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正是春暖花開,草長鶯飛的季節,珍珠河平緩地流動著,在和煦的陽光映照下反射出萬點金光,從高處望去,像是一條鑲嵌在大地上的玉帶。河邊是一片青蔥的草地,嫩草剛剛長出,還不高,像一張巨大的綠色地毯鋪在地上。
“毯子”上躺著一個人。確切的說,是倒著一個人,一個少女,而且是一絲不掛的少女,在綠油油的草地里,顯得是那樣的潔白如玉。此刻她正睜大眼睛望著蔚藍的天空,小嘴微張著,似乎想要說些什麼。然而她卻永遠也不能說了,她死了。帶著無比的哀怨,在這春意盎然的季節里,她永遠離開了這個美麗的世界。
她的眉心有個紅色的血點,就像觀音菩薩一樣。高聳的乳房上是青一道紫一道的指印,玉腿根部的草地上,落紅點點,撕碎的衣裳散落在身邊。
從遠處飄來一道白影,轉瞬來到女屍近前。這是一名清塵脫俗的少女。一身雪白,人白,衣白,鞋白,連背後背著的寶劍也是白劍鞘白劍穗。往臉上看,一張白嫩的瓜子臉,雙眉修長,杏眼如電,鼻似懸膽,唇紅齒白。身段曼妙,秀發用白絲巾扎了個長長的馬尾,顯得干淨利落超凡脫俗。
少女一眼就瞥見了女屍眉心的傷痕,不由得秀眉一蹙:“又是他!”她說的這個“他”,是近年來江湖上作惡多端的一個淫賊,作案手法極其凶殘,往往先奸後殺,而且是以獨特的手法一擊致命,死者的眉處會留下一個血點。此賊行蹤詭秘,且武功極高,屢屢作案卻至今沒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江湖上給他松了個綽號叫“摧花一點紅”。
少女凝神想了想,一甩袖子發出一支響箭。片刻之後遠處又飛來一條人影,來到少女近前停住,一躬身:“小姐,有什麼吩咐嗎?”來者是個干枯黑瘦的老頭,長得極其猥瑣,腦袋兩頭窄中間寬,酷似橄欖,頭發稀疏地攏成筷子粗細的發辮扎在腦後,兩道掃帚眉往下耷拉著,一對三角眼不大,卻閃爍著精光,還長著兩撇稀疏的老鼠胡子。
少女點點頭:“吳七,你那邊有沒什麼發現?”吳七恭敬地哈了哈腰:“回小姐,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少女嘆了嘆氣,下巴朝地上的女屍揚了揚:“這名死者應該是昨夜遇害的,你去把她收拾一下然後報官吧,讓官府去處理後事。”
吳七答應一聲徑自忙活起來。少女來到河邊坐下,脫下白靴,露出一雙盈盈一握的嫩白玉足,用手揉了揉。這幾天順著一些蛛絲馬跡追擊一點紅,累得晚上都只能眯一會兒,到頭來還是讓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再次作案…
她把雙腳伸進水中浸泡著,冰涼的河水使她的情緒稍微穩定了些。然而望著明鏡般的水面,她卻又陷入了痛苦的回憶之中……
************
文家在陳州是數一數二的大戶,祖上曾是朝中大員,在世時廣置房產田地,開了不少的綢緞莊、茶莊,是當地首屈一指的富戶。文老太爺只有一個獨子,名叫文軒,長得一表人才,娶妻劉氏,生得花容月貌。兩口子成親後專心一意幫助老爺子打理生意,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轉過年來冬景天,劉氏產下一女,異常白嫩,窗外的雪跟她一比較,似乎都黯然失色了,因此文軒給她起名“欺雪”。
生她的那天,家里正好有個老尼姑來訪,法名慧靜,是城外白衣庵的庵主。其實說是庵主,實際上那庵里只有她一個人。文老太爺樂善好施,虔心信佛,周圍的庵觀寺廟他都出錢翻修過,白衣庵也不例外。因此家中也常有大和尚老道士小尼姑前來作客。
怎麼那麼巧,生下欺雪這天,慧靜正好前來拜訪。老尼姑很高興,說自己與欺雪有緣,執意要收她做女弟子,老太爺不好拂她面子,加之自己也信佛,就答應等孩子稍大些就送到庵里去跟慧靜學習佛法。
光陰似箭催人老,日月穿梭斬人刀。轉眼間就到了欺雪五歲那年,劉氏又給文家添了一個男丁,老太爺親自起名思泉,取文思泉涌之意,寄望他將來讀書識字,考取功名。同時文老太爺也履行了自己當年的承諾,親自將欺雪送到白衣庵,拜在慧靜老尼門下做了一名俗家弟子。
卻說那慧靜老尼也著實了不起,文武雙全,又教識字,又教練武,把全身的能耐都毫無保留地傳授給欺雪。她太喜歡這個跟自己有緣的女孩了。
