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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夜談

靜安病人 duduuuuuuuuuuuu 2676 2026-04-01 02:11

  深夜十二點多,臥室里只剩夏夜空調低低的嗡鳴。我伸手摁滅了床頭櫃那盞橘黃色的台燈,屋子瞬間沉入一片濃重的黑。妻子靜躺在右手邊,呼吸綿長均勻,顯然已經是睡得極沉。我側過身翻向左邊,背對著妻子,臉埋進枕頭,摸出手機,調到最低亮度,悄悄給芮發了條微信。

   “今天你說的跟梁分手的事情,真的假的啊?”

   消息發出後,我盯著屏幕,微亮的光照映著我的臉。沒過多久,對方顯示“正在輸入中”,隨即回復就跳了出來。

   “之前不是你讓我和他分手的嗎?”

   我看著這行字,喉嚨里滾出一聲極輕的笑。我讓你分手,你就一定會分嗎?

   我心里這麼想,指尖卻懸在鍵盤上方,沒打出去。

   緊接著,她又發來一句:“現在,有一個好消息和壞消息,你想聽哪個?”

   我飛快敲字:“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我真的會和梁分手。”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我追問:“那壞消息呢?”

   “壞消息是,我要等一段時間才能和他分手。”

   我盯著這行字,整個人都暈了。等一段時間?什麼意思?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飛快:“這是為什麼啊?為什麼還要等一段時間?”

   發出去後,對面安靜了。沒有回復,連那小小的“對方正在輸入”都不再跳動。我等了半分鍾、一分鍾,胸口那股急切一點點往上竄,最後忍不住又追了一條:“人呢?死啦?”

   這次她秒回,卻是一條語音。我瞥了眼身邊的妻子,確認她依舊睡得沉穩,才把手機貼到耳邊,輕輕點了播放。

   還是芮那熟悉的、慵懶到骨子里的聲音,尾音帶著點勾人的軟糯:“明天你來我家,把我伺候舒服了,我就告訴你。嘻嘻~”

   我差點笑出聲,又趕緊咬住嘴唇。這死丫頭。白天在商場和餐廳里,一下午若有若無的試探、調教、拉扯,原來全在她心里發了酵。此刻,她顯然是春心萌動了。

   我翻了表情包,挑了個倒霉熊無奈攤手的表情:“OK!”

   倏忽間,她的信息又飛了進來。這次倒不是語音了,而是文字。

   “對了,下午聊到小龍。小龍那邊……他沒找過你吧?”

   我盯著屏幕,指尖無意識地在虛擬鍵盤上輕點,陷入了思索。

   要說芮小龍沒找過我,那顯然是在自欺欺人。在萬榮之行前的那段時間,芮小龍明顯就是在針對我搞事情。從最早那句陰惻惻的讖言恐嚇,到那封莫名其妙的情書,亦或是那些字里行間藏著淫穢想象的作文,甚至……是靜那只靴子里沾染的齷齪玩意兒。

   我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那天在屋門外驚鴻一瞥的高大黑影。我現在已經頗為肯定,那個在黑暗中像野獸一樣窺視、做著下流勾當的人,就是他。怎麼看,芮小龍都是在找我的麻煩,甚至是在向我宣戰。

   “你干嘛問這個?”我深吸一口氣,試探著回了一句。

   對面的女孩似乎陷入了極大的猶豫。對話框頂部的“對方正在輸入”閃爍了好久,半晌,她才回了一句:“如果小龍那邊有什麼出格的事情,你多擔待擔待,不要和他計較,好不好?就算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這話里的卑微和小心翼翼,讓我心里那股好奇和不安愈發濃烈。芮是不是知道了什麼?或者說,她是不是察覺到了自己弟弟的某些危險動作?

   “你今天咋了?小龍咋了?”我皺著眉頭反問。

   芮似乎在那頭掙扎,不想掀開那些發霉的家丑,但話趕話說到這兒了,她避無可避。屏幕上跳出一段長長的文字:“小龍他,之前也恐嚇過梁。還把梁嚇得不輕。”

   “哇塞~”我靠在椅背上,發出一聲不明意味的感慨。

   “後來,我跟他保證,我跟梁只是鬧著玩的,肯定不會真的在一起,他才收手了。”芮似乎心有余悸地說道。

   恐嚇……嚇得不輕……收手……我看著微光的屏幕,眯著眼睛。小龍啊小龍,你究竟干了什麼?

   而芮,你在這場扭曲的姐弟關系里,又是如何自處的?為什麼……我能從你的字里行間,讀出一種極不正常的忌憚?甚至是一種近乎軟弱的縱容?

   “芮,怎麼了?為什麼感覺你有點怕小龍啊?”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你們倆那個事,不是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了嗎?”

   對面的頭像靜止了,許久都沒有回復。我知道,我戳到了她最疼、也最羞於見人的那個潰瘍面。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得躁郁症嗎?”突然間,她問。

   ……

   芮是一個極可憐極可憐的女孩。

   這種可憐,不是那種寫在臉上、等著人去施舍的淒慘,而是像枯草根一樣,被深深埋在地底下的、發了霉的苦。

   在我第一次從靜的嘴里,得知她的身世之後,我就如此認為。

   而在這個深沉的夜里,芮自己在我面前坦誠,把那過去十幾年卑微且艱難的生活,像倒豆子一樣自敘出來時,那才叫真正的令人心酸。

   在這個世界上,不幸總是成雙成對地降臨。

   母親淫亂地出軌,父親在憤怒中喪失了理智,殘忍地殺死了母親和奸夫。這之後,父親進了監獄,家里只剩下兩個孩子。在那樣一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圈子里,任憑身邊的親戚朋友有多善良,都不會給這對姐弟任何好臉色的。大人們在背後指指點點,小孩子在前面吐口水。那是一種滲進骨頭縫里的冷。

   姐姐比弟弟大七歲。

   十歲和三歲——在那個年紀,其實還是個要拉著大人的手撒嬌的年紀。可芮不得不站出來,承擔起拉扯弟弟、扶持這個家的重責。如果那個滿是陰霾和咒罵聲的屋子,還能稱之為“家”的話。

   為了活下去,姐姐逐漸把自己的內心封閉成一團,死死地擰在一起,再也不向任何人打開心扉。她得穿上帶刺的盔甲,才能保護自己不被那些流言蜚語刺傷。

   而弟弟呢,那些年他長得飛快。在姐姐無助哭泣的時候,在外人欺凌甚至不懷好意地覬覦姐姐的時候,那個半大小子,也敢紅著眼拎起磚頭,豁出命去跟對方拼個你死我活。

   對芮來說,她對小龍是亦姐亦母的存在。她給他做飯,給他補衣服,在深夜里抱在一起發抖。

   而小龍對於芮,也早就不簡簡單單是一個血緣至親了。在這荒涼得看不見頭的浮塵俗世里,他們是彼此抱團取暖的對象。而在遇到我之前,小龍就是芮僅存的那半片世界——亦是芮唯一的軟肋。

   像是兩只受了傷的小野獸,蜷縮在同一個陰冷的洞穴里,互相舔舐傷口,互相咬合在一起。那種依賴,比愛要沉重得多,也比親情要黏稠得多。

   於是,在這個深沉漫長的夜里,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不想讓芮再去痛苦,再去糾結,再去感傷。畢竟,那時候,我以為作為一個成年人,我可以理順這其中的紛亂關系。

   我對芮說:“沒有。小龍沒有找過我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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