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熱水
『 2025/01/25· 周六· 19:30· 益民小區5棟502· 多雲 』
雞湯燉了兩個小時。她端出來的時候滿屋子都是那股濃到發黏的骨頭香。老母雞被燉得骨肉分離,湯面上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枸杞和紅棗在湯底沉著。她的養生雞湯。不管什麼病什麼傷什麼事,在她的邏輯里一碗雞湯都能解決。
「少喝可樂多喝湯。你在家幾天冰箱里全是碳酸飲料,牙還要不要了。」
「嗯。」
「'嗯'什麼嗯。你倒是把嘴里那個泡面味漱一漱再來喝湯。你吃了幾天泡面我聞都聞出來了。你以為換了醬油牌子我就認不出你沒好好做飯了?那個醬油是誰買的?你以前又不用那個牌子。」
「超市搞活動。」
「搞活動你也不會挑牌子。你從小就不管這些。」
她坐在我對面。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喝湯的時候她的嘴唇卷著碗沿吹了一下,湯面上的油花被吹開了一個圓,露出底下清澈的湯色。她喝完一口放下碗,拿筷子夾了一塊雞腿肉放到我碗里。動作是做了二十年的習慣,夾菜到兒子碗里這個行為她執行了二十年,手腕的角度和筷子落下的位置不用看。
吃完飯。她洗碗。我擦桌子。她在廚房哼歌,不知道什麼調子,音階忽高忽低的,跟水龍頭的水流聲交疊在一起。她洗碗比林晚慢,因為她會把碗翻過來檢查底部有沒有殘留的油漬,不滿意就重刷一遍。完美主義者的邏輯是不讓自己的東西給別人添麻煩。
洗完碗她去衛生間放熱水。電熱水器嗡嗡響了一會兒,她在衛生間里翻找毛巾和換洗衣服。衣櫃門拉開的聲音,翻了一陣,嘟囔了一句什麼。
「寶兒,我那件灰色睡衣呢。」
「沒見過。你走之前放哪了。」
「應該在衣櫃第二層啊。怎麼不在了。」她又翻了一陣。「算了,隨便穿一件。」
熱水器提示燈滅了。水燒好了。她在衛生間里開了門一條縫伸出頭來:「我先洗,你等一會兒。」
「嗯。」
門關上了。
水聲響起來了。花灑的水打在身體上的聲音,混著她偶爾拍打皮膚搓澡的悶響。她洗澡比較快,通常十分鍾搞定。我坐在沙發上翻手機。
七分鍾左右。我起來去廚房倒水。熱水壺在灶台旁邊,我拿杯子從壺嘴接水的時候,手滑了一下,杯子磕在壺嘴上發出一聲脆響。水濺了一滴在我手背上,燙了一下。
「寶兒?」衛生間里她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水聲還在響。「你干嘛呢?」
「倒水。沒事。」
然後我愣住了。
我需要去衛生間拿創可貼。藥箱在洗手池下面的櫃子里。林晚那天翻過的那個藍色塑料藥盒。我手背上之前的裂口還在恢復,碰了熱水之後又開始泛紅發癢了。藥膏在藥箱里。
我走到衛生間門口。
「媽,我拿個東西。」
「什麼?」水聲太大了她沒聽清。
「我進來拿個藥膏。」
「你說什麼?聽不見。」
我推了一下門。
插銷彈開了。
衛生間很小。淋浴區就在洗手池旁邊,中間只隔了一道半透明的浴簾。浴簾拉上了,但老舊的塑料浴簾縮了水,下擺離地面有十幾公分的間隙,她的腳踝和小腿從浴簾下面露出來。水從花灑往下衝,蒸汽彌漫了整個空間,鏡子上全是水霧。
我反應過來用了大概零點五秒。
在這零點五秒里我的眼睛已經完成了信息采集。浴簾是半透明的磨砂塑料,不完全不透光。蒸汽讓視线模糊了大半,但她背對著我站在花灑底下,整個背部的輪廓隔著浴簾隱約可見。肩膀。腰线往內收的弧度。然後是臀部往外擴的曲线。水流順著她的背脊往下淌,在腰窩的位置匯成一條线,再分流到兩側的臀部。她在用手搓後背,胳膊抬起來往後夠的時候,側面的輪廓在浴簾上映出一個剪影。胸部的形狀在這個側面抬臂的姿勢下被拉高了,從圓弧變成了一個往上翹的水滴形,底部的肉量因為重力和抬臂的牽拉而產生了一個晃動。左右各晃了一下。不大的幅度。但那個體量在水滴形的狀態下晃動起來的視覺衝擊比正面看更強。
我轉身要走。
她聽到動靜了。浴簾被她從里面拽開了一條縫。
她的臉從浴簾後面探出來。頭發濕了全貼在臉上和脖子上,黑色的長發被水衝得服服帖帖地垂在肩膀前面。臉上全是水,睫毛上掛著水珠,眨了一下眼水珠掉了。鎖骨以上全露著,肩膀和胸口上方的皮膚被熱水燙得微微泛紅。浴簾的邊緣剛好擋在鎖骨以下兩三公分的位置,再往下就是乳溝的起始區域了,隱在浴簾和蒸汽的遮擋之後。
「你怎麼進來了?門沒插嗎?」她的語氣不是尖叫式的驚慌。是意外了一秒然後恢復正常的那種語氣。
「插銷壞了。我說了好幾次要換。」
「那你喊一聲我就聽見了啊。」
「我喊了。你說聽不見。」
她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里沒有一丁點被異性看到裸體的慌張。
「要拿什麼。快點。」
「藥膏。洗手池底下櫃子里。」
「你手怎麼了。」
「燙了一下。」
她嘀咕了一句什麼。浴簾拉回去了。水聲繼續。我蹲下來拉開洗手池下面的櫃子,從藍色藥盒里找到了那管紅霉素軟膏。蹲在櫃子前面的時候,她的聲音從浴簾後面傳過來。
