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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外人

歸途 2685660897 6997 2026-04-01 02:24

  一月的第二個禮拜六。

   外頭下了一夜的雨夾雪,路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子。我早上拉開窗簾的時候,對面那棟樓的屋頂覆了薄薄一層雪,還沒化透。

   屋里暖氣燒得還算足,但空氣干燥得很——嘴唇起了皮,鼻腔里像塞了棉花。

   媽比我起得早。

   我從房間出來的時候,她已經坐在餐桌前吃早飯了。一碗白粥,一碟榨菜絲,半個饅頭。吃得很安靜,筷子碰碗的聲音都像是故意放輕了似的。

   她穿著那套“鎧甲”——深灰色高領毛衣,黑色寬松棉褲,腳上是那雙丑得要命的毛絨棉靴。頭發用一根皮筋隨便扎在腦後,有幾縷碎發從兩鬢垂下來,搭在臉頰上。

   素面朝天。

   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色。比上禮拜又深了一圈。

   “早。”

   我在她對面坐下來。

   她沒抬頭。筷子夾了一根榨菜絲送進嘴里,嚼了兩下,咽了。

   “粥在鍋里。”

   三個字。

   我去廚房盛了碗粥,端回來坐下。

   兩個人面對面吃著。

   除了咀嚼聲和暖氣片偶爾“咕嘟”一下的水聲,屋里安安靜靜。

   吃到一半的時候,我夾了一筷子榨菜,猶豫了一下,開口了。

   “媽,這個榨菜是新買的?比之前那個牌子好吃。”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大概零點五秒。

   “嗯。超市搞活動換的。”

   八個字。比平時多了幾個。

   我想再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說啥好。腦子里轉了好幾圈,最後冒出來的是——“今天好冷。”

   “嗯。”

   又回到一個字了。

   吃完飯她收了碗筷進廚房。水龍頭嘩啦啦地響。我坐在餐桌前發了會兒呆,然後回了自己房間。

   一上午就這麼過去了。我坐在書桌前翻課本,什麼都看不進去。窗外的雨夾雪停了,太陽從雲縫里鑽出來照在窗台上,玻璃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大概下午兩點多的時候,門鈴響了。

   “叮咚——”我正趴在桌上迷糊著,被這聲響驚了一下。

   隔壁傳來媽的腳步聲——從臥室出來,經過走廊,走向玄關。腳步有點急,棉靴踩在地板上發出“噗嗒噗嗒”的悶響。

   “誰呀?”

   “雨薇!是我!”

   是王阿姨的嗓門。那種中年婦女特有的穿透力,隔著防盜門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門鎖轉動了。

   “王姐!這大冷天的,快進來快進來。”

   媽的聲音——變了。

   不是那種天翻地覆的變化。但我一下子就聽出來了。那語氣里突然多了一種東西——熱乎勁兒。就像是有人把她身上某個開關撥了一下,原本干巴巴的、冷冰冰的嗓音一下子活了過來,帶上了正常人該有的溫度和起伏。

   “喲,你這地上怎麼濕了?外面雪化了吧?進來進來,換雙拖鞋。”

   “不用不用,我就待一會兒。給你送點東西來——你嘗嘗,我今天鹵的豬蹄,做多了。”

   “那多不好意思……你每回來都帶東西。”

   “跟我客氣什麼,十幾年的鄰居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我從房間門口探出半個腦袋——王阿姨出現在走廊里。四十七八的年紀,身材矮胖,穿了件紅色的羽絨服,手里提著一個保鮮盒,臉被冷風吹得紅撲撲的。

   “喲,兒子也在家呢?”

   她看到我,笑著打了個招呼。

   “王阿姨好。”我從房間里出來,點了點頭。

   “這孩子,越長越高了。”她轉頭對媽說,“上次見他好像還沒這麼高吧?一個寒假竄了一大截。”

   媽跟在她身後走進客廳。

   我注意到媽看了我一眼。

   極快的一眼。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留意她的表情變化,根本捕捉不到。

   那一眼里有一種微微收緊的東西——不是害怕,也不是敵意,整個人微微繃了一下——那種還沒想好下一步該怎麼辦的繃。

   “坐坐坐,王姐你坐。”她招呼王阿姨坐到沙發上,然後扭頭對我說,“去倒杯水。”

