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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深夜

歸途 2685660897 4790 2026-04-01 02:24

  冰凍期的第四個禮拜。

   我試過不去想她。

   真的試過。

   把手機里偷拍的那些照片全刪了——彎腰的、炒菜的、側面的。一張不剩。

   把瀏覽器里那些亂七八糟的論壇帖子清了緩存。甚至開始認真寫作業——不是為了成績,是因為需要一個東西把腦子塞滿,不留縫隙給那些畫面鑽進來。

   沒有用。

   晚上躺在床上一閉眼,那些東西就往腦子里鑽,趕都趕不走——她彎腰整理衣櫃時棉褲繃在屁股上的弧度,她坐在馬桶上大腿內側那片白得透明的皮膚,她在恐怖片那晚被我摟著時胸側傳過來的柔軟觸感。

   更遠的畫面也來——爸回來那個夜晚。她騎在爸身上,那兩團大奶子像兩只失控的水袋一樣上下甩動,嘴里喊著“老公……射給我”。

   這些畫面一出來,褲襠里就硬了。

   我恨自己。

   但恨完了還是得射。

   白天倒好過一些。因為能看到她——哪怕是看到那個穿著高領毛衣、緊抿著嘴、像是在走廊里碰到陌生人一樣側身讓過我的、冰冷的她——至少還能看到。

   至少知道她還在。

   還在這個家里。還在給我做飯。還在往鍋里放那些不咸不淡的、像是在完成任務的飯菜。

   那天是一月中旬的某個禮拜四。

   放學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盞,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黑漆漆的一片。我摸著牆壁往上走,鑰匙在口袋里叮當響。

   開了門,玄關的燈亮著。

   鞋櫃上擱著一雙剛洗過的布鞋——媽在單位穿的那雙,鞋底朝上晾著,還在滴水。

   “我回來了。”

   沒人回。

   廚房是暗的。客廳是暗的。只有走廊盡頭主臥的門縫底下透出一絲光——大概是那盞小夜燈。

   灶台上放著一個保溫飯盒。我打開來看——里面是一碗蛋炒飯,還溫著,米粒上沾著油光,混著雞蛋碎和蔥花。

   她做了蛋炒飯。

   不是前幾天那種白水煮面條或者冷稀飯,是正經炒過的蛋炒飯,雞蛋放得挺多,還加了火腿腸丁。

   我端著飯盒坐到餐桌前,一個人吃。

   嚼著嚼著,忽然發現碗底還藏了幾顆蝦仁。是那種超市冷凍區賣的速凍蝦仁,要化凍、洗淨、去蝦线才能用。

   她花了功夫在這碗蛋炒飯上面。

   不是隨便對付的那種。

   可她沒有出來跟我一起吃。

   她把飯做好了,放在灶台上等我回來,然後自己躲進了臥室。

   我端著空飯盒走到水池邊洗。水龍頭的水嘩啦啦地響,衝走了碗壁上的油和米粒。

   洗完碗,我把灶台擦了擦。抹布有點髒了,在水里涮了兩遍,擰干,掛在水龍頭的彎管上。

   這些事情以前都是她做的。

   我從來沒幫她洗過碗。擦灶台也沒擦過。從小到大,廚房里的一切——洗菜、切菜、炒菜、刷鍋、擦台面、倒垃圾——全是她一個人干的。

   爸不在家的時候,全是她一個人。

   我關了廚房的燈,路過主臥門口的時候放慢了腳步。

   門關著。門縫底下的光很暗——不是日光燈那種白光,是小夜燈那種昏黃的、橘紅色的光。

   我站了兩秒。

   里面沒有聲音。

   回了自己房間。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或者說,我很早就躺到了床上。但沒睡著。一直在翻來覆去,枕頭翻了好幾個面,被子踢開又蓋上。

