。
隨即,她語氣一轉,帶著幾分平日里不常顯露的傲然。
“既是擔心,那便不必憂慮。你娘親可是厲害的仙子,區區凡雨天象,翻手可雲,覆手可雨,自有手段掌控。”
我猛地轉過頭,仰起臉,雙眼放光地盯著她,滿臉的興奮與驕傲。
“真的?娘親真能讓雨停下?”我急切地催促,“那快用神通呀!快讓這雨停了!”
娘親卻是搖了搖頭,嘴角噙著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
“雨水若是多了,確是洪澇之災;可若是下得恰到好處,那便是天降甘霖,反能滋潤萬物,令莊稼增產。”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外面的漆黑雨夜,“這便是‘中庸之道’,過猶不及。此刻若強行令雨停歇,火候未到,反而不美。”
我聽得雲里霧里,若有所思地晃了晃小腦瓜:“中庸……那是啥意思?”
“意思便是,不偏不倚,恰如其分。”
娘親耐心地解釋道,“這天地萬物運行,皆有定數與度量。修仙亦是如此,不可過於激進,亦不可過於懈怠。這雨,得讓它再下一會兒,待到將土地徹底浸透,卻又不至於澇根之時,方為最佳。”
說罷,她玉手輕輕滑過我的眼皮,掌心溫潤。
“好了,莫要多想。繼續躺在為娘腿上睡吧。”
她的聲音輕柔如夢囈,令人安心,“待時辰到了,為娘自會叫醒你,讓你親眼瞧瞧,你娘親是有多厲害。”
我心中一定,所有的擔憂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嗯!”
我重重點了點頭,乖巧地重新側過身,面朝那漫天夜雨,緩緩閉上了眼睛。
鼻尖縈繞著娘親身上的冷香與雨夜的水汽,我在那熟悉的大腿上,再次沉沉睡去。
……
“凡兒……凡兒……”
那呼喚聲似從雲端垂落,急切而溫柔,穿透了重重雨幕,直抵神魂深處。
“醒醒,看好了。”
看什麼?
看娘親施展那覆手為雨、翻手雲開的通天手段!
我心神激蕩,興奮難耐,猛地掙脫了那層朦朧睡意,大喊一聲:“娘親!”
雙目霍然圓睜。
入目並非清河村那熟悉的木梁廊檐,亦無那道清冷絕世的月白身影。
臉頰處傳來的觸感並非娘親那緊致柔韌、帶著冷香的大腿,而是一團溫熱軟爛、陷進去便有些拔不出來的肥膩軟肉。
鼻尖縈繞的則是一股甜膩熟透的暖香,混雜著淡淡的奶腥氣。
我微微一愣,轉過臉。
只見一堵渾圓碩大的肉牆,裹在紫棠色旗袍之下,將視线遮擋了大半。
那布料被撐得極薄,緊緊繃在圓鼓鼓的肚皮上,甚至能隱約瞧見其下肚臍微微凸起的輪廓。
因著這孕肚實在太過驚人,幾乎占據了大半個腿面,我這腦袋竟只能枕在她大腿中部,偏近膝蓋的位置,堪堪尋得一處落腳地。
那溫熱的體溫隔著薄衣源源不斷地傳來,燙得人臉皮發麻。
夢……
原來方才種種,不過是黃粱一夢。
一股莫名的失落感如潮水般涌上心頭,瞬間淹沒了一切。
那夢境太過真實,真實得不像虛幻,倒像是一段被塵封已久、剛剛才破土而出的記憶。
熟悉,卻又透著詭異的陌生。
“主人……醒了?”
