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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歸途

武俠聊天群 牧天宇 3821 2026-04-17 23:28

  顧天命在鐵劍山莊住了十天。十天里,他做完了三件事。第一件,把洞庭幫殘余的勢力連根拔起。龍嘯天死了,八大堂主死了,親信死了,但洞庭幫在長江中游經營了幾十年,根系深得像一棵老榕樹,不是你砍了主干就能讓它死的。顧天命騎著黑馬,帶著沈驚鴻和柳如煙,沿著長江兩岸跑了一圈。每到一處碼頭、每到一個渡口、每進一座水寨,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殺人,是問話。

  “你們堂主在哪?”

  “庫房在哪?”

  “賬本在哪?”

  問完了,該殺的殺,該燒的燒,該搬的搬。他不濫殺,但也不手軟。那些手上沾了血的,一個沒留。那些只是混口飯吃的,他放了,讓他們走,走得越遠越好,不要再回洞庭幫。

  七天,七個堂口,七個倉庫,七本賬本。洞庭幫在長江中游的勢力被他連根拔起,像拔一棵蘿卜一樣,連泥帶土地從地里扯了出來。沈驚鴻跟著他跑了七天,看著他殺人、放火、搬東西,看著他面無表情地做這一切,忽然覺得這個十七歲的年輕人比他爹狠多了。顧松風殺人,是為了救人。顧天命殺人,是為了不讓任何人再需要他救。

  第八天,顧天命開始分東西。他從洞庭幫抄來的財物堆滿了鐵劍山莊新建好的三間倉庫,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古董字畫,多得數不清。他把這些東西分成了三份。一份留給鐵劍山莊,作為重建的銀兩。一份派人送去忘憂谷,交給趙管事,讓他分給谷中的每一個人。最後一份他留了下來,裝進幾只布袋,馱在馬背上。

  柳如煙問他:“這一份留給誰?”

  顧天命說:“留給該留的人。”

  柳如煙沒有追問。

  第十天,顧天命決定走了。黑馬已經喂飽了,布袋已經捆好了,“前輩饒命”插在腰間,黑色的披風系在肩上。他站在鐵劍山莊門口,看著面前的三個人。

  沈驚鴻站在最前面,左臂已經完全好了,活動自如。他的身後是已經砌了一半的青磚圍牆,和已經立起來的大梁。鐵劍山莊不再是廢墟了,它在一點一點地變回原來的樣子。

  “這麼快就走?”沈驚鴻問。

  “該辦的事辦完了。”

  “你什麼時候再來?”

  “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很久。”

  沈驚鴻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在顧天命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不管多久,鐵劍山莊的門,永遠為你開著。”

  顧天命點了點頭。

  柳如煙站在沈驚鴻身後,懷里抱著那把叫“如煙”的刀。她穿著一件青色的練功服,頭發扎成一條長馬尾,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在說話。那又黑又亮的眼睛看著顧天命,里面有很多東西——有感激,有不舍,有期待,還有一點點她自己也說不清的、酸酸澀澀的東西。

  “公子,你什麼時候來接我?”她問。

  “等你練好了掌法和刀法。”

  “什麼叫練好了?”

  “什麼時候你能用春風化雨掌畫出完整的圓,能用鐵劍刀法刺穿三寸厚的木板,就算練好了。”

  柳如煙低下頭,看著懷里的刀。刀身上映著她的臉,一張年輕的、倔強的、不肯服輸的臉。

  “我會練好的。”

  “我知道。”

  顧天命翻身上馬,勒轉馬頭,黑馬打了一個響鼻,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他回頭看了一眼鐵劍山莊,看了一眼沈驚鴻,看了一眼柳如煙,看了一眼那些正在砌牆的工匠、正在搬磚的雜役、正在做飯的廚娘。這個地方,半個月前還是一堆廢墟,現在已經開始像一個家了。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是所有人的功勞。他只是那個推了第一把的人,後面的路,是他們自己走出來的。

  他騎著馬,沿著官道往北走。走到官道盡頭,他沒有往忘憂谷的方向拐,他往青石鎮的方向拐了。

  青石鎮還是老樣子,一條主街從東門通到西門,兩旁布滿了店鋪。街上人來人往,有挑擔的小販,有騎馬的商人,有佩刀的江湖客,有搖扇的公子哥。他騎著馬從東門進去,沿著主街慢慢走,走到鎮西頭,在趙鐵山的那家小酒館門口停了下來。

  酒館的門開著。他下了馬,將馬拴在門前的拴馬樁上,推門走了進去。趙鐵山不在櫃台後面,趙紅纓也不在。只有一個掌櫃的,一個店小二,和兩三桌客人。

  掌櫃的抬起頭,看見一個戴銀色面具、穿黑色披風、腰間插著黑刀的年輕人走進來,愣了一下,然後堆起笑臉。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找人。趙鐵山趙師傅在哪?”

  掌櫃的又愣了一下。“趙師傅?他半個月前就搬走了。”

  顧天命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搬去哪了?”

