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玄幻 清冷師尊修為盡失,但想上她的人不止我一個

第7章 暗符藏袖老狐行,朝露閣中話無聲

  百兵堂的後廳比前廳暗了許多。

   四面牆壁上嵌著靈石燈,但光线被調得極低,只發出一種幽暗的橘黃色光暈——據說這是為了讓客人更清楚地看到靈器表面的靈紋流光。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金屬氣息,混著靈石燃燒後特有的松香味。

   章逸然在後廳的一面展櫃前停住了腳步。

   展櫃里陳列著三柄品質明顯高於前廳的靈劍——劍身通透如冰晶,劍鞘上刻滿了細密的靈紋,靜靜地懸浮在靈石托架上,散發著若有若無的靈光。價簽上的數字讓陳老頭的眼皮跳了一下——最便宜的一柄,五百靈石。

   五百靈石。

   他上輩子加下輩子的積蓄也湊不出來。

   “這柄不錯。”章逸然的手指隔著展櫃的玻璃罩,虛虛地點了點中間那柄泛著幽藍色光澤的靈劍,“碧水寒,中品靈劍,附帶水系靈力增幅效果。武道大會上用這個,應該夠用了。”

   “八百靈石呢……”陳老頭湊過去看了一眼價簽,咂了咂嘴,“師兄帶夠了錢沒?”

   “勉強夠。”章逸然淡淡一笑,“師尊出發前給了一千靈石做盤纏。”

   陳老頭在心里暗暗咋舌。

   一千靈石。

   他在宗門干了三十年雜活,攢下的全部身家——總共也就三十來塊靈石。師尊給章逸然的隨行盤纏,頂他一輩子的收入。

   這就是大弟子和老仆之間的差距。

   不過現在不是嫉妒的時候。

   章逸然叫來了掌櫃,開始討價還價。胖掌櫃笑容滿面地介紹著碧水寒的各種優點——什麼"上古水系煉劍法鑄造"、什麼"與築基後期修為完美契合"——說得天花亂墜。章逸然聽著,不時問幾個專業性極強的問題,顯出了不俗的靈器鑒賞水平。

   兩人你來我往地談著。

   陳老頭站在一旁,表面上東張西望地看熱鬧,實際上腦子在飛速運轉。

   (靈壓偽裝符。我得找一家符籙鋪子買。但不能當著章逸然的面買——這東西一聽名字就知道用途——他立刻就會聯想到師尊身上。)

   (得找個機會脫身。哪怕只有半盞茶的功夫也夠了。)

   他的目光掃過後廳的格局——左側有一扇通往後院的側門,門上掛著竹簾,簾後隱約可以看到一條窄巷。百兵堂的後院應該與隔壁的鋪子相通——修士街上的鋪面大多是這種格局,後院連著後巷,後巷兩側都是各家鋪子的後門。

   他打定了主意。

   趁章逸然和掌櫃討論靈劍的銘文工藝時,陳老頭搓了搓手,面露尷尬之色。

   "師兄,老頭子……老頭子肚子有點不舒服。早上吃的那碗雜糧面可能不太干淨。容老頭子去解個手。"

   章逸然頭也沒抬,擺了擺手。"去吧。後院應該有茅廁。"

   "誒,謝師兄。"

   陳老頭弓著腰,快步走向側門,掀開竹簾,鑽進了後巷。

   後巷逼仄昏暗,兩側是各家鋪面的灰磚後牆。地面鋪著粗礪的青石,因為常年不見陽光,石縫間長滿了青苔。偶爾有一兩個搬貨的伙計從身邊經過,投來一瞥,便匆匆而去。

   陳老頭沿著後巷快步行進,渾濁的老眼掃視著兩側的後門——每一扇門上都掛著鋪名——"天工坊""萬器閣""靈符齋"——

   靈符齋。

   他在這扇門前停住了。

   推門而入。

   靈符齋的後門通向一間堆滿了靈符原料的庫房——竹簡、靈墨、朱砂、符紙——成箱成箱地碼在架子上。穿過庫房,便到了鋪面的前廳。

   這家鋪子的規模不大,只有兩間屋子。前廳的牆壁上密密麻麻地貼滿了各種符籙的樣品——防御符、攻擊符、隱身符、傳音符——按照品級和用途分類排列。櫃台後面坐著一個干瘦的老頭——比陳老頭還老——須發皆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鷹鈎鼻上架著一副銅框小圓鏡,正低著頭在一張符紙上描繪靈紋。

