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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五天

歸途 2685660897 4893 2026-04-01 02:24

  十月二號。國慶第二天。

   下午四點半放學,我騎車回家換了身衣服。媽已經換好了出門的行頭——淺米色薄外套,白襯衫,深藍色西裝褲,腳上黑色平底皮鞋。頭發重新扎過了,比在家時扎得緊,耳後別了個黑色發卡,碎發攏得干淨。臉上擦了層什麼,比平時白一點亮一點。嘴唇上也有顏色——淡的,粉的。

   她在玄關蹲著換鞋,我站在旁邊等。她蹲下去的時候襯衫領口敞了,鎖骨下面那截皮膚白白地露出來了。內衣帶子——膚色的——從領口邊緣冒出來半截。

   她站起來,拽了拽襯衫領口。“走吧。保溫杯拿了沒?”

   “你手里拎著呢。”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左手——保溫杯確實在手里。“哦。走。”

   坐公交去火車站。國慶出行高峰,車上人擠人。我們從後門上的,一直擠到中間。她個子矮,一只手夠著吊環拉環,胳膊舉著,腋下的襯衫繃緊了,腰身的輪廓從外套底下印出來——細的。她另一只手拎著保溫杯,擱在小腹前面擋著,免得被人擠著。車拐彎的時候人群往一邊倒,她的後背撞到了我胸口。

   “站穩點。”她回頭說了一句,沒看我,又轉回去了。

   到站下車,走了十來分鍾到出站口。她看了眼手機。“還有十五分鍾到。”

   兩個人在花壇邊站著。十月初的傍晚,太陽落了一半,天邊一條橘紅色的光。風涼了。她把外套拉鏈往上拉了拉。

   出站口的人流一撥一撥涌出來。拖行李箱的,背蛇皮袋的,抱小孩的。我踮腳往里看——“雨薇!小浩!這兒!”

   爸的嗓門從人堆里冒出來。他一只手拎黑色旅行包,一只手扛蛇皮袋——鼓鼓囊囊的,繩口扎得緊。皮膚比上次見又黑了一層,臉上的褶子深了,T恤領口被汗浸成了深黃色。但笑得很開,露著一口煙漬牙。

   “讓你別接了。”他走過來,把蛇皮袋往地上一墩,蹲下來揉了揉肩膀,“這玩意兒死沉。”

   “那你少帶點啊。”媽接過他手里的旅行包掂了掂。“又背了什麼?”

   “土雞蛋,三十個。工地旁邊有家農戶養的雞,正宗散養的,蛋殼紅的。一個個用報紙包的,你看——”他蹲著解蛇皮袋口給她看,“一個沒碎。”

   “三十個雞蛋你大老遠扛回來。火車上擠碎了你找誰賠?”她嘴上嫌棄,但彎腰往袋子里瞅了一眼。“還真沒碎。”

   “那是。我怎麼包的你不知道?一層報紙一層棉花套,一個個隔開的。”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看了我一眼。手伸過來在我頭頂按了按。“兒子。又高了點。”

   “沒量。”

   “看著高了。走,回家。”

   *********

   到家。爸把鞋一蹬扔到鞋櫃底下,媽彎腰給他擺正了。他拉開旅行包就翻,東西往茶幾上堆——一袋臘腸、兩盒牛肉干、一罐辣醬、一個塑料袋裝著什麼、一雙白色運動鞋。

   “試試合不合腳。你媽說你鞋快磨破了。”他把運動鞋推到我面前。

   “上個月剛買過了。”媽在旁邊說。

   “那多一雙備著嘛。男孩子費鞋。”他拆開塑料袋,掏出來一條圍巾——深紅色的,毛线的,織得粗粗的,有幾處线頭翹著。“給你的。工地上一個老鄉媳婦手工織的。”

   媽接過去翻了翻。“多少錢?”