  “不知道。走的時候沒說。就說是要去很遠的地方,可能要幾年才回來。”

  顧天命沉默了一會兒,從懷里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櫃台上。

  “多謝。”

  他轉身走出酒館,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拴馬樁。趙紅纓的馬不在了,趙鐵山的馬也不在了。那面“比武招親”的旗子也不在了,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旗杆,在秋風中孤零零地站著。

  他從懷里掏出那塊紅布庚帖,展開,看著上面的字——“趙氏紅纓,庚寅年臘月廿三生。”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他將庚帖重新折好,揣進懷里,貼著那枚玉佩放著。

  五年。她說五年後在這里等他。她走了,但她說了五年後會回來。他信她。

  顧天命騎馬離開了青石鎮。他沒有再往別處去,他往忘憂谷的方向走了。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官道兩旁的樹木漸漸多了起來,農田變成了林地,人煙變得稀少了。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像一條沉睡的巨龍,忘憂谷就在那條龍的懷抱里。他走了十天,走了很遠的路,殺了很多的人,做了很多的事。現在他要回家了。

  他騎著馬走進忘憂谷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銀杏道上的燈籠都亮著,橘黃色的光在青石路面上蕩來蕩去,像水波一樣。趙管事正在銀杏道上指揮弟子們掃落葉,看見他從谷口進來,手里的掃帚掉在了地上。

  “少、少谷主——少谷主回來了!”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谷中回蕩,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從銀杏道蕩到西廂,從西廂蕩到東廂,從東廂蕩到藥廬。第一個跑出來的是顧如晞。她穿著一件粉色的小襖,頭發散著,沒有扎,腳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跑哪去了。她像一陣風一樣衝過來,一頭撞進顧天命懷里,雙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腰。

  “哥哥!哥哥!你終於回來了!我還以為你不要我們了!”

  顧天命低頭看著懷里的小腦袋,伸手在她頭頂拍了拍。

  “我說過會回來的。”

  “可是你走了好久!好久好久!”

  “才十天。”

  “十天也很久!”

  顧如昭是第二個跑出來的。她穿著一件青色的小衫,頭發扎成一個丸子,跑得比妹妹慢一些,但步子很穩。她跑到顧天命面前,停下來,仰著臉看著他。她沒有撲過來,沒有抱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一雙亮晶晶的、含著淚但沒有掉下來的眼睛。

  “哥哥。”

  “嗯。”

  “你瘦了。”

  “沒有。”

  “瘦了。臉上都沒肉了。”

  顧天命伸手在她頭頂拍了一下。“明天多吃兩碗飯就長回來了。”

  顧如昭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後抬起頭,笑了。那種笑,顧天命從來沒有在她臉上見過。不是開心,不是欣慰,是松了一口氣——像是心里一塊懸了十天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沈素雲是第三個來的。她走得慢,不急不緩,從飯堂門口走過來,手里還端著一碗湯。她走到顧天命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伸出手,在他臉上摸了摸。

  “瘦了。”她說,和顧如昭說的一模一樣。

  “在外面吃不好。”

  “回來就好。湯還熱著,快喝。”

  顧天命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冬瓜排骨湯,清淡爽口,不油不膩。和以前一樣,和每一天一樣。他忽然覺得,這碗湯比任何東西都好喝。

  顧松風是最後一個來的。他站在藥廬門口,沒有走過來,只是遠遠地看著。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照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照在那道從眉骨延伸到耳後的疤痕上。他沒有說話,但顧天命看到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很輕,很淡,但確實動了。那是笑。顧松風這輩子很少笑,但今天他笑了。

  顧天命端著湯碗,站在銀杏樹下,看著圍在他身邊的這些人。沈素雲在問他吃沒吃飽,顧如晞在纏著他講外面的故事,顧如昭在幫他整理被風吹亂的披風。遠處的藥廬門口,顧松風站在那里,月光照著他花白的頭發,像一尊沉默的、溫暖的雕像。

  他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天命,我的孩子。你要好好地長大。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他現在離“頂天立地”還很遠。他還有很多事要做,還有很多路要走,還有很多仇要報。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經有了頂天立地的理由。

  不是為了證明什麼,是為了這些人。為了沈素雲手里的那碗湯,為了顧如晞頭上的兩個小揪揪,為了顧如昭眼睛里的那兩顆沒有掉下來的淚珠,為了顧松風站在藥廬門口的那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為了這些,他願意去殺更多的人,走更遠的路,爬更高的山。

  他喝完了湯,將空碗還給沈素雲,彎腰抱起了顧如晞。小姑娘輕得像一只貓,趴在他肩膀上,兩只手摟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頸窩里,悶悶地說了一句。

  “哥哥,你以後不要再走那麼久了。”

  “好。”

  “你答應我。”

  “我答應你。”

  顧如晞沒有再說話,但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了。

  顧天命抱著她,走在銀杏道上,月光灑在他們身上,將兩個人的影子合成了一個。顧如昭走在他旁邊,拉著他的衣角,安安靜靜的。沈素雲走在前面,手里端著空碗,腳步很輕,很穩。

  遠處,東廂的燈還亮著。孫婉兒的窗戶上投著她的影子——她坐在桌邊,手里拿著筆,在抄寫《碎玉指》的最後一章。她的字跡還是那麼清秀工整,橫平豎直,每一筆都寫得認認真真。

  顧天命看了那扇窗戶一眼,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

  明天,他會去看孫婉兒的站樁。他會檢查她這十天有沒有偷懶,會用竹條打她的屁股,如果她練得不好的話。她會臉紅,會咬著嘴唇忍著不出聲,會在練完之後飛快地跑回房間,把褻褲穿上,把門關上,躲在門後面心跳加速。

  他想到這里,嘴角在月光下面翹了起來。很小,但確實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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