   聽到腳步聲,老頭抬起頭,透過小圓鏡看了陳老頭一眼。

   "客官從後門進來的?"聲音沙啞,帶著幾分戒備。

   "掌櫃見諒。"陳老頭搓著手,賠著笑,"在隔壁百兵堂看靈器,想著順便過來瞧瞧。從後巷走近些。"

   老頭"哼"了一聲,沒有追究。在修士街做生意,什麼稀奇古怪的客人都見過。

   "看什麼?"

   "有沒有……靈壓偽裝符?"

   陳老頭說這話的時候,刻意壓低了聲音,身體也微微前傾——做出一副不想讓別人聽到的樣子。這種小動作在修士街上很常見——買靈壓偽裝符的人,十有八九是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真實修為的——要麼是扮豬吃虎,要麼是心虛示弱——總之,都是見不得光的用途。

   老頭的眼睛微微眯起。

   銅框小圓鏡後面的瞳孔上下打量了陳老頭一番——灰布長袍、古銅色的粗糙面容、弓腰駝背的姿勢——典型的底層修士模樣。

   "有。"他從櫃台下面的暗格里摸出一個木匣子,打開,里面整齊地排列著五張泛著淡金色光澤的符紙。

   "靈壓偽裝符,中品。貼在身上後可以散發出虛假的靈力波動,偽裝的修為上限取決於符籙本身的品級——中品符籙最高可以偽裝到金丹中期的靈壓。持續時間三到五天,之後靈力耗盡自動失效。"

   老頭用枯瘦的手指點了點其中一張符紙。

   "一張,三十靈石。"

   陳老頭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三十靈石。

   他身上只有不到十兩銀子——折算成靈石大約三塊。連零頭都不夠。

   "有沒有便宜點的?"他的聲音更低了,"下品的也行。"

   老頭又翻了翻暗格,摸出另一個匣子——里面的符紙明顯粗糙了許多,光澤也暗淡得多。

   "下品靈壓偽裝符。偽裝上限築基後期。持續時間一到兩天。一張,五靈石。"

   還是買不起。

   三塊靈石。

   陳老頭的臉上露出了真實的窘迫。

   他在腦子里飛速盤算——身上沒有靈石——但有銀兩——有些底層的鋪子會接受銀兩和靈石的混合支付——

   "掌櫃,銀兩可以折靈石嗎?"

   老頭的鷹鈎鼻皺了皺。

   "也行。一靈石折十五兩銀子。但我這只收銀錠,不收碎銀。"

   一靈石折十五兩。他身上大約十兩銀子——不夠折一整塊靈石。

   (媽的。差一點。)

   陳老頭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然後他想到了一個東西。

   淬體丹。

   他還剩一顆淬體丹。當初在藥鋪花了十兩銀子買的。

   "掌櫃——"他從懷中摸出那顆赤紅色的丹藥,小心翼翼地放在櫃台上,"這顆淬體丹能抵幾塊靈石?"

   老頭拿起丹藥湊到眼前,用靈力探了探成色,又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品相不錯。市價大約十兩銀子……折靈石的話,勉強算一塊。"

   一塊靈石。

   加上身上的十兩銀子(折半塊多),總共不到兩塊靈石。

   還差三塊。

   陳老頭沉默了。

   他盯著櫃台上那張下品靈壓偽裝符——淡金色的符紙上,靈紋如同蛛網般細密——五靈石——他差了三塊——

   "掌櫃。"他忽然抬起頭,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不太尋常的光,"老頭子手頭緊,但這張符老頭子真的急用。能不能——先賒著?差的那部分,老頭子過幾天補上。"