   “三十。”

   “三十的圍巾,這线頭——”她把翹著的线頭揪了揪,揪不掉,松了手。

   “算了。我拿回去剪一下。”

   “好不好看?”爸搓著手問。

   “還行。紅倒是挺紅。”她把圍巾搭在椅背上。“你先去洗澡,水燒好了。我熱飯。”

   爸進了浴室。水聲嘩啦啦響。媽在廚房熱昨天的排骨湯,又炒了盤青菜,蒸了米飯。我把雞蛋從蛇皮袋里一個個拿出來放冰箱——每個都裹著報紙,報紙外面套著一層棉花片。他包得確實仔細。

   爸洗完出來,頭發還滴水,換了件灰色舊T恤。坐到桌前端起碗就扒飯,三口兩口扒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慢點吃。家又不是食堂。”媽給他舀了碗湯推過去。

   “在工地上搶慣了。”他嚼著排骨含糊地說,“食堂那排骨——骨頭比肉多,嚼半天嚼不爛。還是你做的好。”

   “那是人家排骨便宜。你們一個人一頓才幾塊錢伙食費。”

   “所以我回來了嘛。回來吃老婆做的。”他笑了笑,轉頭看我,“兒子,考試怎麼樣?”

   “三十二。”

   “退步了?上次不是二十七?”

   “數學掉了九分。”

   他放下筷子看著我。“數學是大頭。數學不行理科全拉胯。你怎麼搞的?”

   “最後一道大題沒時間。”

   “沒時間就是前面做慢了。你是不是檢查花太久了?你有這毛病,做完了翻來覆去檢查,結果大題時間不夠。”他又拿起筷子夾了塊肉,“回頭找個數學好的同學幫你看看——你班上那個林凱數學怎麼樣?”

   “他數學比我差。”

   “那就找別人。”他嚼著肉說,“高二了,不是鬧著玩的。你要是考不上好大學,就得跟你爸一樣賣苦力。搬磚你搬得動嗎?”

   “知道了。”

   媽在旁邊聽著沒插嘴,給爸又夾了塊排骨放他碗里。

   *********

   爸在家的五天。

   第一天上午——他把廚房那個滴水的水龍頭修了。拿扳手擰了半天,把老閥芯卸下來換了個新的。媽蹲在旁邊遞工具,兩個人的腦袋湊在水池下面的管道旁邊。

   “扳手。”爸伸手。

   “哪個扳手?”

   “大的那個。你手上拿的就是。”

   “你說清楚嘛。”她把扳手遞給他。

   擰了四十分鍾修好了。水龍頭不滴了。爸從水池底下鑽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回你自己修的,把閥芯擰反了,水直接噴了一灶台。”

   “那是管子的問題。”

   “管子能有什麼問題?就是你擰反了。”

   “行行行。都是我的錯。”媽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以後每個月都回來修一次不就好了。”

   “你以為我不想?”爸把工具收進工具箱,“工地上離了我不行。十幾個人——”

   “知道了知道了。大忙人。”

   第二天下午——跟我下了三盤象棋。他在茶幾上擺棋,我坐沙發對面。第一盤他贏了,他的車壓著我的馬,我沒看到,被將了。第二盤我贏了,他的老將被我的炮和卒夾擊。第三盤下到一半他手機響了——工地上打來的,說什麼鋼筋的事。他舉著手機走到陽台上說了十多分鍾。回來棋局忘了走到哪了。

   “算了不下了。”他把棋子收進木盒子里。“你炮比上次靈了。不過你馬還是有毛病——老是窩在角落里不出來,馬要靠中路走,別縮邊上。”

   “你的馬也就那兩路。”

   “那是經典走法。”他把木盒子合上,在蓋子上敲了敲。“下次回來再下。”

   第三天——全家去超市買東西。他推車,媽挑。洗衣液、衛生紙、醬油、醋、掛面。他在零食區停下來往車里扔了兩袋薯片一盒巧克力。

   “買這些干嘛。”媽皺眉。

   “給兒子的。你看他瘦的。”

   “瘦跟吃零食有什麼關系。”

   他又拿了一袋牛奶糖放進去。“這個你以前不是愛吃嗎?小時候我給你買過。”

   她看了他一眼。手伸過去——沒拿出來,把那袋牛奶糖往購物車里面推了推。

   第四天——下午他在陽台給花盆換土。陽台上兩盆綠蘿和一盆吊蘭,媽養的,他說土板結了不透氣。去樓下小花店買了一袋營養土回來,蹲在陽台上一盆一盆地換。弄了一陽台的泥。媽出來看了一眼說了句“你倒是鋪張報紙再弄啊”。他說“忘了”。

   我從窗戶那頭看著他蹲在陽台上。手掌寬大,指關節粗,手背上青筋鼓著——干慣了體力活的手。他把舊土拍松,把根系上的死根掐掉,再填新土,動作不算細,但有條理。換完了澆了水,把地上的泥掃了。