   大概凌晨一點多的時候。

   隔壁傳來了一個聲音。

   極輕的。輕到如果不是整棟樓都安靜下來了——樓上沒人走路,樓下沒有電視聲,窗外的車也都停了——我根本不可能聽到。

   那聲音是從牆那邊滲過來的。不是那種夫妻行房的聲音——不是。那種聲音我太熟悉了,我聽過太多次了。

   這個不一樣。

   這是一種斷斷續續的、壓抑的、像是把臉埋在枕頭里才能發出來的——哽咽。

   極短的一聲。然後是幾秒鍾的安靜。然後又是一聲。像是有人拼命想把什麼東西吞回去,但嗓子不配合,時不時就漏出那麼一點點。

   媽在哭。

   我整個人僵在了床上。

   在我所有的記憶里——從我能記事開始到現在——媽從來沒有在我面前哭過。

   從來沒有。

   爸一年到頭不著家的時候她沒哭過。單位領導讓她加班到晚上九點的時候她沒哭過。跟樓下那個潑辣的張嬸吵完架回來氣得手都在抖的時候她也沒哭過。她頂多就是嘴里罵兩句——“死鬼”“殺千刀的”“老天爺不長眼”——罵完了該做飯做飯,該洗衣服洗衣服,第二天早上照樣六點半起來給我熱粥。

   她扛著的。

   一直都在扛著。

   這個家里的一切——上有年邁的外婆偶爾要打電話問候,下有正在讀高一的兒子要操心成績,中間還有那個一年回來不了幾天的丈夫留下的空缺——全是她一個人在頂。

   現在她在哭。

   在凌晨一點多。

   在她以為兒子已經睡著了的深夜。

   在黑暗中。

   一個人。

   那聲音傳過來的時候,我感覺胸口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住了。

   不是欲望。

   不是那種——以前聽到隔壁傳來聲音時那種燥熱的、讓褲襠發硬的衝動。

   完全不是。

   是一種冷的。從心髒的位置開始往外擴散的冷。胸口一陣發涼,涼意從里面往外面擴。

   她在哭。

   因為我。

   因為她發現自己養了十六年的兒子,對她有那種想法。

   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事實——不知道該恨我、該罵我、該打我、還是該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因為她一個人扛不住了。

   那些被壓了快一個月的東西——震驚、羞恥、困惑、害怕、自我懷疑——全部在這個深夜潰堤了。

   隔壁的哭聲持續了大概十幾分鍾。

   中間有好幾次我以為她停了——安靜了幾十秒——然後又傳來一聲極短的抽泣,像是被子蓋得不夠嚴實,從某個縫隙里漏出來的。

   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耳朵豎著。

   每一聲抽泣都清清楚楚地鑽進來。

   那種感覺——不是“難受”兩個字能形容的。

   更准確地說,是碎。

   心里頭鈍鈍地疼。說不清從哪兒開始疼的,但確實在疼。

   那些碎片有的是欲望——那些我對著她自慰過的畫面、那些我精心策劃過的試探、那些我貪婪地盯著她的屁股和胸的時刻。

   有的是愧疚——她不知道該怎麼辦的那種茫然的眼神、她在走廊里貼著牆讓開的那種小心翼翼、她把“兒子”兩個字從所有句子里抹掉的那種決絕。

   有的是——心疼。

   純粹的、沒有摻雜任何其他東西的心疼。

   不是因為她的身體。不是因為她的奶子或屁股或大腿。

   是因為她是我媽。

   是因為她在凌晨一點多的黑暗里,一個人哭。

   哭聲終於停了。

   也許她哭夠了。也許她累了。也許她終於在眼淚和疲憊中睡著了。

   隔壁恢復了安靜。

   只剩下暖氣片“咕嘟”一聲的水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我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那堵隔開兩個房間的牆。

   伸出手,掌心貼在牆面上。

   冰涼的。粗糙的。大概十幾厘米厚的磚和水泥。

   另一面,就是她。

   也許她正背對著這面牆躺著。也許她的臉上還掛著沒擦干的淚。也許她的枕頭濕了一小塊。

   我的手掌貼在冰冷的牆面上,一動不動地貼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灶上照例放著一碗熱粥和一碟咸菜。