   "賒?"老頭發出了一聲嗤笑,"你當這是賣燒餅的攤子?修士街上的規矩——概不賒賬。"

   陳老頭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掃了一眼鋪面四周——沒有其他客人——只有他和掌櫃兩個人。

   他又看了看櫃台後面的暗格——五張中品符籙整整齊齊地躺在木匣子里——三十靈石一張——

   一個念頭從他腦子里躥了出來。

   危險的念頭。

   他可以直接搶。

   這老頭修為未知——但從他的氣息判斷——最多也就練氣中期——比自己還低一個小境界。如果動手——

   不行。

   修士街上到處都是修士。而且鋪面里很可能有防盜禁制。一旦觸發警報,整條街的修士都會圍上來。他別說逃跑,連百兵堂都回不去。

   更別提——章逸然還在隔壁等著他。

   (冷靜。冷靜。不能蠻來。)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個危險的念頭壓了下去。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掌櫃。淬體丹加上銀兩,算我一塊半靈石。我再——幫你干三天活——搬貨、磨墨、裁符紙——抵剩下的三塊半靈石。行不行?"

   老頭透過小圓鏡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詫異——在修士街上,還是頭一回有人想用勞力抵符籙錢的。

   "你一個練氣後期的,來我這干活?"

   "掌櫃瞧不起人。"陳老頭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發黃的牙,"老頭子在宗門里干了三十年雜活,搬貨磨墨那都是看家本領。三天干不完,五天也行。只要掌櫃先把符給我——急用——真的急用。"

   老頭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伸出了一根枯瘦的手指。

   "三天。每天來干兩個時辰。提前走扣錢。干不好扣錢。偷懶扣錢。"

   "行!成交!"

   陳老頭迫不及待地將淬體丹和銀兩推了過去,換回了那張下品靈壓偽裝符。

   淡金色的符紙薄如蟬翼,拿在手里幾乎沒有重量。他仔細地將符紙對折再對折,塞進了貼身里衣的內袋中。

   (下品。偽裝上限築基後期。持續時間一到兩天。)

   (不夠。)

   (師尊原本是合體後期的修為。即便用這張符,散發出來的靈壓也只有築基後期的水平——跟師尊真實的修為差了十萬八千里。任何一個稍有靈覺的修士都會覺得不對勁。)

   (但——比什麼都沒有強。至少——戴上這張符之後——師尊身上不再是一片"空白"。有靈壓和沒靈壓是兩回事。就好比一個杯子——哪怕只裝了一口水——也比空杯子更能唬人。)

   (而且——我可以給師尊編一個理由——比如"修為受了輕傷,暫時壓制在築基後期恢復中"——這比"修為徹底消失"更容易被章逸然接受。)

   (先用這張符撐過眼前這關。以後的事——以後再想辦法。)

   他從靈符齋的後門回到後巷,快步折返百兵堂。

   推開竹簾回到後廳時——章逸然依然在與掌櫃討價還價。碧水寒已經被取出了展櫃,擺在櫃台上,章逸然正在用靈力細細地探查劍身上的靈紋。

   "肚子好點了?"他頭也沒抬地問了一句。

   "好多了好多了。"陳老頭拍著肚子,嘿嘿笑了兩聲,"可能是昨晚吃多了。"

   "嗯。"

   章逸然沒有追問。

   巳時過半。

   章逸然以七百五十靈石的價格買下了碧水寒。掌櫃笑得合不攏嘴,親自用靈木匣裝好了靈劍,雙手奉上。

   兩人走出百兵堂,沿著修士街往回走。

   街上的行人比清晨更多了。各種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靈器碰撞的叮當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喧鬧的市井之聲。

   陳老頭弓著腰走在章逸然身後,腦子里已經在盤算脫身的話術了。

   但還沒等他開口——章逸然先停住了腳步。

   "陳師弟。"

   "嗯?師兄怎麼了?"

