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不用裝了
『 2025/01/26· 周日· 14:20· 益民小區5棟502· 晴 』
鑰匙聲。
蘇青青正在灶台前炒胡蘿卜絲,聽到門響之後手里的鍋鏟頓了一下。她在判斷這個鑰匙聲是誰的。不是兒子。兒子在沙發上坐著。那就是林晚。
門推開,冷空氣灌進來。帆布鞋踩塌鞋跟的聲音,兩只鞋一前一後歪在玄關地磚上。然後帆布鞋被擺正了。
蘇青青從廚房探出頭來。圍裙系在腰上,手上沾了胡蘿卜汁和油花,臉頰被灶火烤得泛紅。她彎腰探頭的那一瞬間,杏色高領毛衣的領口被圍裙的肩帶牽拉著往下墜了一截,鎖骨以下那片白到刺眼的皮膚和兩團被毛衣面料緊緊箍著的飽滿弧度在灶台的暖光底下晃了一個完整的來回。她直起身來的時候領口彈回原位。
她的表情在不到半秒之內變了。從專注做飯的放松狀態,變成了有外人在場的客氣。嘴角柔了兩毫米,目光里的長輩審視感被收起來,換上了一種平輩之間的客氣。
「晚晚來了呀。外面冷不冷?中飯吃了沒有?」
語氣是年輕的。尾音上揚的。刻意的。跟她在家里真正放松時候的說話方式差了至少三個頻率。
林晚脫了羽絨服。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圓領毛衣,比前幾天的顏色明亮了一檔。「吃了,我媽做的炸醬面。」
「那行。你坐。我在做菜。」蘇青青縮回了廚房。圍裙的帶子在她身後打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結,位置太高了,系在了腰窩以上靠近胸下方的地方,把毛衣的面料從後面勒出了一道橫紋。前面看過去的效果是這樣的:胸部以下被圍裙帶子卡出來一條分界线,分界线以上是被面料包裹撐滿的兩團弧度,分界线以下是毛衣松垂的下擺和圍裙的兜布。她在灶台前翻炒胡蘿卜絲的時候,手臂帶動肩膀的幅度讓那兩團弧度在分界线以上產生了一個微小但可辨識的側向位移,左一下,右一下,跟著炒菜的節奏。
我坐在沙發上。手機屏幕上的代碼編輯器一個字母沒看進去。林晚坐到了沙發另一頭。隔了半米。她看了我一眼。很快。
有阿姨在裝了。有你看她強迫自己不叫你寶兒有多累。有要不要我說。
我沒回應那個眼神。
蘇青青從廚房端出一碗豬蹄湯。熱氣騰騰的。擱在林晚面前的折疊餐桌上。
「喝。剛燉的。料是從鄉下帶的。」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想給林晚添飯,轉身回廚房的時候經過我面前,手伸出來要拍我後腦勺。這個動作她做了二十年。路過兒子就順手拍一下後腦勺,使喚他干活或者純粹手癢。手已經抬起來了,停在半空中,她意識到了什麼,手收回去了。改成拍了一下沙發靠背。
林晚看到了。我也看到了。
那只手在沙發靠背上拍了一下之後縮回去了,蘇青青的步伐沒有停頓,直接走進了廚房。什麼都沒發生。
林晚端著碗喝了一口湯。放下來。用紙巾擦了擦嘴角。
「阿姨。」她抬高了聲音朝廚房的方向喊。
「嗯?」蘇青青在廚房應了一聲。水龍頭在響。
「你出來一下。」
蘇青青關了水龍頭。擦了擦手走出來。圍裙還系著。手背上沾了一點泡沫。「怎麼了?」
林晚從沙發上站起來了。個頭不高,162站在蘇青青的165面前,得微微仰頭。她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很平靜的。
「阿姨。你在我面前不用裝了。」
蘇青青的身體停了。
一種極其細微的、從腳底板往上傳到整個脊椎的僵硬。她的手還擱在圍裙邊緣,手指握著抹布的角。嘴角維持著那個客氣的弧度。眼睛看著林晚。
「裝什麼呀。」她的聲音控制得很好。尾音還是上揚的。
「裝表妹。」林晚說。語氣跟在便利店買東西一樣平靜。「阿姨,我從小在你們家長大的。你就算變成十歲的樣子我也認得出來。你包餃子的手法,你切菜的姿勢,你燉湯的時候先放兩片姜再放枸杞的順序。你在課堂上別人面前怎麼裝都行,在我面前沒用。」
客廳安靜了。廚房里灶台上的火還開著,砂鍋里的豬蹄湯在小火慢慢地咕嘟,氣泡頂開湯面發出一個接一個的悶響。
蘇青青的目光從林晚身上移到了我身上。
那個目光。我見過。我八歲偷吃了她藏在櫃子頂上的巧克力被她逮到的時候就是這個目光。你說你告訴她了。她在問。
「我沒告訴她。」我說。實話。
蘇青青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手指松開了抹布的角。抹布滑下去掛在圍裙的口袋上。她的嘴角那個客氣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持續了二十年的、對著眼前這個從小看到大的丫頭的表情。
「你這孩子。」她說。
四個字。聲調塌下來了。從刻意的年輕人尾音上揚變成了她真正的說話方式:略微沉的、帶著歲月壓力的、中年女人罵人罵一半收住了的那種語氣。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你變回來第一天。」林晚說。「他帶你來配鑰匙的那天。你在鎖匠攤子旁邊站著等,我騎車從對面過來的時候看到你了。二十歲的臉,四十歲的站姿。你站著的時候重心放在右腳上,左腳搓地面。這個動作你做了二十年了,我四歲的時候就天天看你在小區門口這麼站著等我媽下班聊天。」
蘇青青愣了好幾秒。
