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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吻

歸途 2685660897 4278 2026-04-01 02:24

  媽的手腕腫了五六天才消。

   這五六天里,她右手使不上勁,廚房的事我全包了。早飯煮粥、熱饅頭。晚飯炒兩個菜——水平比剛開始的時候強了點,至少不會把雞蛋炒糊了。

   她坐在餐桌前看我做飯。

   “火小點。”

   “知道了。”

   “鍋鏟別那麼使勁劃拉,鍋底都給你刮花了。”

   “知道了知道了。”

   “油倒多了。你看你倒的這個油,都能開炸雞店了。”

   “……”

   她的嘴是一刻不停的。

   但罵的時候人坐在凳子上沒動。左手撐著下巴,看著我在灶台前手忙腳亂的樣子。

   有一回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正盯著我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沒說話。等我看過去,她立刻把目光移到了別處,去看窗外了。

   “看什麼呢?”我問。

   “看你做飯做得跟打仗一樣。廚房都快被你拆了。”

   她站起來,左手拉了下衛衣的下擺,走到灶台旁邊。

   “讓開,我來翻。你那鍋鏟拿反了都不知道。”

   “你手腕還沒好呢——”“左手翻一下又不會死。讓開。”

   她擠到我旁邊,左手拿著鍋鏟把鍋里的菜翻了翻。

   我們並排站著。灶台窄,兩個人擠在那兒肩膀挨著肩膀。她的手臂碰到了我的手臂——隔著兩層衣服的布料,但能感覺到她胳膊的溫度。

   她翻了兩下菜,側過頭來看我。距離很近。大概十五厘米。

   “行了,出鍋吧。再炒就老了。”

   她的臉上有一層薄薄的油煙。鼻尖微微泛紅——廚房熱的。幾縷碎發貼在太陽穴上。

   我說“好”,端起鍋把菜倒進盤子里。

   她退了一步。

   那十五厘米的距離消失了。

   手腕好了之後,她把廚房的指揮權收了回去,但沒全收——允許我打下手了。

   洗菜、切菜、刷鍋這些活兒我接著干,她掌勺。

   有天晚上洗碗的時候,她站在水池邊,我在旁邊擦灶台。她洗完碗順手把抹布遞給我——“這個也擦擦。”

   我伸手去接。

   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

   一兩秒。

   濕的。涼的。沾著洗潔精泡沫。

   她松了手。

   沒有縮開。沒有僵。就是正常地松了手,然後轉身去擦水池邊沿了。

   兩個禮拜前,她碰到我的手會條件反射地縮回去。

   現在不會了。

   那天晚上,大概是浴室那件事之後的第五天。

   我坐在客廳寫作業。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這是最近幾天常有的局面——我們不再各自縮在各自的房間里了。開始能待在同一個空間里做各自的事,偶爾說兩句話。

   她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套頭毛衣,領口是圓的,剛到鎖骨下面那個位置。

   黑色家居褲。頭發散著,沒扎,披在肩上。

   我看了她幾眼。

   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她的側臉輪廓很柔——鼻梁不高,但线條順。下巴不尖,帶一點圓。睫毛不長,但密,眼睛半閉著看電視的時候投下一小排短短的陰影。

   脖子上方那一截皮膚白白的,能看到她吞咽口水時喉結——不,女人沒有明顯的喉結——是皮膚底下軟骨的輪廓隨著吞咽動了一下。

   毛衣的領口松松的。她靠在沙發上,身體微微往下滑,毛衣的前胸部分被撐得很滿。那兩團奶子在寬松的毛衣底下垂著,因為她靠著沙發的角度,左右兩只擠在一起,中間擠出了一道溝。毛衣的面料在那道溝的位置凹了下去,勾出了乳溝的形狀。

   她沒穿胸罩。

   我能看出來——因為毛衣貼著她胸口的那一塊面料上,左邊那只奶子的乳頭位置有一個小小的凸起。不明顯,但在燈光的側面打光下看得出來。

   她忽然嘆了口氣。

   “唉……”

   我抬頭。

   “媽,怎麼了?”

   “沒什麼。”她搖搖頭。“就是累。”

   “工作上的事?”

   “嗯……”她停了一下。“今天開會,被領導當著全辦公室的人點名了。說我上個月交的那個匯總表有三處錯誤。”

   “是你的錯嗎?”

   “是小李那邊給我的數據就是錯的!我跟她確認過兩遍!結果領導不聽——就盯著我罵,說我不仔細,說我工作態度有問題……”

   她開始講了。

   一件一件的。領導怎麼罵的,同事怎麼看熱鬧的,小李事後怎麼裝無辜的。

   她講得很碎,東一句西一句,中間夾著“煩死了”“有什麼辦法”“就這樣唄”之類的口頭禪。

   我放下筆,轉過身,認真聽著。

   以前她幾乎每天回來都要吐槽一通——從領導到同事到工作流程到辦公室的中央空調老壞。那些話又密又碎,我以前嫌煩,總是敷衍兩句就回房間了。

   冷漠期里這些話全停了。她不跟我說任何多余的東西。

   現在,那些話又慢慢回來了。

   她講著講著,聲音漸漸低下去了。

   “……算了,說這些干嘛。”

   “你爸要是在家就好了。”