   她已經出門上班了。門廳的鞋櫃上少了那雙剛洗好的布鞋。

   我坐在餐桌前吃粥。

   粥是紅棗小米粥。不是前幾天那種白水煮的、像在應付的稀飯。紅棗去了核,小米熬得很稠,用勺子舀起來能拉出一道黏糊糊的絲。

   旁邊還擱了一個白煮蛋。

   蛋殼上用記號筆畫了個笑臉。

   我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好幾秒。

   那是以前的習慣——小時候她怕我不愛吃白煮蛋,就在蛋殼上畫各種小表情。

   笑臉、哭臉、生氣的臉、吐舌頭的臉。我大概從小學三年級以後就跟她說“別畫了太幼稚了”,她嘴上說“行行行不畫了”,但隔三差五還是會畫一個。

   有多久沒畫了?

   上一次看到蛋殼上的笑臉是什麼時候?

   我想不起來了。

   也許是在那件事發生之前。也許更早。

   我把蛋拿起來,輕輕在桌沿上磕了一下。蛋殼裂了,笑臉從中間斷開了——一半笑著,一半碎了。

   我剝完蛋,蘸了點醬油吃了。

   粥也喝了。

   碗洗了。

   灶台擦了。

   一切弄完,背上書包出門。

   走到樓道里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爸的號碼。

   “喂?”

   “浩子,你媽呢?”

   “上班了。”

   “哦。這麼早就走了?我剛打她手機沒人接。”

   “可能在地鐵上吧,信號不好。”

   “行,你跟她說一聲,這個月底我可能要去另一個工地,在廣東那邊。去了之後手機號可能要換,到時候我再打電話回來。”

   “知道了。”

   “你在家好好的,聽你媽的話,別給她添亂。”

   “……知道了。”

   電話掛了。

   我站在樓道里,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個通話結束的界面。

   “別給她添亂。”

   爸這句話——他說的時候大概什麼都沒多想,就是當爸的出門前例行公事地囑咐兩句。

   但這四個字現在聽在耳朵里,味道全變了。

   別給她添亂。

   我給她添了多大的亂?

   我把她弄得不敢跟自己的親生兒子對視。把她弄得在家里穿得像個防彈衣。

   把她弄得在凌晨一點多獨自流淚。

   而爸呢?

   他在電話里問了一句“你媽呢”,然後通知了一下換工地的事情,然後囑咐我聽話。

   整個通話不超過四十秒。

   他不知道媽這一個月經歷了什麼。不知道她瘦了。不知道她黑眼圈有多深。

   不知道她在深夜獨自哭泣。

   他什麼都不知道。

   因為他不在。

   他永遠不在。

   這個念頭悄悄扎進腦子里,拔不出來了。

   我下了樓,走到路口。冬天的早晨灰蒙蒙的,路上的人縮著脖子趕路,嘴里呼出一團一團的白氣。

   放學路上,我沒有直接回家。

   在學校門口那條商業街上轉了一圈。路過一家水果店的時候停了下來。

   “老板,草莓怎麼賣?”

   “三十八一斤。”

   “來一斤。”

   又走了幾步,路過一家藥店。

   “有那種貼在脖子上的暖貼嗎?就是那種……頸椎用的。”

   “有。熱敷貼是吧?這個牌子的不錯,十二塊一盒。”

   “來兩盒。”

   到家的時候,媽還沒回來。

   我把草莓洗了,挑了個最大的碟子裝好,擱在餐桌正中間。

   暖貼放在她臥室門口的地上——我不敢推門進去。

   然後回了自己的房間,打開課本,寫作業。

   大概六點出頭的時候,聽到了防盜門開鎖的聲音。

   換鞋。走廊里的腳步聲。經過我房間門口——停了半秒——然後繼續往前。

   然後是一陣很輕很輕的安靜。

   大概是看到了餐桌上那碟草莓。

   又過了幾秒,腳步聲往臥室方向走去。

   又停了一下。

   那是她看到了門口地上那兩盒暖貼。

   整個走廊安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氣。

   不是冷的那種嘆。

   是那種——我也說不清——那聲嘆氣里帶著點什麼——說不太清,但跟之前那些冰冷的嘆氣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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