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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兩周

歸途 2685660897 4950 2026-04-01 02:24

  八月十八號。早上。

   我醒的時候——九點多了。

   躺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起來。

   盯著天花板看了幾分鍾。

   天花板上有一小塊水漬。去年冬天樓上漏水留下的。黃黃的一團。看了很多遍了。

   昨天晚上的事——不是夢。

   我的內褲上還有干掉的痕跡。硬邦邦的。

   起來了。穿好褲子。開門。

   走廊里——廚房方向傳來聲響。油煙機的嗡嗡聲。鍋鏟碰鍋底的聲音。

   她在做早飯。

   我站在走廊里。停了幾秒。

   然後走過去。

   廚房門開著。她站在灶台前。背對著我。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長袖。

   八月。三十七八度的天。

   高領。長袖。

   袖口捋到手腕。領口裹到下巴底下。寬松的。把上半身全遮住了。下面是一條黑色棉質長褲。褲管垂到腳面。腳上穿著棉拖鞋。

   從頭到腳——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露不出來。

   “媽。”

   我開口了。

   她的後背——繃了一下。肩胛骨的位置緊了。

   然後松開了。

   “粥在鍋里。自己盛。”

   她沒有回頭。

   聲音——平的。干的。

   我走到餐桌旁坐下。她端著一碟咸菜出來了。放在桌上。

   放的位置——桌子中間。不是我面前。

   她放完了轉身又進了廚房。

   “媽,你不吃嗎?”

   “吃過了。”

   她在廚房里洗鍋。水龍頭開得大。嘩啦啦的。

   我盛了一碗粥。喝了。咸菜夾了幾筷子。沒什麼味道。

   吃完了把碗放進水池里。她在旁邊擦灶台。

   我們之間隔著半米。

   她往旁邊讓了一步。拉開了距離。

   “碗放那兒就行。我來洗。”

   “哦。”

   我走出了廚房。

   *********

   那一天。

   她跟我說的話——不超過十句。

   “吃飯了。”

   “碗放那兒。”

   “作業寫了沒。”

   “早點睡。”

   就這些。

   每一句都短。每一句都干。

   不嘮叨了。不數落了。不抱怨了。

   以前她說話——拉拉雜雜——一件事能翻來覆去講三遍。“你怎麼又不疊衣服”“你看你桌上亂成什麼樣”“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

   現在——什麼都沒有。

   只有功能。

   吃飯。洗碗。作業。睡覺。

   夠了。不多說一個字。

   *********

   她不看我。

   從那天晚上之後——她就沒有正眼看過我。

   說話的時候看地板。或者看自己的手。或者看牆。

   不看我的臉。

   有一次我故意走到她正前方——擋住她的路。

   “媽,今天想吃什麼?”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肩膀上。肩膀。不是臉。

   “隨便。讓一下。我要去晾衣服。”

   繞過我。走了。

   *********

   穿著也變了。

   那些薄薄的背心——不見了。

   短褲——不見了。

   松松垮垮的家居睡裙——不見了。

   每天都是高領長袖加長褲。深色的。寬松的。

   三十七八度的天。她穿著那一身從早穿到晚。

   額頭上冒汗。脖子上冒汗。後背上能看到汗洇濕了衣服。

   但她不換。不脫。不卷袖子。

   有一天中午——我在客廳看電視。她從臥室出來去廚房。經過我面前的時候——“媽,你不熱嗎?”

   她腳步頓了一下。

   “不熱。”

   兩個字。繼續走了。

   *********

   八月二十號。

   爸打了個電話。

   晚上七點多。媽在廚房洗碗。手機響了——在客廳茶幾上。

   “小浩,幫媽接一下。”

   她從廚房里喊了一聲。

   這是她這三天里第一次喊我的名字。之前都是“你”“吃飯了”“作業寫了沒”。

   沒有“小浩”。

   我拿起手機。來電顯示“老公”。

   “喂?爸。”

   “嗯,兒子。你媽呢?”

   “洗碗呢。”

   “哦。你暑假作業寫完了沒?”

   “快了。還剩幾頁。”

   “那趕緊寫。別拖到最後。”

   “嗯。”

   “英語那本做完了沒?”

   “做完了。前兩天做完的。”

   “好。那本書怎麼樣?難不難?”

   “還行。有些閱讀理解的文章挺長的。但做多了有感覺了。”

   “那就好。多做幾遍。做多了就不怕了。”

   他停了一下。

   “你在家聽話了沒?別給你媽添麻煩。”

   “聽話了。”

   “嗯。行。讓你媽接一下。”

   “好。”

   我拿著手機走到廚房門口。

   “媽,爸找你。”

   她關了水龍頭。擦了擦手。接過手機。

   接手機的時候——我們的手指碰了一下。

   她的手往回縮了。快。

   “喂……嗯嗯……好著呢……嗯,他在家寫作業……吃了吃了……”

   她的聲音——在跟爸說話的時候——比跟我說話的時候多了幾分正常。有起伏了。有語調了。

   “嗯……你在那邊注意身體……別太累了……嗯嗯……行……拜拜。”

   掛了。

   把手機放回茶幾上。

   從我面前走過去的時候——繞了一個弧线。弧线很大。她寧可多走兩步路,也要和我之間隔開至少一米。

   *********

   八月二十二號。第五天。

   我在客廳寫作業。她在臥室。

   門關著。

   我寫了一個小時。起來去倒水。經過她的臥室——門關著。但門縫底下透著光。

   她在里面。

   我聽到——水龍頭的聲音?不對。不是水龍頭。是——洗衣機。

   她在臥室里放洗衣機?

