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三刻,日頭高懸。
雲洲城牆巍峨聳立,高達百尺,青磚斑駁。我與南宮闕雲立於雉堞之後,晨風獵獵,吹得衣袂翻飛。
我深吸一口氣,真氣運轉至雙目。
眼眶驟然滾燙,視线瞬間變得清晰無比,穿透層層疊疊的樓閣飛檐,跨越數里之遙,精准鎖定了那座臨江別院的方位。
確認方位後,我散去真氣,眼眶熱度漸消。
“此地人多眼雜,我雖已築基,卻無那般通天手段能悄無聲息地潛回。”我轉頭看向身側挺著大肚的婦人,“你可有什麼法子?”
南宮闕雲聞言,挺了挺那被紫棠色旗袍緊緊包裹的孕肚,臉上露出一抹自信。
“主人放心。”
她抬起霜白藕臂,皓腕輕翻,掌心之中靈光匯聚,竟化作一管粉色晶瑩的笙。
“妾身所修功法名為『音女八散』,乃是奇情琉音宗不傳之秘,唯有妾身這等媚陰體質方可修煉。八種樂器,各有妙用。”
她捏著那管粉笙,湊到朱唇邊,輕聲解釋道:“此笙技名為『隱笙仙』,可選擇性遮蔽自身與周遭活物氣息,隱匿身形。”
說罷,她朱唇輕啟,含住笙嘴,鼓起腮幫吹奏起來。
“嗚——”
一段空靈詭譎的調子自笙管中流淌而出。
不過三息。
我只覺周身一輕,仿佛有一層無形的薄膜將我籠罩,原本清晰可聞的喧囂市聲似乎都隔了一層紗,自身的氣息更是被完美收斂,仿佛融入了空氣之中。
“好了。”
南宮闕雲放下粉笙,那靈力化作的樂器隨之消散。
“此術可維持一刻鍾,並且主人您不能離我太遠。若需再次隱匿,得重新吹奏三息。但這三息之間,身形會顯露,容易被人察覺。”
“真厲害。”
我由衷贊嘆一句。這元嬰修士的手段,確實非同凡響。
“走。”
我不再遲疑,縱身一躍,自百尺城牆之上跳下。南宮闕雲緊隨其後,雖挺著大肚,身法卻輕盈如燕。
二人落地無聲,混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此時正值上午,雲洲城內車水馬龍,摩肩接踵。叫賣聲、吆喝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我走在人群中,看著四周琳琅滿目的商鋪與形形色色的路人,腳步不由得慢了幾分。
自打離了清河村,這一路行來,先是匆匆路過東石城,後又在這雲洲城待了幾日,卻始終滿心掛念著與娘親的初夜或是娘親吩咐之事,竟從未好好逛過這繁華世間一次。
南宮闕雲察言觀色,湊近半步,柔聲道:“主人可是想逛逛?”
她身為一宗之主,平日自然是很少游逛這凡塵,此刻她的眼中與我一樣,有了幾分向往。
“有些。”
我看著路邊捏糖人的攤子,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罷了,回去要緊。路上隨便看看便是。”
二人沿著長街向別院方向行去。
周圍百姓對我們視若無睹,哪怕是擦肩而過,也仿佛只是穿過了一陣微風,毫無察覺。
行至一處告示牆前,見圍了不少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我目光一掃,只見牆上貼著幾張略顯粗糙的畫紙。
畫上以濃墨重彩,描繪著夕陽夜幕下的天邊,一條猙獰巨長的蜈蚣盤踞蒼穹,而被一道從天而降的湛藍流光一分為二。
畫師筆力雖稚嫩,卻將那股毀天滅地的氣勢畫出了幾分神韻。
畫旁配著幾行大字:
“青欲仙宗勾結魔道,天降神罰!”
“仙女一劍斬妖邪,名為『一线天』!”
我看著那“一线天”三個大字,嘴角微微一抽。
這名字……取得倒是貼切,卻又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意味。
“這畫師好眼力。”
南宮闕雲湊過來看了一眼,忍不住贊道,“令堂那一劍,確有一线開天之勢。這名字取得妙,既顯了令堂的神威,又透著股大道至簡的韻味。真厲害。”
我有些無語地瞥了她一眼,這女人拍馬屁的功夫也是一絕。
“走吧。”
我收回目光,心中雖有幾分自豪,卻也不欲多留。
隱匿時間有限,二人不再耽擱,加快腳步。南宮闕雲雙手托著那沉甸甸的孕肚,邁開步子,緊緊跟在我身後。
一刻鍾將盡之時,那座熟悉的臨江別院終於出現在眼前。
我們並未走正門,而是直接翻牆而入,落在了庭院之中。
院內靜謐安詳。
幾名眼熟的侍女正拿著掃帚,輕手輕腳地清掃著落葉。
而在那株巨大的桂花樹下,石桌旁。
敖欣兒穿著翠綠色羅裙,頭發凌亂,正趴在桌上,手里握著一支毛筆,小臉皺成一團,正一臉苦大仇深地在宣紙上寫著什麼。
她那雙光著的小腳懸在半空,無聊地晃蕩著,嘴里還叼著一顆紅彤彤的果子,腮幫子鼓鼓囊囊。
娘親則身著熟悉的月白色衣袍,腳蹬雲紋繡鞋,挽著頭發,端坐於一旁,手執一卷古籍,神色清冷淡然,似是沒有發現我們。
“太丑了。這一橫,要平。”
娘親淡淡開口,玉指在石桌上輕輕一點。
敖欣兒身子一僵,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重新提筆,歪歪扭扭地寫下一筆,活像個被先生留堂練字的小學生。
她那雙琥珀色的豎瞳里滿是“本姑娘不想寫”的抗議,卻又在娘親的威壓下不敢造次,只能憋屈地嚼著果子泄憤。
看著這一幕,我眼眶微熱。
明明只過了一天,卻仿佛隔了許久。
這種平淡而溫馨的場景,讓我肩背驟松,心神大定,只覺此間安寧,勝過萬千繁華。
身側,南宮闕雲再次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破虛聖女”,臉色瞬間變得恭敬無比,甚至帶著幾分惶恐。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便要解除那“隱笙仙”的術法,上前拜見。
我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她的霜白藕臂。
“噓。”
我豎起食指,抵在唇邊,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別出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