   語氣比這幾周對我說話時稍微松了那麼一點點。不是因為她對我態度緩和了——是因為有外人在。

   她在外人面前,不能表現得太反常。

   我去廚房倒了兩杯水端出來。放在茶幾上的時候,王阿姨已經打開保鮮盒了——里面是八九只鹵得油亮的豬蹄,上面撒了蔥花和辣椒段,一股子濃郁的鹵香味撲面而來。

   “你聞聞,加了我們老家那種香葉和八角,鹵了兩個鍾頭呢。”王阿姨推了推保鮮盒,“你家兒子肯定愛吃,男孩子嘛,正長身體的時候。”

   “那謝謝王姐了。”媽接過保鮮盒,起身往廚房走,“我給你裝個碟放著。”

   “別忙別忙,又不是外人。”

   媽還是把豬蹄裝了個碟子端出來,擱在茶幾上。

   然後坐下來。

   王阿姨立刻就開始了——她這個人,嘴巴一張開就收不住,說個沒完。

   “……我跟你說,樓上那個三零四的張家媳婦,你聽說沒?前天跟她婆婆吵起來了,那動靜大的——我在樓下都聽見了!砸東西呢!把一個盤子摔了!”

   “是嗎?為什麼吵啊?”

   “還不是為了那個月嫂的事。張家媳婦生了二胎,她婆婆非說不用請月嫂自己來伺候就行——結果你猜怎麼著?她婆婆把孩子的臍帶貼弄掉了!張家媳婦當場就炸了!”

   “哎呀,那可不得炸嘛……”

   媽聽著,應和著,偶爾插一兩句嘴。表情很自然——皺眉的時候像是真的替那個張家媳婦著急,嘆氣的時候像是真的感慨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

   如果不是我知道內情,單看這個畫面——兩個中年婦女坐在沙發上嗑著家常,一個說一個聽,間或端起茶杯喝一口——這就是全世界最普通的鄰里串門。

   但我一直在看媽。

   不是那種“看”。

   是觀察。

   觀察她在有外人在場的時候,和只有我在的時候,到底有多大的差別。

   差別很大。

   她的坐姿變了。這幾天她在家里的時候,肩膀總是微微塌著,像是扛著一個看不見的東西。但王阿姨來了之後,她的背挺直了,肩膀打開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她的表情變了。這幾天她在我面前幾乎不笑——偶爾扯一下嘴角算是對我某句話的回應,但那抹笑從來到不了眼睛。但在王阿姨面前,她笑了好幾次。有一次王阿姨講到那個張家婆婆把尿布穿反了,媽甚至“噗”地笑出了聲。

   她的聲音變了。和我說話時那種擠牙膏似的、每個字都像是用秤稱過才放出來的干巴勁兒,在王阿姨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語調、正常的節奏、正常的那種——人味兒。

   但只要她的目光掃到我這邊——啪。

   開關撥回去了。

   笑容收起來。眼神移開。手指下意識地去揪褲腿的布料。

   亮一下,滅一下。來回切換。

   “對了雨薇,你家那口子回去了?”

   王阿姨不知道什麼時候把話題轉到了我家。

   “嗯,元旦前走的。”媽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工地上催著開工。”

   “一年到頭見不了幾面,你也不容易。”王阿姨嘆了口氣,“你說你們這些當老婆的,上有老下有小中間還得上班,男人在外面掙錢是不假,可家里大事小事全指望你一個人——我家那個也是,動不動就出差,回來還嫌這不好那不好的……”

   “可不是嘛。”媽接了一句,“男人在外面覺得自己辛苦,回來恨不得當大爺伺候著。他倒是不想想,留在家里的那個更辛苦。”

   “就是就是!”王阿姨連連點頭,“我跟你說,有時候我真覺得還不如他別回來呢——回來一趟我還得伺候他吃喝拉撒,走了我反倒清靜。”

   “哎,話不能這麼說……”媽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一點勉強,“總歸是一家子人,還是盼著團聚的。”

   “那倒是。”

   她們又聊了一陣子——從丈夫聊到孩子,從孩子聊到學區房,從學區房聊到物價漲了菜價貴了。王阿姨基本上負責輸出,媽負責接話和應和。一切看起來再正常不過。

   然後王阿姨把話題拐到了我身上。

   “你們家兒子快放寒假了吧?期末考完了沒有?”

   “考完了。”媽回答。聲音平了一下。

   “成績怎麼樣?”