   不是。

   是她在臥室里——在搓洗什麼東西。

   盆子里的水聲。搓搓搓。擰擰擰。

   我低頭看了一眼門縫——看不到什麼。只有光。

   過了一會兒。她開門出來了。手里端著一個塑料盆。盆里是濕漉漉的——床單。

   她換了床單。

   那天晚上的床單。

   她到現在才洗。

   也許之前一直沒敢碰那張床單。也許她用了備用的床單睡了幾天。今天終於——她端著盆走過去。到了陽台。把床單抖開了晾上去。

   白色的床單。洗過了。看不出什麼痕跡。

   *********

   八月二十五號。第八天。

   變化開始了。

   小的。幾乎看不出來。

   她開始——主動跟我說話了。

   不是“吃飯了”“作業寫了沒”這種。

   是——多了幾個字。

   “今天想吃什麼?”

   以前——“吃飯了。”

   現在——“今天想吃什麼?”

   多了幾個字。

   “西紅柿炒蛋行不行?”

   “行。”

   “那你去把西紅柿洗了。”

   “好。”

   我去洗了。她在旁邊打蛋。

   兩個人在廚房里。隔著一步的距離。

   她沒有繞開我。

   沒有繞。

   還有——她在我待的房間里停留的時間長了。

   之前——我一出現在客廳,她就回臥室。我一進廚房,她就去陽台。

   現在——我在客廳寫作業,她也坐在客廳。在另一頭。看手機。

   隔著整個客廳的距離。

   但她在。

   在同一個空間里。

   還有——八月二十七號。第十天。

   她換了衣服。

   不是高領長袖了。

   換了一件普通的圓領短袖T恤。灰色的。寬松的。看不到什麼。

   但至少——不是高領了。

   不裹到下巴底下了。

   鎖骨——露出來了。脖子——露出來了。

   下面還是長褲。但上面——松了一級。

   *********

   八月二十八號。第十一天。

   爸又打了個電話。

   這次是吃晚飯的時候打的。媽在飯桌上接的。開了免提。

   “吃飯呢?”

   “嗯。吃著呢。”

   “吃什麼好的?”

   “紅燒茄子。炒雞蛋。”

   “又是茄子雞蛋?你就不能換個花樣?”

   “你又不在家。做那麼多花樣給誰吃?”

   “給兒子吃啊。”

   “你兒子不挑。什麼都吃。”

   爸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小浩在嗎?”

   “在。開著免提呢。”

   “兒子,你媽做飯好不好吃?”

   “好吃。”

   “那你多吃點。別虧著你媽。在家幫你媽干點活。知道了沒?”

   “知道了。”

   “嗯。我這邊工地上還有個把月。十一回來。”

   “好。”

   “行了。你們吃吧。”

   掛了。

   媽把手機放到一邊。夾了一筷子茄子。

   吃了幾口。

   “你爸說讓你多吃點。”

   “嗯。”

   “那你就多吃點。”

   她又給我夾了一筷子茄子。放到我碗里。

   這是——十一天來——她第一次給我夾菜。

   *********

   八月三十號。開學前兩天。

   下午。她從外面回來了。拎了個袋子。

   “去買了點開學用的東西。筆芯、本子、還有一雙新鞋。你試試。”

   她把袋子放在沙發上。從里面拿出一雙白色運動鞋。

   “穿上看看合不合腳。”

   我接過來。坐下。穿上了。

   “站起來走兩步。”

   我站起來走了幾步。

   “擠不擠?”

   “不擠。剛好。”

   “那就行。”

   她看著我的腳。

   看了兩三秒。

   然後——她的目光往上移了。

   移到了我的小腿。膝蓋。大腿。腰。胸口。

   最後——到了我的臉。

   她看了我的臉。

   一秒。

   不到兩秒。

   然後移開了。

   但她看了。

   十三天來——第一次看我的臉。

   “……鞋合適就好。”

   她拎著袋子去廚房了。

   “晚上想吃什麼?”

   “隨便。”

   “別隨便。說個菜。”

   “糖醋排骨。”

   她停了一下。

   “行。我去買排骨。”

   她換了鞋。出門了。

   我坐在沙發上。穿著那雙新運動鞋。

   她買了新鞋給我。

   她看了我的臉。

   她問我想吃什麼——不是“隨便”就完了——她追問了一句“別隨便,說個菜”。

   她在回來。

   一點一點。

   慢。

   但在回來。

   *********

   那天晚上。糖醋排骨。還有一個清炒小白菜和蛋花湯。

   三個菜。

   比這兩周任何一頓都多。

   她給我夾了兩塊排骨。

   “多吃。你這幾天瘦了。”

   “嗯。”

   “吃完了去收拾你的書包。後天開學了。”

   “好。”

   她喝了一口湯。

   看著碗里的蛋花。

   過了一會兒——“那件事——”我的筷子停了。

   她的目光還在碗里。沒有看我。

   “——過兩天再說。”

   就這一句。

   然後她繼續喝湯了。

   “過兩天再說。”

   不是“別再提了”。

   不是“忘了吧”。

   是——“過兩天再說”。

   說明——她要說。

   她准備好了。

   要跟我談。

   我把排骨放進嘴里。嚼了。

   甜的。酸的。

   很好吃。

   窗外有蟲子在叫。不是蟬了。八月底了。蟬少了。換成了蟋蟀。唧唧唧唧。

   後天開學。

   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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