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醫生那番話,冷靜得像在宣讀一份屍檢報告。每一個字,都化作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准地剖開我用麻木和自欺欺人縫合起來的傷口,將里面血肉模糊的現實,赤裸裸地翻了出來。
不可逆。
我握著手機,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那股一直被我死死壓在胸腔底部的什麼東西,像是被這三個字引爆了。我再也支撐不住,身體順著椅背滑落,最終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王醫生……”
我開了口,聲音卻不是我自己的。那是一種被撕裂後又強行粘合起來的、沙啞的嗚咽。
“那我……我該怎麼辦……”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沿著臉頰滑落,滴落在褲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我甚至沒有力氣去擦。
“我每天……每天就像一個……一個工具……她醒了就需要……需要我……我真的……我快撐不住了……”
我語無倫次,像個溺水的人,抓住這根唯一的浮木,拼命地將心底的恐懼和絕望往外傾倒。
“我的身體……已經……已經不行了……我害怕……我怕有一天我真的不行了……那她怎麼辦……她是不是又要變回那個樣子……”
“我不想……我不想再看到她那個樣子了……”
我說不下去了,只能把頭埋進臂彎里,發出野獸一樣壓抑的、不成調的哭聲。我三十五歲,從我妻子去世那天起,我幾乎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可現在,我對著一個只見過幾面的醫生,哭得像個徹底迷路的孩子。
電話那頭,王醫生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他的沉默,沒有不耐煩,也沒有敷衍,像一只溫和的手,給了我一個宣泄情緒的出口。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我的喉嚨發不出任何聲音,只剩下徒勞的抽噎時,他才再次開口。
“林先生。”
他的聲音通過聽筒傳來,很輕,卻很清晰。
“我知道你很難。”
“這種事情……我做醫生這麼多年,也……聞所未聞。常規的醫療手段,恐怕已經很難介入了。”
他的話,再次將我打入谷底。
“那……就沒有辦法了嗎?”我帶著最後些微希望,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句話。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這一次,我能感覺到他似乎在猶豫,在權衡著什麼。
“林先生……恕我冒昧問一句。”他忽然換了一個話題,“曉欣之前簽約的那家演藝公司……你和他們還有聯系嗎?”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突然問起這個。
“沒有了……出事之後……就斷了,但是我和曉欣的經紀人還有聯系。”
“嗯。”他應了一聲,“我還記得那個負責跟你們接洽的經紀人,好像是叫……趙蔓?”
“記得。”
“林先生,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聽著就好,不要問為什麼,也不要聲張。”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起來。
“我作為一個公立醫院的醫生,我的認知和能力,都局限在這個體系內。對於曉欣現在這種情況……體系內的辦法,基本上是無解的。”
“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
“有些事情,常規的邏輯是行不通的。”
“那個叫趙蔓的女人……還有她背後的公司……他們既然能接觸到這個層面的東西,就說明他們很可能有一些手段。或者說,他們所在的那個圈子,遠遠比你想象的要深。”
“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辦法,我只是提供一個可能性。”
“林先生,這個社會……有些地方,是陽光照不到的。既然問題是從那些黑暗的角落里來的,或許……答案也只能去那里找。”
他說完這番話,便不再言語。
我靠在地板上,腦子里反復回響著他的話。
趙蔓。
星光璀璨。
那個我一直刻意回避,甚至不願再去想起的名字,此刻卻被王醫生重新挖了出來,擺在了我的面前。
“王醫生……”我的聲音依舊沙啞,“我明白了。”
“謝謝您。”
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感謝。他治好了我的女兒身體的傷痛,又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為我指了一條布滿荊棘、卻有可能是唯一出路的小徑。
“別謝我,我什麼都沒說。我只是個醫生。”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林先生,你多保重身體。還有……萬事小心。”
電話掛斷了。
書房里又恢復了死寂。我依舊坐在地上,手機從無力的手中滑落,屏幕亮著,映出通訊錄里“趙蔓”那兩個字。
我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我扶著牆,慢慢地站了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天色不知不覺已經暗了下來。夕陽的余暉,給這座城市里鱗次櫛比的高樓,都鍍上了一層虛假的、溫暖的金色。
我找到了趙蔓的手機號,按下了撥通鍵。
我給趙蔓打去電話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聽筒里先是幾聲規律的“嘟嘟”聲,然後傳來了她的聲音。
“喂?林先生?”
她的聲音里有掩飾不住的意外。這兩個月,我們雖然偶爾有聯系,但都是她主動打來,詢問曉欣的情況。這還是我第一次主動找她。
“是我。”我的聲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靜,“趙小姐。”
“嗯……是曉欣有什麼事嗎?”她的語氣立刻變得關切起來。
我能想象出電話那頭,她可能正微微蹙著眉頭的樣子。這兩個月里,她確實經常來醫院看曉欣,每次都提著水果和鮮花,陪著我說幾句話,有時候還會幫我從公司那邊爭取一些額外的補償。她做的這些,遠遠超出了一個前經紀人應盡的本分。
我知道,她不是個壞人。
“她……出院了。”我頓了一下,組織著語言,“但是情況,比在醫院的時候更糟。”
我向她簡單敘述了曉欣的情況。我沒有說得太露骨,我只是說,曉欣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需要一種特殊的安撫,才能獲得短暫的清醒。我說那種安撫之後,她會恢復幾個小時的正常,然後陷入沉睡。我又告訴她,如果長時間得不到這種安撫,她就會崩潰。
電話那頭沉默了。我能聽到她那邊有輕微的呼吸聲,安靜地聽著。
當我把話說完,那種沉默還在持續。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林先生……您是說……她需要……通過那種方式……才能……”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我們都心知肚明。
“是。”我干脆地承認了。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隱瞞的必要,“王醫生說,這是藥物的後遺症,神經系統被……”
“我知道。”她打斷了我,“她被注射獸用催情藥的事情,公司這邊調查過,有所耳聞。”
“所以這種事你們公司到底有沒有遇見過?”
