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武俠 武俠聊天群

第二十七章 踏平

武俠聊天群 牧天宇 6024 2026-04-17 23:28

  顧天命在忘憂谷只待了一夜。天還沒亮,他就起來了。顧如晞還趴在他床上沒醒,小姑娘昨晚說著說著話就睡著了,趴在他胸口,像一只蜷縮的貓。他輕輕把她抱起來,放回她自己的床上,蓋好被子。顧如昭的房間燈已經亮了——她總是起得很早。

  他走到東廂的時候,孫婉兒的房間門開著。她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樹下,穿著一件淡紫色的衫子,頭發用一根布條扎在腦後,晨光落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又瘦又長。看見他走進來,她愣了一下,然後臉慢慢地紅了。

  “公子……”

  “樁站得怎麼樣?”

  “每天都站。”

  “我看看。”

  孫婉兒走到院子中央,站好。雙腿與肩同寬,膝蓋微曲,腰背挺直,重心下沉,臀部放松。姿勢很標准,比他走之前好了很多。他看著她站了一會兒,沒有挑毛病,沒有用竹條,甚至沒有出聲。站完一炷香,她收了樁,轉過身看著他,眼睛里有一點期待,像是等著被夸獎的小孩子。

  “不錯。”他說,“有進步。”

  孫婉兒的嘴角翹了起來。

  “今天我要出趟遠門。”顧天命說。

  嘴角塌了下去。

  “去哪?”

  “青石鎮。”

  “去找那個比武招親的姑娘?”

  顧天命沒有回答。

  孫婉兒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你……你還回來嗎?”

  “回來。”

  “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

  孫婉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去。“那你小心。”

  顧天命轉身走了。

  青石鎮還是老樣子。一條主街從東門通到西門,兩旁店鋪林立,街上人來人往。他騎著馬從東門進去,沿著主街慢慢走。走到鎮西頭的時候,他勒住了馬。那家小酒館的門開著,門口的石階上坐著一個穿灰色短褂的中年人,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

  不是趙鐵山。是另一個人。

  顧天命下了馬,走到酒館門口。“請問,趙鐵山趙師傅回來了嗎?”

  中年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趙鐵山?你是說以前住這兒那個練家子?”

  “對。”

  “走了。搬走了。半個月前就搬了。聽說搬到北邊去了,具體哪兒不知道。”

  顧天命沉默了一會兒。“他女兒呢?趙紅纓。跟他一起走的?”

  “對。一家子都搬了。”

  顧天命站在酒館門口,陽光落在他銀色的面具上,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台階上,又長又瘦。他從懷里掏出那塊紅布庚帖,展開,看著上面的字——“趙氏紅纓,庚寅年臘月廿三生。”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他將庚帖重新折好,揣進懷里,貼著那枚玉佩放著。

  翻身上馬,勒轉馬頭,沿著主街往東門走去。走到鎮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主街上人來人往,有挑擔的小販,有騎馬的商人,有佩刀的江湖客,有搖扇的公子哥。沒有趙紅纓,沒有趙鐵山,沒有那面“比武招親”的旗子,只有一根光禿禿的旗杆,在秋風中孤零零地站著。

  他轉回頭,騎馬出了青石鎮。馬蹄踏在官道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他沒有回忘憂谷。他往北走了。中年人說的“北邊”太模糊了,北邊那麼大,從青石鎮往北,過了襄陽就是河南府,過了河南府就是黃河,過了黃河就是河北,過了河北就是關外。他一個人,一匹馬,一把刀,要在這麼大的地方找兩個人,像大海撈針。

  但他不打算大海撈針。他有別的辦法。

  他喚出了群聊界面。

  【顧天命:各位前輩,有沒有人在北方見過一對父女?父親叫趙鐵山,四十多歲,虎背熊腰,濃眉大眼。女兒叫趙紅纓,十八歲,瓜子臉,丹鳳眼,眼尾有一顆淚痣,喜歡穿大紅色勁裝。】

