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欣兒似乎還未起。
恰在此時,對面的房門也“吱呀”一聲打開。
娘親自房中走出,今日她換了一身淡紫色的貼身羅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廣袖紗衣,裙擺與袖口皆繡著幾支素雅的蘭草。
她緩步行來,步履輕盈,裙擺隨著她的動作漾開圈圈漣漪,仿佛踏在無形的雲端。
她依舊是那般清冷出塵,只是那雙清冷的鳳眸中,卻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莫名意趣。
“如何?”她淡淡開口。
我臉上有些發燙,低下了頭:“回娘親,孩兒……愚鈍,未能突破。”
“嗯。”她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皓腕輕抬,理了理鬢邊一縷垂下的青絲,“走吧,隨為娘出去用些早膳。”
我心中不解,此刻我心急如焚,哪里還有心思用膳。但娘親的話,我不敢不從,只得應了一聲,跟在她身後。
母子二人,一前一後,走在雲洲城清晨的街道上。
晨光熹微,行人尚稀。
娘親所過之處,宛若一道移動的風景。
她並未刻意展露身姿,只是尋常地走著,可那與生俱來的風華,卻讓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挑擔的貨郎忘了吆喝,手中的扁擔一滑,險些將貨物傾倒;早起讀書的書生撞上了路邊的石獅,手中的書卷散落一地,卻渾然不覺;就連那河上搖櫓的船夫,都停下了動作,痴痴地望著這不似凡塵的仙子,任由小舟在河中打轉。
我走在她身側,落後半步,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我知自己相貌勉強算俊朗,可與她那顧盼生輝的絕世風華相比,便如螢火之於皓月,是那般微不足道,只是她光芒下的一道影子。
我們在一家臨河的小面館前停下。
“兩碗陽春面。”娘親對那早已看呆了的店家道。
我們尋了一張靠窗的木桌,相對而坐。很快,兩碗熱氣騰騰的面便端了上來,湯清面白,幾點翠綠的蔥花浮於其上,香氣撲鼻。
娘親拿起那雙簡單的竹筷,姿態優雅至極。
她玉指輕捻,將筷子穩穩夾住,手腕微動,便從碗中挑起一小箸面條。那面條在她筷間順滑地卷起,不帶起半分湯汁。
她將面條送至唇邊,微微低頭,那如櫻瓣般的菱唇輕啟,將面條含入口中。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她細細地咀嚼,瓊鼻之下,熱氣氤氳,為她那清冷的玉容,平添了幾分人間煙火的朦朧之美。
“為娘早已辟谷多年,不食五谷。”她看著我,緩緩說道,“只是當年在清河村,為了給你做飯,時常需要嘗味,久而久之,倒又染上了些許凡食的氣息。這人間煙火,雖顯平俗,卻也……別有一番滋味。”
我聽著,心中一暖,那股因瓶頸而生的煩躁,似乎也被這碗面的熱氣,衝淡了幾分。
可一想到那懸而未決的修為,心中依舊低沉。
娘親她,究竟想做什麼?
一碗面,在沉默中用盡。
“走吧。”娘親放下筷子,取出一塊素白的絲帕,輕輕擦拭了一下嘴角,“隨為娘去城外散散心。”
她口中的散心之地,竟是那玉峰山。
我心中愈發不解,那山頂之上,便是白仙塵的揚法寺。
我們母子二人來到山下,並未施展身法,而是一步一步,沿著那青石鋪就的山道,緩緩向上走去。
山風清爽,鳥鳴啾啾。
比起昨日與敖欣兒的吵鬧,今日母子同行,顯得格外靜謐。
“凡兒。”娘親的聲音,忽然自身前傳來。
“孩兒在。”
“為娘給你的那五塊上品靈石,可還在?”
我心中一頓,腳步微滯。
“……回娘親,孩兒……給了一塊給敖姑娘。”我猶豫片刻,終是如實答道。
“哦?”娘親的腳步未停,“為娘在清河村時,可曾教過你什麼?”
我身子一僵,那三條戒律,清晰地浮現出來。
一,財不露白,鋒芒內斂。
二,逢人只說三分話,不可全拋一片心。
三,永遠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娘親。
一股強烈的羞愧感涌來,若非今日娘親提醒,我怕是早已把這三條戒律忘得一干二淨。
我想解釋,那只是不小心掉出來被她看到,這才順水推舟送了人情。可轉念一想,這理由,怕是比炫耀贈予,更顯愚蠢。
我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默地低下了頭。
“你覺得,欣兒此人如何?”娘親卻並未追究,轉而問了另一個問題。
“她……”我抬起頭,想了想,如實道,“她雖性子嬌縱,嘴上不饒人,但……人很好。”
我剛想說她還送了我治腎虛的丹藥,話到嘴邊,又猛然反應過來,硬生生咽了回去。
娘親的背影,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
“欣兒身為海九花的坐騎,平日里隨她處理宗門要事,征討魔道,甚少有同齡玩伴。她心性尚如稚童,嬌氣好勝,朋友亦少,但重情重義。她將你視作朋友,你莫要辜負了她。”
我心中一動,昨夜敖欣兒那氣得發紅的眼眶,與我那句冰冷的“那你走啊”,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
“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娘親的聲音,悠悠傳來,“修仙界爾虞我詐,人心叵測,能得一真心朋友,實屬不易。你自幼在清河村長大,少與同齡人交際,不善言辭,犯些錯誤,為娘可以理解。”
“但身為修士,最重一個‘心’字。若因一時心氣不順,便口出惡言,傷了真心待你之人的心,非但有損道心,亦非君子所為。”
“錯了,便去認。這,不丟人。”
娘親的語氣清冷而溫和,帶有諄諄教誨的意味。
娘親既要我防范,又要不負真心之人,我一時竟有些奇特的感悟。
“娘親教訓的是。”我深吸一口氣,鄭重道,“孩兒知錯了。待回去之後,我便向敖姑娘道歉。”
“嗯。”娘親淡淡應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