   章逸然轉過身來,看著他。

   深藍錦袍在陽光下泛著絲綢的光澤。腰間新掛上的碧水寒靈劍的劍鞘在日光中折射出幽藍的光暈。他的面容在逆光中顯得格外俊朗——但他的眼睛——那雙溫潤的眸子——此刻帶著一種陳老頭不太讀得懂的復雜神色。

   "你幫我跑個腿。"他說。

   "師兄吩咐。"

   "這封信——"章逸然從袖中取出一個蠟封的信封,遞給陳老頭,"幫我送到城南的望月樓。交給一個叫'沈七'的人。他會在二樓靠窗的位置等。"

   陳老頭接過信封,翻了翻——蠟封完好,看不到里面的內容。

   "沈七?那是誰啊?"

   "一個故人。"章逸然的語氣淡淡的,沒有多解釋的意思,"送到就行。"

   "好嘞。師兄還在修士街逛不?"

   "我去趟藏經閣。昨晚有幾冊典籍還沒看完。"

   (又去藏經閣。)

   陳老頭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還在查。而且——他讓我去送信——是想把我支開——好讓他自己去查。)

   但表面上,他只是點了點頭。"行,老頭子送完信就回別苑。師兄慢逛。"

   "嗯。"

   兩人在修士街口分道揚鑣。

   章逸然轉身往北——藏經閣在王城北區。

   陳老頭弓著腰往南走了幾步——等章逸然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之後——他立刻停下了腳步。

   轉身。

   朝別苑的方向快步走去。

   信可以晚送。

   師尊那邊不能再等了。

   棲鸞別苑。午時初。

   陳老頭從側門進了別苑,一路穿過花園、繞過月洞門,來到了朝露閣前。

   他站在閣樓下面,仰頭看了看二樓的窗櫺——半開的。帷幔輕輕飄動。

   "師尊。"

   他提了提聲,但壓著嗓子——不算大聲——足夠讓閣內的人聽到,又不至於引起別人的注意。

   沒有回應。

   "師尊,是弟子。有急事稟報。"

   片刻之後,窗櫺內傳出裴清平淡的聲音。

   "上來。"

   陳老頭從一樓的正門進了朝露閣,順著木梯上了二樓。

   推開虛掩的房門——

   裴清坐在窗前的案幾後面。

   午後的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明亮的光线中。她今日的衣裙確實比昨天更加保守——月白色的高領長裙從脖頸一直覆蓋到腳踝,衣料厚實不透光,袖口扎得很緊,連鎖骨都遮得嚴嚴實實。腰間系著一根素銀色的細腰帶,將纖細的腰肢勾勒出一個柔和的弧度——即便是這樣保守的穿著,也無法掩飾她身材的驚人比例。

   她沒有化妝——修仙界的女修大多不施粉黛——但即便素面朝天,那張臉依然美到令人心悸。午後的陽光在她的面頰上鍍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暈,襯得她的肌膚如同上等的和田玉——瑩潤、通透、不見一絲瑕疵。酒紅色的瞳孔淡淡地看著他,如同看一個無關緊要的物件。

   她的左手擱在案幾上——長袖遮住了鎖靈環——右手邊放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和一卷合上的古籍。

   "什麼事。"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她不問原因,只要結果。

   陳老頭弓著腰,站在門口,沒有再往里走——維持著恰當的距離。他知道,白天的裴清和夜晚的裴清是不同的——夜晚,她是一個失去修為的凡人,被他壓在身下操弄的女人——但白天——她依然是無暇劍仙,玄玉宗宗主,他的師尊。

   白天的她,不容冒犯。

   "師尊。"他的聲音低沉而急促,沒有了在章逸然面前的那副憨厚相,"師兄起疑了。"

   裴清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繼續說。"

   "師兄昨晚去了王城藏經閣,查了噬元淵的資料。他已經知道了噬元大陣可以消散修士的修為。今早他約弟子逛修士街——實際上是在試探弟子——他提到了噬元淵和噬元大陣——看弟子的反應。弟子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應該沒有露出破綻。"

   "但他的懷疑沒有消除。"裴清的聲音平靜如水,那不是疑問,是判斷。

   "是。弟子估計——他現在缺的只是最後一步驗證。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對師尊施放靈力探查術——或者——在師尊身邊感知靈壓。師尊如今……體內沒有靈氣——身上也沒有靈壓——築基後期的修士只要刻意感知——"

   "我知道。"裴清打斷了他。

   她端起那盞涼透的茶,淺淺地啜了一口。放下。

   "你有什麼辦法?"