一聲輕柔似水的呼喚自上方飄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我回過神,仰起臉。
視线受阻,只見兩團比娘親還要夸張不少的碩大豪乳,宛若兩座倒扣的巨鍾,巍峨聳立,將上方的光景遮得嚴嚴實實。
一張風韻猶存的俏臉,費力地從那兩座肉山後探了出來。
南宮闕雲正低著頭,那雙水潤杏眸一瞬不瞬地注視著我。眼角眉梢,竟流淌著一股溫柔至極的母性光輝。
那眼神,像是在看我在她懷中安眠,又像是在看她腹中那尚未出世的胎兒。
我怔住了。
這眼神,太像了。像極了夢中娘親垂眸看我時的模樣。
可細看之下,卻又截然不同。
說不上哪里不一樣。
可就是不一樣。
終究是不一樣的。
哪怕她挺著大肚子,哪怕她奶乳豐腴,哪怕她極力模仿著一個母親的姿態,她也終究不是娘親。
想起前不久被娘親冷臉訓斥趕出房門的場景,一股莫名的煩躁感自心底竄起,衝散了那點旖旎心思。
“呼……”
我猛地坐起身,從那團溫香軟玉中抽離,雙腳踩在地上。
“主人?”南宮闕雲被我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驚,連忙想要伸手扶我,卻被那沉重的孕肚墜得身形一晃。
“無事。”
我擺了擺手,自顧自地整理著有些凌亂的青衣襟,語氣平淡,“睡得尚可。”
南宮闕雲見我面色雖不好看,卻並未動怒,這才松了口氣,有些不好意思地掩唇輕笑:
“是妾身聒噪了。方才正與主人講著清秋那丫頭的往事,沒成想說著說著,主人竟睡了過去。”
我動作一頓,腦中思緒翻涌,這才記起睡前確實聽她在絮叨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
那時候她一邊給我按揉丹田,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著那個叫冷清秋的清冷女子。
說是十八年前,她在雲洲城外的深山采藥,撿到了一個快要餓死的三四歲女童。那女童衣衫襤褸,卻生得粉雕玉琢,眉宇間透著股倔勁。
帶回宗門好生照料了一番,才知曉那女童竟是太一劍宗的棄徒,更是那如今名震天下的劍仙洛冰璃的親妹妹——洛清秋。
至於為何會流落至此,那女童只字不提,只說姐姐對她極好,卻又想殺她。這般自相矛盾的話,聽得人雲里霧里。
南宮闕雲雖知曉收留此女是個麻煩,卻也沒忍心將其趕走,便讓她留了下來,給當時剛滿周歲的秦鈺做個伴。
洛清秋感念其恩德,又不願再提及過往,便自棄“洛”姓,改姓為“冷”。
這些年來,她與秦鈺青梅竹馬,朝夕相處,兩人漸生情愫。
再加上出於對南宮恩情感激,洛清秋性子雖冷,對秦鈺卻是百依百順,言聽計從。
後來在兩人的強烈要求下,南宮闕雲這才無奈點頭,給二人定下了婚約。
“廢話太多。”
我不耐地吐出一口濁氣,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也就是些綠帽奴與青梅竹馬的俗套故事,聽得人耳朵起繭。”
那綠帽奴若是沒那檔子事,倒也算個有福的,竟有個劍仙胞妹做童養媳。
南宮闕雲聞言,也不著惱,只是溫順地點頭稱是:“是妾身話多,只要主人不嫌妾身聒噪便是。”
我正欲再說些什麼,忽地神色一凝。
耳畔傳來一陣密集的“噼啪”聲,好似無數豆子撒在窗櫺瓦片之上。
我猛地轉頭,望向那緊閉的窗扇。
走到窗前,我推開窗櫺。
一股濕冷水汽撲面而來。
只見窗外天穹墨色如洗,暴雨如注,千萬條銀线自九天垂落,狠狠砸向大地。
這別院臨江而建,下方那條寬闊江河此刻波濤洶涌,濁浪排空。
雨點密集地墜入江中,激起無數白沫,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遠處江面煙雨朦朧,紅暈融白,水天一色,在這昏暗夜色中,透著一股蒼涼而磅礴的孤寂。
我不由得一愣。
這雨勢,這場景……竟與方才夢中那一幕,驚人地重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