  【石破天:我沒有見過……我在海邊……】

  【燕南天:老子在嶺南,沒見過。】

  【李尋歡:我在關外,沒見過你說的這對父女。但我可以幫你打聽。】

  【顧天命:多謝李探花。】

  【楊過:……北方很大。你一個人找,找到什麼時候?】

  【顧天命:找到為止。】

  楊過沒有再說話。

  顧天命關掉群聊,騎著馬繼續往北走。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官道兩旁的樹木漸漸稀疏,農田變成了荒野。遠處出現了青灰色的城牆——不是青石鎮,是另一座城,比青石鎮大得多,城牆也高得多。城門上刻著兩個字——“襄陽”。

  襄陽府。中原重鎮,兵家必爭之地。南北商賈雲集,東西貨物交匯,大街上人聲鼎沸,摩肩接踵。顧天命牽著馬走在襄陽的大街上,左右張望。趙紅纓喜歡熱鬧,喜歡人多的地方。如果她來了襄陽,一定會在最熱鬧的地方出現。他沿著主街走,從東門走到西門,從南門走到北門,走了整整一天,沒有找到她。

  第二天,他去了樊城。第三天,他去了鄧州。第四天,他去了南陽。第五天,他去了許昌。每到一個地方,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最熱鬧的街,然後從頭走到尾。從早走到晚,從東走到西,從南走到北。

  第六天,他到了洛陽。洛陽是河南府的首府,比襄陽還大,比許昌還熱鬧。大街上有雜耍的、說書的、賣藝的、算命的,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他牽著馬,從人群外面走過,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沒有趙紅纓。

  他找了一整天,從早上找到天黑,把洛陽城的大街小巷走了個遍。天黑的時候,他站在洛水邊,看著河對岸的萬家燈火,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里的累。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去了哪個方向,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回來。他只知道她說過一句話——“五年。我等你。”她說這話的時候丹鳳眼里的淚花和嘴角的笑,他都記得。但他不知道她說的“等你”是在青石鎮等,還是在別的地方等。

  他蹲在洛水邊,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臉。水是涼的,冰得他太陽穴發疼。他站起來,正准備往回走,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公子?”

  不是趙紅纓的聲音。是另一個聲音,年輕的,清脆的,帶著一絲不確定。

  他轉過身。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衫子,頭發扎成兩條辮子,垂在胸前。瓜子臉,柳葉眉,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像山澗里的泉水。不是趙紅纓,但他覺得這張臉有點眼熟。

  “你是……”

  “你不記得我了?”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鐵劍山莊。孫仲魁。你殺了孫仲魁,放了我和我娘。你讓我們走,給了我們一袋銀子。”

  顧天命想起來了。孫仲魁的妻子和女兒。李翠娘和孫婉兒。不對——李翠娘是孫仲魁的妻子,孫婉兒是他的女兒。那這個姑娘是誰?他看著她的臉,又看了看她身後的方向,沒有李翠娘,沒有其他人,只有她一個人。

  “你是孫仲魁的女兒?”他問。

  “不是。”姑娘搖了搖頭,“我是孫仲魁的侄女。我姓李,叫李明珠。孫婉兒是我表妹。”

  顧天命沉默了一會兒。“你怎麼在這里?”

  “我娘改嫁了,嫁到了洛陽。我跟著我娘來了洛陽。今天出來買針线,沒想到會碰到你。”李明珠的聲音越來越小,臉微微泛紅,“你……你找到我表妹了嗎?”

  “找到了。她在忘憂谷。”

  “她還好嗎?”

  “還好。”

  李明珠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公子,你……你能不能幫我帶句話給她?”

  “什麼話?”

  “就說……就說我想她。讓她有空來洛陽看我。”

  顧天命點了點頭。“好。”

  李明珠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去。“公子,你吃飯了嗎?前面有一家面館,面很好吃。我請你。”

  “不用了。我還有事。”

  “什麼事?”

  “找人。”

  “找誰?也許我見過。”

  顧天命沉默了一會兒。“一個穿大紅色勁裝的姑娘。十八歲。丹鳳眼,眼尾有一顆淚痣。”

  李明珠想了想。“我好像見過。”

  顧天命的手指猛地收緊了。“在哪?”