   “……還行。”

   兩個字。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以前王阿姨要是問起我的成績,媽能說上五分鍾。從哪科考得好哪科拉了分說起,一路說到我上課是不是走神了、回家是不是玩手機了、老師最近有沒有找她談話。那些話雖然都是在“數落”我,但王阿姨聽著就會說“哎呀你管得嚴也是為他好”,媽就會接“我不管誰管啊他爸又不在家”——一來一去的,熱鬧得很。

   但現在,兩個字就打發了。

   王阿姨倒是沒太在意。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別的東西吸走了——“雨薇,你這幾天氣色不太好啊。”

   她忽然湊近了一點,帶著那種鄰居大姐特有的關心勁兒打量著媽的臉。

   “黑眼圈挺重的,是不是沒睡好?”

   媽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揪著褲腿布料的那只手松開了,又重新揪住。

   “最近有點失眠。可能是冬天干燥,上火了。”

   “上火你喝點菊花茶嘛,我家里有,回頭給你拿點。”

   “不用不用——”“別客氣。對了你也別光操心家里了,有空出來走走,我們幾個阿姨禮拜天早上在公園跳操你來不來?活動活動身子骨,比窩在家里悶著強。”

   “等天暖和了再說吧,現在外面冷……”

   媽在應付王阿姨的時候,我一直坐在沙發另一頭裝模作樣地看手機。

   但眼角一直掛著她。

   她確實瘦了。

   不是那種一下子瘦很多的明顯變化,而是一種緩慢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里面一點一點抽空了的消瘦。下巴的线條比以前尖了一點,臉頰那里原本有一小團圓潤的肉,現在凹進去了半分,顯得顴骨突出來了一些。

   手腕也細了。

   她端著茶杯的時候,袖口滑下來一截,露出手腕的骨節——那兩顆小小的骨頭比以前更凸了,手背上那條青色的血管也更明顯了。

   她沒睡好。

   她瘦了。

   她在王阿姨面前努力撐著“一切正常”的樣子。

   但那個“撐”的動作本身,就像是在消耗她剩余的所有力氣。

   “哎對了,”王阿姨又把頭轉向我,“你這個寒假有什麼安排?補課不補課?”

   “呃……還沒定。”

   “要我說啊,該補就補。現在競爭多激烈啊,人家孩子個個都在補——我們家那個,寒假報了三個班呢,數學英語物理,花了我好幾千……”

   她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輸出。

   媽在旁邊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點點頭。

   但我注意到——在王阿姨跟我說話的這段時間里,媽的坐姿又微微繃緊了。

   她緊張的不是王阿姨說了什麼。

   她緊張的是我在場。

   在外人面前,她需要扮演一個“正常的母親”。但“正常的母親”意味著她需要跟我互動——至少得對著我的方向說幾句話,做出一些關心兒子的姿態。

   可她又不想跟我互動。

   她不知道該怎麼跟我互動了。

   這種矛盾讓她整個人像是被架在了一口鍋上面——火在下面燒著,她在上面熬著。

   “兒子,幫媽去把那個——”

   她忽然開口了。

   然後停住了。

   嘴巴張著,後半句話卡在喉嚨里。

   那兩個字——“兒子”——是脫口而出的。

   是不過腦子的。是十六年的慣性。是那種不需要思考就會從嘴里蹦出來的、像呼吸一樣自然的東西。

   但她說出來之後,立刻就意識到了什麼。

   有那麼一瞬間——大概半秒鍾——她的表情出現了一個極輕微的裂縫。像是踩在冰面上忽然聽見了一聲“咔”,然後立刻收住了腳。

   “……去廚房看看,好像灶上還有東西。”

   她把後半句話改了。

   聲音比前半句生硬了一截,像是把一塊熱豆腐硬塞進了冰水里。

   “哦,好。”

   我站起來,往廚房走。

   灶上什麼都沒有。

   火關著。鍋蓋蓋著。灶台擦得干干淨淨的。

   她只是想把我支開。

   我在廚房里站了一會兒。打開冰箱看了看——里面有昨天剩的半盤紅燒茄子,一碗涼了的白粥,還有那盒王阿姨拿來的鹵豬蹄。

   關上冰箱。

   靠在灶台邊,盯著牆上那塊油膩膩的瓷磚發呆。

   她叫我“兒子”了。

   這幾個禮拜以來,她一直在所有句子里刻意去掉這個稱呼。“吃飯了”、“作業寫了嗎”、“睡覺吧”——每一句話都被修剪得干干淨淨,沒有多余的字,尤其沒有“兒子”這兩個字。