   “好了。你這花養得太干了,以後兩天澆一次。”他拍著手站起來。

   “我三天澆一次。”媽說。

   “三天太久了。你看這葉子都卷了。”

   “那是你剛換完土它不適應。”

   “行,你說了算。”

   *********

   第四天晚上。十一點多。

   我躺在床上。燈關了。窗簾拉著。房間黑的。

   隔壁——爸媽的臥室。牆不厚。能聽到。

   最開始是說話。含含糊糊的。媽的嗓音,爸的嗓音,聽不清具體的詞。偶爾一兩個字飄過來——“別”“輕點”“你”——是媽的。

   然後床板開始響了。

   吱呀。吱呀。吱呀。

   有節奏的。不快。穩的。

   爸的聲音——粗重的喘息。鼻子里出來的。悶的。

   媽的聲音——壓著的。短促的。從喉嚨底下擠出來的。“嗯——”。隔幾秒一聲。悶在嘴里不敢放大。

   床板的吱呀聲加快了一點。

   媽的聲音也跟著變了——從“嗯”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氣音。更短。更急。

   然後——“輕——輕點——”兩個字。她壓著嗓子說的。很輕。

   床板的響聲沒有變輕。反而重了。

   吱呀。吱呀。吱呀——吱呀——持續了大概——五六分鍾。

   然後——聲音停了。床板不響了。

   短暫的安靜。

   水龍頭響了一下。浴室的。她去洗了。

   水聲嘩啦啦響了兩分鍾。停了。

   腳步聲。她從浴室回了臥室。門輕輕帶上了。

   然後——徹底安靜了。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黑的。什麼也看不到。

   比以前短了。

   高一那次偷看到的——那次很久。她的聲音大。葷話說了一整夜。“老公你好大”“用力”“別讓兒子聽見”——聲音清楚得每個字都刻在我記憶里。

   今天——短。她的聲音小。壓著的。悶在嘴里的。沒有葷話。沒有“用力”。

   沒有“好大”。

   只有“輕點”。

   我翻了個身,面朝牆。

   *********

   第五天早上。十月七號。

   爸要走了。

   她起得早,做了蔥油餅和白粥。餅煎了六張,比平時多一倍。爸吃了三張,喝了兩碗粥。我吃了兩張。她自己吃了一張,大半碗粥沒喝完。

   吃完了他收拾行李。旅行包重新裝好,蛇皮袋留下了。檢查了一遍證件和手機充電器,拉好拉鏈。

   媽從廚房拿了個塑料袋出來。里面裝了幾個煮雞蛋,兩個饅頭,一瓶礦泉水。

   “路上吃。火車上的盒飯又貴又難吃。”

   “知道了。”爸接過去塞進旅行包側兜。

   他在玄關蹲著換鞋。系鞋帶。系得慢——他的手指粗,鞋帶細,總是打結。

   媽站在旁邊看著他。

   “下次什麼時候回來?”

   “不好說。快的話十二月。慢的話得過年。”他系好了鞋帶站起來。

   “到了打電話。”

   “知道了。”他看了她一眼。手伸過去——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在家別太累。少加班。”

   “你管好你自己吧。少喝酒。”

   “嗯。”他轉頭看我。“兒子。”

   “嗯。”

   “好好照顧你媽。”

   他每次走都說這話。

   “我會的。”

   他點了下頭。拎起包。拉開門。出去了。

   門關上了。他的腳步在樓道里,一層一層往下走。越來越遠。最後聽不到了。

   她站在玄關。看著那扇關著的門。幾秒鍾。然後轉身進了廚房。水龍頭擰開了。嘩啦啦的。她在洗碗。

   我站在走廊里。她背對著我,彎腰在水池前面。灰色T恤。黑色家居褲。橡皮筋扎的低馬尾。腰彎下去的時候T恤後擺翹起來了,露出腰眼上面那截皮膚。白的。

   脊椎兩側有兩道淺淺的窩。

   她直起身抖了抖手上的水。轉頭看了我一眼。

   “你怎麼還杵著?”

   “沒事。”

   “那去寫作業。”

   “今天放假。”

   “放假也看看書。別光坐著。”

   我回了房間。關上門。坐在書桌前面。

   窗外有小孩在樓下喊叫。放假了,到處是玩的小孩。風從窗縫里灌進來,涼的。十月了。

   隔壁廚房里水龍頭還在響。她還在洗碗。碗不多,但她洗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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