  “城東。有一家武館,叫‘紅纓武館’。是一個姓趙的師傅開的。他女兒就穿大紅色勁裝。”

  顧天命沒有等她說完,轉身就往城東跑。浮光掠影施展開來,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從人群中穿過,從街道上掠過,從屋檐上飄過。他跑過了三條街,拐了兩個彎,在一扇朱漆大門前停了下來。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匾上寫著四個大字——“紅纓武館”。

  門開著。院子里有十幾個年輕人正在練功,扎馬步的扎馬步,打拳的打拳,一片熱火朝天。院子中央站著一個穿灰色武師袍的中年人,虎背熊腰,濃眉大眼,手里拿著一根竹條,在糾正一個年輕弟子的姿勢。

  趙鐵山。

  顧天命站在門口,看著趙鐵山,看著那些練功的弟子,看著那塊“紅纓武館”的匾。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朵里咚咚咚地響。

  趙鐵山抬起頭,看見了他。

  “你?”趙鐵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趙叔,紅纓呢?”

  趙鐵山朝後院努了努嘴。“在後院。練刀呢。”

  顧天命穿過院子,推開後門。後院不大,是一塊被青磚圍牆圍起來的空地,角落里種著一棵槐樹,樹下放著一張石桌、兩只石凳。空地中央站著一個人,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勁裝,頭發扎成一條長馬尾,馬尾在身後甩來甩去。她手里握著一把刀,刀身三尺,窄而薄,刀柄上纏著紅色的繩子。她正在練刀,一刀一刀地劈、砍、掃、撩,每一刀都帶著風聲,又快又狠。

  她聽見腳步聲,停下刀,轉過身。丹鳳眼,柳葉眉,眼尾有一顆小小的淚痣。小麥色的皮膚在夕陽下泛著健康的光澤,大紅色的勁裝像一團燃燒的火。

  她看見了他。刀從手里滑落,“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她沒有去撿。她站在那里,看著他,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公子?”

  “紅纓。”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走過來的。從青石鎮走到洛陽,走了六天。”

  趙紅纓的眼眶紅了。“你……你不是說五年嗎?”

  “我等不了五年。”

  趙紅纓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沒有擦,站在那里,任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大紅色的勁裝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你這個傻子。”她說,聲音在發抖,“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你走了之後,我天天在酒館門口等。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夜又一夜。你就是不來。我爹說,‘他不會來了,你死心吧。’我說,‘他會來的。他答應過我。’我爹說,‘答應有什麼用?江湖上的人,說話跟放屁一樣。’我說,‘他不是江湖上的人。他是公子。’”

  顧天命走過去,伸出手,在她頭頂拍了一下。

  “我來了。”

  趙紅纓撲進他懷里,雙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出了聲。不是那種壓抑的、小聲的哭,是那種毫無顧忌的、放聲大哭,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子終於等到了大人。

  顧天命抱著她,一只手摟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放在她頭頂,輕輕地拍著。她的頭發很軟,和顧如晞的頭發一樣軟,但她的身體不像顧如晞那樣又小又輕。她的身體是熱的,硬的,結實的,像一團被鍛打過的鐵。

  趙鐵山站在後院門口,看著女兒哭成那個樣子,嘆了口氣,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小子,你要是敢再讓我女兒哭,我打斷你的腿。”

  顧天命沒有回答。趙紅纓哭夠了,從他懷里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像一只兔子。

  “你吃飯了嗎?”她問。

  “沒有。”

  “我也沒吃。走,吃飯去。”

  她拉起他的手,往後院外面走。她的手很熱,掌心有厚厚的繭,是練刀磨出來的。顧天命握著她的手,跟著她走出了後院。

  趙鐵山已經在飯堂里擺好了飯菜。四菜一湯,熱氣騰騰。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碗酒,看著顧天命和趙紅纓手拉手走進來,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

  “坐吧。”他說。

  顧天命坐下來,趙紅纓坐在他旁邊,沒有松手。

  趙鐵山看了他們一眼。“吃飯還要拉著手?”