然後她扭頭看著我:「你為什麼不早說她知道?」
「你又沒問過我。而且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我……」她張嘴要罵。嘴張開了,寶字到了嘴邊,她下意識要吞回去,頓了半秒,然後反應過來了。不用吞了。林晚知道了。
「寶兒你這個臭小子。」
完整的。毫無修飾的。四十年份量的當媽的味道從那四個字里徹底透出來。
林晚在旁邊站著。嘴角彎了一下。右邊那個酒窩出來了半個。
「阿姨你終於肯叫了。你剛才跟我說話那個語氣,客氣得我渾身不自在。」
蘇青青瞪了她一眼。然後瞪了我一眼。然後拿起抹布往灶台方向走了。走了兩步又回來了。
「你們兩個。」她用抹布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林晚。「一個一個都不讓我省心。」
說完轉身回了廚房。水龍頭又開了。刷碗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倍。她在用力。這幾個月積攢下來的在外人面前裝年輕人的疲憊終於可以卸下來一點了,整個人都松了一口氣。
*********
下午的氛圍跟前半個小時完全不一樣了。
蘇青青不裝了。她坐在床沿上剝花生的時候用的是她真正的坐姿:膝蓋自動並攏,背挺得直直的,兩只手擱在大腿上,動作沉穩。不再刻意快言快語。不再用上揚的尾音說話。她的聲音恢復到了真實的頻率:語速中等偏快,音色清亮但咬字的方式是四十歲中年婦女的習慣,每個字都很碎很實在。
「晚晚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臉都尖了。你媽不管你吃飯的嗎。」她一邊剝花生一邊碎碎念。完全是從前在隔壁樓下喊林晚回家吃飯時候的口吻。
「沒瘦阿姨。可能是換了發型。」
「換什麼發型。你以前長頭發多好看。剪這麼短干什麼。」
「好打理。」
「好打理是好打理。但是女孩子長頭發好看。你看你阿姨我……」她又卡住了。停了一秒。然後釋然了。反正林晚知道了。「你看我這頭發長了四十年了,洗起來麻煩是麻煩,但好看啊。你年輕人不懂。」
林晚剝花生的手沒停。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掛著。她在享受這個。蘇青青終於可以在她面前做自己了。不用再把丫頭快來吃飯硬生生改成晚晚要來吃飯嗎那種別扭的客氣腔。
兩個人並排坐在床沿上剝花生。蘇青青穿著昨天那件白色棉T恤外面套了一件開衫毛衣,開衫沒扣扣子敞著。低頭剝花生的時候身體前傾,T恤的領口因為這個角度微微松了,鎖骨以下那截皮膚從領口邊緣露出來。從我坐的角度看過去,視线的深度可以延伸到乳溝上緣的位置。兩團飽滿的隆起在白色棉T恤里松松地垂著,領口的陰影把它們遮住了大半,但弧度的起伏在光线的邊界上若隱若現。
她剝完一顆花生,把花生仁上面那層紅皮用指甲搓掉了。「紅皮別扔。泡水喝補血。」
「知道了阿姨。您每次都說這個。」
「每次說是因為你每次都不聽。」
林晚從旁邊拿起蘇青青的保溫杯擰開蓋子聞了一下。枸杞紅棗。「阿姨您這個保溫杯跟了您多少年了。」
「十來年了吧。那個搪瓷的壞了之後換了這個不鏽鋼的。跟了我好多地方了。」她拿回保溫杯喝了一口。「你們年輕人不喝這個,嫌老氣。但是枸杞真的補的。你回去跟你媽說讓她也泡著喝。你媽腰不好,加點黃芪,藥房三塊錢一包的別買貴的。」
我坐在電腦前敲代碼。余光里兩個女人在我身後並排剝花生。一個如釋重負地回到了自己的頻率,一個從頭到尾就沒變過什麼頻率。我的鍵盤噼里啪啦響著,敲進去的代碼比平時多了三成。空氣里的張力少了一半。蘇青青不用裝了。至少在林晚面前不用了。呼吸都通暢了一點。
四點半。林晚說要走了。
蘇青青從冰箱里掏出一盒雞蛋硬塞過去:「拿回去給你媽。她最近腰不好讓她燉黃芪雞蛋湯。」
「謝謝阿姨。」
「謝什麼。你從小就在我家吃飯的。」蘇青青拍了拍她的肩膀。拍法是長輩拍晚輩的那種,掌根落在肩膀的骨頭上,帶著力度的,不是平輩之間的。她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用這種力度了。
林晚穿帆布鞋。蹲下去的時候還是比正常人多停了一拍。蘇青青沒有注意到。
站起來。回頭看了我一眼。蘇青青正好轉身回廚房去拿抹布。短暫的視线死角。
她踮了一下腳。嘴唇碰了一下我的下巴。不是嘴唇。是下巴。極小的、極快的觸感,溫熱了零點幾秒就收走了。
蘇青青從廚房出來了。手上擦著圍裙。
「晚晚路上小心。跟你媽說改天我去看她。」
「好的阿姨。」
門關了。
蘇青青走到窗戶旁邊拉開窗簾一條縫往下看。樓下巷口林晚的身影走出了單元門。帆布鞋踩著殘雪。蘇青青看了幾秒,拉上窗簾。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沒有說什麼特別的話。但她的嘴角有一個弧度。微小的。那丫頭長大了的意思。
然後她看到了床頭櫃上的東西。一個黑色的小發夾。林晚別在耳朵後面的那個,摘帽子的時候取下來擱在那兒忘了拿走。
她走過去。拿起來。翻了翻。
沒有說話。放回了床頭櫃。
手指在木頭表面上多停了那麼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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