   這句話讓陳老頭微微一愣。

   不是因為她問了——而是因為她問的是"你有什麼辦法"而不是"我自有應對"。

   這意味著——她承認了。承認在這件事上——她確實需要幫助。

   雖然她的語氣依然冷淡到如同在談論別人的事——但那句問話本身——已經是裴清這種性格的人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陳老頭從貼身里衣的內袋中取出了那張折疊好的靈壓偽裝符。

   "弟子在修士街的符籙鋪買了一張靈壓偽裝符。"他展開符紙,淡金色的靈紋在陽光中微微泛光,"下品。偽裝上限築基後期。持續時間一到兩天。"

   他頓了一下。

   "弟子知道這跟師尊真實的合體後期修為差了十萬八千里。但——至少能讓師尊身上有靈壓。有靈壓和沒靈壓——對師兄來說——是完全不同的判斷基准。"

   裴清的目光落在了那張符紙上。

   她沒有立刻說話。

   沉默了幾息。

   "築基後期。"她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微微一動——不是笑——是某種自嘲的牽動。

   堂堂合體後期的無暇劍仙——如今要靠一張五靈石的下品偽裝符——假裝自己是一個築基後期的修士。

   這份荒謬感——比被弟子侵犯更刺痛她的驕傲。

   "貼上去之後——"她的聲音依然平靜,"如果章逸然問起——我為何只散發出築基後期的靈壓——你打算怎麼解釋?"

   陳老頭早就想好了。

   "弟子會跟師兄說——師尊在噬元淵的秘境探索中受了內傷——靈力需要壓制到低境界慢慢恢復——所以暫時呈現出築基後期的狀態。這種情況在高階修士中並不罕見——有些合體期的大能受傷後確實會將靈力壓到極低的水平來護住根基。"

   裴清看著他。

   那雙酒紅色的瞳孔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種陳老頭從未見過的神色。

   不是憤怒。

   不是屈辱。

   不是冷漠。

   是——審視。

   她在重新審視面前這個人。

   一個五十歲的、練氣後期的、干了三十年雜活的老仆。在宗門里默默無聞了半輩子。卻在短短三天之內——發現了她的秘密、侵犯了她的身體、購買了鎖靈環和避子湯、制定了應對章逸然調查的策略、買到了靈壓偽裝符、編出了合理的掩飾借口——

   每一步都不是一個"愚鈍老仆"能做出來的。

   "你在宗門隱藏了三十年。"她說。不是疑問。

   陳老頭沒有否認。

   "弟子不聰明。"他說,"只是活得久了,學會了些小聰明。在底層混的人——不會察言觀色——活不過第一年。"

   "那你為什麼不早點離開宗門?憑你的心計——去別的地方——未必混不出一番名堂。"

   "因為師尊在宗門。"

   這句話說得極其自然。

   自然到裴清微微怔了一下。

   然後她移開了目光。

   "把符給我。"

   陳老頭上前兩步,將靈壓偽裝符遞到她手中。他的手指在交接時觸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手指冰涼如玉——下意識地縮了一下——但沒有甩開。

   裴清拿過符紙,仔細地查看了一遍靈紋的結構。

   "下品符籙。靈紋構造簡陋——但夠用。"她的語氣如同在點評一件普通的工具,"貼在哪里?"