  趙紅纓松開了手,端起碗,低頭扒飯。扒了兩口,又抬起頭,看了一眼顧天命,嘴角翹了起來。顧天命端起碗,也看了她一眼,嘴角也翹了起來。趙鐵山看著這兩個人,搖了搖頭,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吃完飯,趙紅纓拉著顧天命去了後院。月光灑在槐樹上,灑在石桌上,灑在青磚地面上。她坐在石凳上,他坐在她旁邊。兩個人沉默著,誰都沒有說話。

  “你這把刀叫什麼名字?”趙紅纓忽然問。

  “前輩饒命。”

  趙紅纓愣了一下。“……什麼?”

  “前輩饒命。”

  趙紅纓看著他,看了三秒,然後笑了。不是那種小聲的笑,是那種捂著肚子、彎著腰、眼淚都笑出來的大笑。她笑了很久,笑到喘不過氣,笑到趴在石桌上直拍桌子。

  “你這個人!”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起名字的水平太差了!”

  顧天命沒有說話。他從懷里掏出那塊紅布庚帖,放在石桌上。趙紅纓的笑聲停了,她看著那塊紅布,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拿起庚帖,展開,看著上面的字。

  “你還留著?”

  “留著。”

  “你每天都帶在身上?”

  “每天都帶。”

  趙紅纓低下頭,將庚帖貼在胸口,貼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顧天命。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年輕的、倔強的、被淚水洗過的臉。

  “公子,你這次來,還走嗎?”

  “走。”

  “去哪?”

  “回忘憂谷。”

  “我跟你一起。”

  顧天命看著她。“你爹同意嗎?”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我同意就行。”

  顧天命沉默了一會兒。“明天一早,跟你爹說。”

  趙紅纓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不是親,是碰,嘴唇碰到他的額頭,像一片落葉落在水面上,輕得幾乎沒有感覺。然後她轉身跑了,跑進了自己的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顧天命坐在石凳上,月光落在他銀色的面具上,面具下面的臉在發燙。不是害羞,是熱的。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她的嘴唇是涼的,但留下的溫度是熱的。

  第二天一早,趙鐵山站在武館門口,看著女兒騎在馬上,看著顧天命牽著馬。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在說話。那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有很多東西——有不舍,有擔心,有欣慰,有無奈。

  “爹,我走了。”趙紅纓說。

  “嗯。”

  “你一個人好好的,別喝酒了。”

  “嗯。”

  “也別老打那些徒弟,他們練不好你就好好教,別動不動就打。”

  “嗯。”

  趙紅纓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氣,勒轉馬頭,跟著顧天命往南門走去。趙鐵山站在武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直到晨霧將整條街吞沒。然後他轉身走回武館,關上了門。

  顧天命和趙紅纓騎著馬,沿著官道往南走。走了大約一個時辰,趙紅纓忽然問:“公子,你那個忘憂谷,大不大?”

  “不大。”

  “人多人少?”

  “一百多號。”

  “有沒有好吃的?”

  “有。沈姨做的菜很好吃。”

  “沈姨是誰?”

  “我爹的續弦。”

  趙紅纓沉默了一會兒。“你娘呢?”

  “死了。中毒死的。”

  趙紅纓沒有再問。她騎著馬,走在他旁邊,兩個人的肩膀挨著肩膀,馬蹄聲嗒嗒嗒地敲在官道上,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趙紅纓又問:“公子,你家里還有什麼人?”

  “兩個妹妹。一個十歲,一個十二歲。”

  “親妹妹?”

  “繼妹。但跟親的一樣。”

  趙紅纓點了點頭。“那她們叫我什麼?”

  “你想讓她們叫你什麼?”

  趙紅纓想了想。“嫂子。”

  顧天命看了她一眼。趙紅纓的臉紅了,但沒有低頭,她看著他,丹鳳眼里全是笑。

  “怎麼,不能叫嫂子?”

  “能叫。”

  “那你讓她們叫。”

  “好。”

  趙紅纓笑了。那種笑,顧天命從來沒有見過。不是比武招親台上那種挑釁的笑,不是酒館門口那種倔強的笑,是一種柔軟的、溫暖的、像是春天里的第一縷陽光的笑。

  他忽然覺得,從青石鎮走到洛陽的這六天,每一步都值得。

目錄
設置
手機
書架
書頁
簡體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