「你小時候洗澡都是我給你洗的,三歲之前你在澡盆里尿過兩次,泡在自己尿里還笑。你跟我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我沒說話。攥著藥膏站起來。浴簾的縫隙里有蒸汽和水霧涌出來,帶著她身上雪花膏和皂角洗發水混合的氣味。
出去。門在身後帶上了。插銷沒有重新插。反正插了也鎖不住。
我站在客廳。擰開藥膏的蓋子。手背上的裂口被熱水刺激了,邊緣發紅發癢。我擠了一點藥膏塗上去。指腹在裂口的痂皮上抹勻的時候,腦子里還殘留著浴簾上那個水滴形側面輪廓晃了兩下的畫面。
她說得對。從小到大。她給我洗了十幾年的澡。在她的認知框架里,她的身體對她的兒子來說和一堵牆一張桌子沒有本質區別。實用性物體。不具備任何性暗示。這個分類系統運行了二十年,從未出過錯。
問題在於她的分類系統沒有更新過。
水聲停了。她從衛生間出來了。毛巾裹著頭發,身上套了一件寬松的白色棉T恤。她找到的那件替代品。T恤是她的家居基本款,買的時候圖寬松圖舒服,但她的胸圍讓寬松這個概念只能存在於腰部以下。面料從肩膀下來之後被兩團飽滿的隆起撐開了,布料繃在胸部表面,織物的紋路被拉伸得變形了。
她沒穿內衣。
洗完澡不穿內衣在家里晃。在她看來,這跟洗完澡穿拖鞋是一個級別的決策。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考慮觀眾感受,因為觀眾是她兒子。她的分類系統判定:安全。
T恤的面料是舊得有些透光的純棉。白色。內衣顏色不會透出來因為沒穿內衣。但乳頭的位置很清楚。兩個微微凸起的點,在白色棉布底下隱約可見。因為布料直接貼著皮膚沒有任何中間層,乳頭自然狀態下的輪廓就這麼大。她走路的時候胸部跟著步伐的節奏微微顛了兩下,幅度不大,但那個體量在沒有內衣束縛的狀態下,任何幅度的移動都會產生肉眼可見的晃動。
她走到衣櫃前翻找明天要穿的衣服。彎腰。T恤的領口往前墜了。從我坐的沙發角度看過去,領口的深度足以看到鎖骨以下很深的位置。乳溝的线條從上往下延伸,兩團白皙的乳房在寬松T恤的領口里松松地垂著,因為彎腰姿勢和重力的作用,形狀從站立時的半球形變成了更柔軟的、往下墜的水滴形。乳暈的邊緣在領口的陰影里若隱若現,粉色和白色的邊界线。
我把手機舉到臉前面擋住視线。屏幕上的代碼編輯器一個字母沒看進去。
「寶兒,你明天想吃什麼。」她還在彎著腰翻衣櫃。聲音從那個彎著的姿勢里傳出來,有點悶。
「隨便。」
「別隨便。你每次說隨便最後都挑三揀四的。」
「那就……排骨。」
冰箱里還有林晚昨天燉剩的排骨湯的底料。她這幾天買的排骨夠燉兩鍋了。
她直起身來了。領口復位。手里拿了一件絳紅色的圓領毛衣和一條灰色的厚棉褲。明天的衣服。她把衣服搭在椅背上,走到床邊拿保溫杯。從旅行袋里拎出來的那個,還是路上泡的枸杞水。她擰開蓋子喝了一口,腮幫子鼓了一下,吞下去了。
「你手好點了沒有。」她拿著保溫杯走到我面前。站著。低頭看我手背。
「好了。塗了藥膏了。」
她伸手拉過我的右手。翻過來看了看。手指碰到手背裂口邊緣的時候我縮了一下。她的手指剛洗完澡還是熱的,指溫偏高,碰到裂口的痂皮時那個熱度讓我又縮了一下。
「別動。」她按住我的手看了三秒。「結痂了。過兩天就好了。以後干什麼的別再搞傷了。」
「嗯。」
她放開了我的手。站直了。T恤的下擺到她大腿中段,往下是光裸的大腿和棉拖鞋。她搓了搓自己的頭發,毛巾摘下來的時候濕發散在肩膀上,幾縷貼著脖子。她拿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水漬,擦的時候頭歪向一邊,頸部的线條拉長了。
她拿著毛巾走回衛生間掛好。出來的時候關了客廳的大燈,只留了床頭的小台燈。
「早點睡。明天還得去菜市場。」
她爬上床。折疊沙發那邊是我的位置。一米八的彈簧床是她的。她拉開被子躺下去的時候T恤卷上去了一截,露出了肚臍上方一小段白皙的腰。她沒注意,翻了個身面朝牆,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寶兒,燈。」
我起身去關台燈。經過她的床邊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她背對著我,蜷縮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個後腦勺和後頸。濕頭發鋪在枕頭上。
台燈。啪。滅了。
黑暗。電暖器嗡嗡。窗外沒有雪了。她的呼吸聲慢慢變得均勻了。很快。
我躺在折疊沙發上。
浴簾後面的剪影。彎腰時領口底下的陰影。不穿內衣時棉布底下的輪廓。她擦脖子時歪過去的頸线。所有這些畫面在黑暗里排著隊從後腦勺走過。
我翻了個身。面朝沙發靠背。
閉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