   "貼在心口的位置最好。靈壓從心脈散發——最接近修士自然放出靈壓的方式——不容易被看出是偽裝。"

   裴清沒有猶豫。

   她抬起手——解開了高領長裙的第一顆衣扣。

   陳老頭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只解了一顆扣子——領口微微松開——露出了一小截鎖骨和胸口最上方的一片肌膚——白得晃眼——午後的陽光在那片肌膚上投下一層金色的光——

   她將符紙貼在了左胸上方、鎖骨下方的位置。

   符紙接觸皮膚的一瞬間——淡金色的靈紋亮了一下——然後迅速暗去——符紙如同融化般"沁"入了她的皮膚表面——從外觀上看——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跡。

   然後——

   一股微弱的靈壓從她身上散發了出來。

   築基後期。

   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如同一盞在寒風中搖曳的燭火——不夠明亮——但至少還在燃燒。

   陳老頭感覺到了那股靈壓。

   跟真正的築基後期靈壓相比——這股偽裝出來的靈壓確實粗糙了些——像是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但如果不是特別仔細地探查——普通修士很難分辨出真假。

   裴清重新扣上了衣扣。

   她的面容恢復了先前的冰冷。

   "一到兩天。"她說,"之後呢?"

   "弟子再去買。"

   "你買得起?"

   陳老頭的嘴角微微一抽。

   "弟子……在符籙鋪攬了三天的苦力活抵的賬。"

   沉默。

   裴清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一閃而過的東西——他沒能讀懂——很快就被她冰冷的表情覆蓋了。

   "還有別的事嗎?"

   "有。"陳老頭從懷中取出章逸然讓他送的信封,"師兄讓弟子送一封信到城南的望月樓,給一個叫'沈七'的人。弟子不知道信里寫的什麼——但弟子覺得——師兄突然聯系城里的'故人'——這個時間點——不太尋常。"

   裴清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蠟封的信封上。

   "沈七。"她輕輕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師尊認識?"

   "不認識。但'望月樓'我知道。那是王城里一處修士聚會的酒樓。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

   "師兄為什麼要跟那種地方的人聯系?"

   裴清沒有回答。

   她伸出手——接過了信封——用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蠟封——然後放回了案幾上。

   "信你先送去。別拆。"

   "弟子明白。"

   "還有——"裴清的聲音忽然多了一分寒意,"你今晚——不要來。"

   陳老頭的腳步微微一頓。

   "師尊——"

   "我需要休息。"她的聲音斬釘截鐵,"我身上有傷。你昨晚——"她的聲音在這里停了不到半息的微頓——"——太粗暴了。"

   那個微頓——極短——但陳老頭聽出來了——在"你昨晚"和"太粗暴了"之間——她猶豫了一瞬——仿佛在斟酌用詞——仿佛在"太粗暴了"和另一個詞之間做了選擇——

   另一個詞是什麼?

   他不知道。

   也不敢猜。

   "……弟子遵命。"

   他弓著腰,退出了主室。

   天道視角。

   陳老頭離開後,裴清獨自坐在窗前。

   她低頭看著案幾上的信封。

   沈七。

   這個名字她確實不認識。但章逸然在這個時間點——在她修為盡失、在王城客居、在武道大會即將召開的節骨眼上——突然聯系一個"故人"——

   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封信很重要。

   但她沒有拆。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如果她拆了信——章逸然遲早會知道——他會追查是誰拆的——而那時——她和陳老頭之間的"暗中合作"就暴露了。

   她必須讓一切看起來都正常。

   讓章逸然以為——他的信被陳老頭老老實實地送到了望月樓——沈七完好無損地收到了信——一切都按他的計劃進行。

   然後——她再想辦法查清沈七是誰、信里寫了什麼。

   她抬起左手。

   長袖滑落,露出了手腕上銀色的鎖靈環。

   她看了看鎖靈環——又看了看胸口靈壓偽裝符貼入的位置(雖然已經看不到了)——

   一件是鎖鏈。

   一件是盾牌。

   兩件東西都是那個老頭給她的。

   一件用來困住她。一件用來保護她。

   荒謬。

   矛盾。

   可笑。

   她放下手腕,重新拿起了那卷關於噬元淵的古籍。

   翻到最後一頁——那三個殘缺的字——

   "……血玉蓮。"

   她的手指在這三個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她合上古籍,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移。午後的暖意在她身上緩緩流淌。

   她的面容在陽光中如同一尊冰雕——美麗、冰冷、不可接近。

   但在那層冰的下面——

   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不可遏制地——生長。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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