   這句話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然後她的眼眶紅了。

   不是突然的——是慢慢漲上來的。眼白的部分一點一點泛紅,鼻頭也跟著紅了。然後有淚從右眼的眼角淌出來,掛在臉頰上。

   她抬手去抹。抹了一下沒抹干淨。

   “媽——”“沒事。”她搖頭,聲音已經變了,帶上了鼻音。“就是……喝多了——不是,沒喝酒……就是突然有點想他了。”

   她的手放下來,擱在膝蓋上。手指攥著褲子的布料,指節發白。

   “一個人在這兒……上班受氣,回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淚掉下來了。順著臉頰一直淌到下巴尖上,掛了一顆,晃了晃,掉在了毛衣的領口上。

   “我也想有人陪……”

   我站起來,走到沙發旁邊,在她身邊坐下。

   她的肩膀在抖。小幅度的。一抽一抽的。

   我伸出手,搭在她肩膀上。

   她的身體緊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松了。

   然後——她的身體往我這邊傾了過來。頭靠上了我的肩。

   她的頭發蹭在我的脖子上。干燥的,帶著洗發水的味道——一種很普通的、超市貨架上十幾塊錢一瓶的洗發水味道。但這個味道——她的味道——充滿了我的鼻腔。

   她的身體貼著我的身側。我能感覺到她的體溫透過兩層衣服傳過來——比正常體溫高一點,大概是哭的緣故。她的手臂碰著我的手臂。她的頭發搭在我的肩上和胸口上方。

   還有——那兩團奶子。

   她側身靠過來的時候,左邊那只奶子擠壓在我的上臂外側。隔著她的毛衣和我的T恤,那團軟肉的重量和形狀清清楚楚地壓著。隨著她抽泣的節奏,那團肉跟著微微起伏——吸氣的時候鼓起來一點,呼氣的時候塌下去一點。

   我的另一只手也抬了起來。環住了她的肩膀。

   兩只手臂把她圍住了。

   她縮在我懷里。一個三十幾歲的中年女人,縮在十六歲兒子的懷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哭著。

   我沒說話。

   就抱著。

   她的眼淚打濕了我T恤的肩膀位置。一小塊。溫熱的。

   過了一會兒——也許兩三分鍾——她的呼吸慢慢平了。抽泣的頻率降了下來,肩膀不怎麼抖了。

   但她沒有離開。

   還是靠在我懷里。

   她的臉埋在我的胸口偏右的位置。我低頭能看到她的頭頂——那些烏黑的頭發中間有兩三根白發,混在黑發里面,不仔細看發現不了。她的耳朵露出來了,耳垂上沒有耳環,耳垂的肉軟軟的,上面有一個很小的耳洞——以前扎過的,現在不戴了,只剩下一個淺淺的眼兒。

   耳朵後面那一小片皮膚——白的,細的,上面有細細的絨毛,在燈光下看得出來。

   我的呼吸打在她的頭發上。

   然後——我低下頭。

   我自己都不知道是為什麼。腦子沒有想任何東西。沒有策劃。沒有計算。

   就是——低下了頭。

   嘴唇碰到了她的臉頰。

   很輕。碰了一下就離開了。

   她臉頰的皮膚是濕的——被淚打濕的。嘴唇碰上去的那一刻,嘗到了一點咸味。

   她的身體僵了。

   整個人定住了。

   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停了大概一秒鍾。貼在我手臂上的那只奶子也不動了——呼吸停了,胸口的起伏就停了。

   一秒鍾。

   兩秒鍾。

   然後她呼吸恢復了。

   她慢慢地從我懷里撐起身來,往後退了一點。不是猛地推開——是一點一點地、緩緩地、拉開了距離。

   她抬頭看著我。

   我也看著她。

   燈光打在她臉上。淚痕還沒干。眼眶還是紅的。鼻頭紅紅的。嘴唇因為哭過而微微腫了一點。

   她的眼睛里有很多東西。

   我讀不完。

   但我能確定的是——沒有憤怒。

   那雙眼睛里沒有憤怒。

   “你這孩子……”

   她開口了。聲音啞啞的。

   說了三個字就停了。

   看了我幾秒。

   然後站起來,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

   “太晚了,該睡覺了。”

   她走向臥室。腳步比平時快了那麼一點點。但沒有跑。

   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背對著我。

   “你也早點睡。明天還要上學。”

   門關上了。

   我坐在沙發上。

   右肩的T恤上那一小塊濕漬還在。

   掌心里還留著她肩膀的溫度。

   嘴唇上——那一點碰過她臉頰的地方——還殘留著一絲咸。

   她說的是“你這孩子”。

   三個字。

   沒有罵。沒有推。沒有冷漠。

   說完之後關了電視,走了。

   腳步快了一點點。

   但她沒有跑。

   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十點四十二分。

   關了客廳的燈。回房間。躺下。

   天花板上暗暗的。隔壁沒有聲音。

   我攤開手——右手的掌心。

   五根手指上——食指和中指的指腹——那里剛才貼著她的肩膀和後背。

   我把手放在鼻子底下。

   聞了聞。

   洗發水的味道。很淡了。快散了。

   *********

   第二天早上,媽比我起得早。灶上照例放著一碗粥和一碟咸菜。她已經出門上班了。桌上留了個字條,歪歪扭扭幾個字,圓珠筆寫的:

   “晚上回來晚一點,你先吃。冰箱里有昨天的紅燒肉,微波爐熱兩分鍾。”

   字條的最後面,多了兩個字。

   “——媽”她以前留字條從來不署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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