到欺雪十二歲那年,慧靜又把自己佩帶了幾十年的“沐風斬塵劍”贈給了欺雪,並告訴她:“這把劍是我師父傳給我的,追隨我多年了,現在我也老了,也該把它傳授給你。劍法共分為兩套,‘沐風式’、‘斬塵訣’。前者用於防守,舞起來風雨不透;後者用於進攻,斬盡世間孽障塵緣。當年祖師爺帶著這柄劍和這兩套劍法走遍天下,蕩盡塵埃,邪門外道聞之無不喪膽。你要好好修習,不要讓這套劍法失傳了。”
欺雪撲閃著明亮的大眼睛回答道:“我知道了,師傅。”慧靜欣慰地笑了笑,開始認真地傳授劍法。一個願教,一個願學,師徒倆摽著膀子努力,欺雪的進步自然很快。
轉眼又過了六年,欺雪已經十八歲了,出落得雪膚玉貌,清塵脫俗。這一日清晨正在庵中練劍,突然虛掩的庵門被撞開,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跌撞進來,趴在地上哭喊:“小姐!快回去看看吧!家里出事了…”
欺雪腦子里嗡的一聲,幾乎要被驚倒,忙問:“吳七!家里怎麼了?”吳七哭道:“一點紅…一點紅來了文宅…現在家里已經…已經…”他“一點紅”三字出口之時,欺雪已經像一道白光疾射而去了。
文宅一片狼藉,護院的打手橫七豎八的倒在地上,死的死傷的傷。一些躲在角落里的老婆子見小姐回來,趕緊都哭著嚎著迎出來。欺雪喝道:“都別哭了!怎麼回事?”
一個年紀稍大的婆子抽泣道:“昨夜家里闖進一個賊人,武功很厲害,這些個管家護院都擋不住,他闖到後院把夫人給…給…”欺雪再也聽不下去,衝到後院,赫然看見自己的父親文軒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她急忙上前抱起父親,一探鼻息,早已沒有呼吸了。
欺雪仰天大叫一聲:“爹!”眼淚奪眶而出,隨即想起母親,趕緊撞進臥房,母親劉氏倒在床上,全身赤裸,也已死去,眉心間赫然一個血點。欺雪只感覺一陣天旋地轉,跌坐在床沿,只呆呆地不說話。
吳七跌跌撞撞地進來,跪在地上哭道:“小姐!您要節哀呀…文家完了…老太爺也完了…小少爺也完了…就剩小姐了,您要是再有個好歹,文家就…就…就絕後了!”慧靜老尼也來了,她站在臥房門外不無擔憂地看著愛徒,真擔心她會崩潰。
欺雪一滴眼淚也沒有。哀莫大於心死,四個至親骨肉一夜之間遭人殘殺,換了是誰也受不了。她目光呆滯的望著母親的遺體,只抬了抬手:“你先出去…”然後扭頭看著慧靜:“師父,請您幫我料理後事好嗎?”慧靜嘆了口氣,點點頭,轉身跟吳七一起下去了。
隨後幾天,欺雪都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吃不喝,足不出戶,誰叫也不開門。慧靜忙著為文老太爺、文軒、劉氏和文思泉做了法場,超度亡靈。吳七則安排下葬等一切事宜。
第五天頭上,欺雪的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直守在門外的吳七急忙抬頭觀瞧,只見欺雪白絲巾扎著馬尾辮,白衣白褲白鞋白劍,超凡脫俗,如仙女下凡一般。
欺雪的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少了一份稚氣,多了一份堅毅。她環顧了一下四周,深情地看著這院中的一草一木,良久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向吳七吩咐道:“把房產地業變賣了,換成銀票。另外多發些銀子遣散家人婆子。”
吳七愕然地睜大眼睛看著她,欺雪並不理會,來到慧靜面前抱拳躬身:“師父,多年來對徒兒的精心栽培,徒兒沒齒難忘,只是現在徒兒家中慘遭橫禍,不報此仇,難慰泉下親人。所以徒兒決定要追殺一點紅。”
慧靜愕然道:“那一點紅神出鬼沒,作案多年卻從未有人見過其真面目,憑你一己之力如何能夠找到他?”欺雪仰望蒼穹,從牙縫里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擠出一句話:“上天追他到雲霄殿,入海追他到水晶宮!”
慧靜點點頭:“既然你決心已下…你就放心去吧,以你現在的身手在江湖上行走,為師也放心的下了。這吳七在文家多年,身上又很有些武功,讓他跟隨你去吧,也好有個照應。”欺雪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給慧靜磕響頭,慧靜急忙扶起她時,卻瞥見她眼角滾落幾點珠淚…
一個月後,一切准備停當,文欺雪踏上了追蹤淫魔的征途。身後緊跟著的,是文家老仆吳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