   但剛才,在王阿姨面前,在她需要表現得“正常”的壓力下——那個被她壓了三個禮拜的習慣,忽然就冒出來了。

   不受控制地。

   本能地。

   她不是不想叫我“兒子”。

   她只是在“強迫自己不叫”。

   但那種強迫需要時刻緊繃著一根弦。一旦注意力被別的東西分走了——比如需要在外人面前表演正常——那根弦就會松一下,那些被壓住的習慣就會從縫隙里鑽出來。

   我在廚房里站了大概三四分鍾。回到客廳的時候,王阿姨還在說話。這次是在講她們小區物業最近漲了管理費的事,說得義憤填膺的。

   媽在旁邊“嗯嗯”地聽著。

   我坐回沙發另一頭,拿起手機。

   余光里,媽的坐姿又緊了一下。

   但她沒有再看我。

   她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王阿姨身上——或者說,放在了“不看我”這件事上。

   王阿姨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夕陽的余光把窗戶染成橘紅色的,客廳里的光线暖洋洋的,反而襯得那種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的冷更加刺骨。

   “那我先回去了啊,改天再來聊。”

   “好的王姐,慢走。路上結冰了你當心點。”

   “沒事沒事,就隔壁幾步路的事。”

   她們在玄關說了幾句話,然後門開了又關了。

   王阿姨的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遠去。

   媽站在玄關那兒,背對著客廳。

   我能看到她的後背——那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包著她的肩膀和脊背,輪廓比幾周前瘦了一圈。肩膀微微塌下來,像是繃了一下午的弦終於松了。

   她在玄關站了好幾秒鍾。

   也許在深吸一口氣。也許在調整自己。也許只是在等——等那股子“在外人面前正常”的力氣,慢慢從身體里退潮。

   然後她轉過身。

   走向客廳。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的目光掃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以前所有的“回避”都不太一樣。

   以前的回避是冷的——像是一扇關死了的門,什麼也看不到。

   這一眼不是冷的。

   這一眼里面有一種我說不太清的東西。

   沒有憤怒,沒有嫌棄,剩下的全是累——那種扛了太久、骨頭都酥了的累。

   扛了太久的那種累,渾身上下都軟了她的眼角有細紋。黑眼圈很深。嘴唇干裂了一小塊。

   她看起來像一個扛了太久的東西、已經快要扛不住了的人。

   那一眼只持續了不到一秒。

   然後她收回目光,走進了廚房。

   冰箱門打開又關上。微波爐“嗡——”地轉了起來。大概是在熱王阿姨送來的豬蹄。

   過了一會兒,她把一碟豬蹄端了出來,放在餐桌上。

   旁邊擱了一雙筷子。

   只有一雙。

   她沒坐下來吃。她自己端了碗粥回臥室去了。

   我坐到餐桌前,看著那碟鹵豬蹄。

   鹵得很爛,顏色醬紅油亮,蔥花和辣椒段散在上面。聞起來很香。

   她把豬蹄熱好了端出來給我吃,自己只喝粥。

   她在生我的氣。她在躲著我。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她甚至已經不叫我“兒子”了。

   但她還是會把豬蹄熱給我吃。

   我夾起一只豬蹄。

   咬了一口。

   爛得脫骨。味道很好。

   嚼了兩下,嘴里忽然涌上來一股酸澀。

   不是辣的。不是燙的。

   是那種——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鼻腔發酸、喉嚨發堵的東西。

   我低下頭,繼續啃豬蹄。

   吃完了把碟子端到廚房洗干淨。

   走過主臥門口的時候,里面沒開燈。只有手機屏幕的光從門縫底下透出來一點——她大概在刷手機。

   不知道在看什麼。

   也許什麼都沒在看。

   也許只是需要一個借口,讓自己不要在黑暗里想那些不知道怎麼想的事情。

   我回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那碟豬蹄的味道還留在嘴里。

   她還在給我做飯。

   還在熱東西給我吃。

   還在把一個母親該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完——盡管她已經把那些事情壓縮到了最低限度,盡管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臉上像是戴了一層面具。

   她不是不愛我了。

   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愛我了。

   窗外又開始下雨夾雪了。細碎的冰粒打在窗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隔壁安安靜靜的。

   過了很久——也許一個鍾頭,也許更久——我快要迷糊過去的時候,忽然聽到了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

   從隔壁傳來的。

   隔著一堵牆,模模糊糊的。

   像是有人在壓抑著呼吸。

   或者——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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