我逼問著她,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難道真的只有我的女兒遭遇過這一切嗎?”
臥室那邊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是床墊被壓動時發出的聲音。我的心一緊,曉欣可能要醒了。
“林先生,我知道您的感受,但是這個事兒,電話里說不清。”
趙蔓的聲音很快地響了起來,語氣里有種不容置疑的果斷。
“這樣吧,我過來找您。一個小時後,就在您家樓下的咖啡廳見。”
她說完,沒有給我反駁的機會,就直接掛斷了電話。我聽著聽筒里傳來的忙音,在書房里站了很久。
一個小時後,我准時出現在樓下的咖啡廳。趙蔓已經到了,選了一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她今天沒有穿職業套裝,只是一件米色的風衣,頭發隨意地挽在腦後,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她面前放著一杯拿鐵,白色的拉花還很完整,看得出沒怎麼動過。看到我走過去,她對我點了點頭,示意我坐下。
“喝點什麼?”
“不用了。”
我在她對面坐下,我們之間隔著一張深褐色的小方桌。
用小勺輕輕攪動了一下杯子里的咖啡,然後抬起頭看著我。
“林先生,你剛才在電話里說的事情……都是真的?”
“我沒有理由拿這種事開玩笑。”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在判斷我話里的真偽。然後她垂下眼瞼,看著杯子里旋轉的漩渦。
“她需要吞下精液。”我直截了當地說,“只有這樣,她才能恢復幾個小時的神志。否則,她就會變成一個只會喊‘要雞巴’的……瘋子。”
我說出“瘋子”這個詞的時候,心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趙蔓攪動咖啡的動作停住了。她抬起頭,眼神里不再有疑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為復雜的情緒,有震驚,有憐憫,還有些微……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唐。”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但這就是事實。我試過了,沒有別的方法。”
“我……我快撐不住了。”我看著她,聲音里不自覺地帶上了哀求,“每天三到四次,我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趙小姐,我今天找你,就是想問問……你們公司……或者說,你們那個圈子,到底有沒有辦法?”
“有沒有辦法……救救她?”
咖啡館里正放著一首舒緩的爵士樂,薩克斯的聲音慵懶而又憂傷,和我們之間凝重的氣氛格格不入。
趙蔓沒有立刻回答我。她端起咖啡杯,湊到嘴邊,輕輕地抿了一口。
“林先生,你知道嗎?”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我們這一行,服務的客戶,有很多種。”
“有些客戶,他們的需求,比較……特殊。”
她看著我,目光很平靜。
“他們不喜歡沒有靈魂的玩偶,他們喜歡的是……有反應,會迎合,甚至會主動索求的‘商品’。他們覺得那樣才有征服感。”
“那種藥物,就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而研發的。它可以摧毀一個人的原有意志,然後植入新的指令。讓‘商品’的身體,對性產生最強烈的依賴。這樣一來,‘商品’就不再是被動的,而是會主動地去迎合客戶,滿足客戶一切的需求。”
“因為對她們來說,性,就等於生存。”
她的話很平靜,就像在介紹一款普通的商品。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一樣,刺進我的心髒。
“那……那些‘商品’……後來呢?”我艱難地問。
“要麼被玩膩了,丟掉。要麼……被更高層級的客戶買走,進行更深度的‘開發’。”
“從來沒有……被治好過嗎?”
趙蔓看著我,緩緩地搖了搖頭。
“林先生,這不是病,所以沒有‘治好’一說。這是一種……重塑。從出廠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定型了。”
我靠在椅背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所以……沒救了,是嗎?”
“常規的辦法,沒有。”趙蔓說,“但是,非正常的辦法,也許有。”
我猛地抬起頭。
“我們公司,‘星光璀璨’,您知道,只是一個前端。”她看著我,眼神變得深邃,“在我們背後,還有一個真正的母公司,叫‘夢幻工廠’。”
“所有那些……最頂級的‘商品’,最終都會被送到那里。”
“那里,有專門的研究團隊,他們負責研發那些藥物,自然也最清楚,該如何……‘控制’那些藥物的效果。”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觀察我的反應。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雖然不能‘治愈’,但他們或許有辦法,穩定曉欣的狀況。比如,用更溫和、劑量更小的藥物,來代替您……現在所扮演的角色。讓她不需要那麼頻繁地……‘充電’。甚至,讓她在大部分時間里,能維持一個接近正常人的狀態。”
“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辦法。”
她說完,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然後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等我消化她剛剛拋出的信息。
窗外,有情侶笑著路過,他們的身影在咖啡館溫暖的燈光下一閃而過。
“林先生,我只能說這麼多。那伙綁匪,別查了。”
趙蔓看出我眼中的神色。
“不如讓曉欣快快樂樂的生活。‘夢幻工廠’的事,千萬不要往外說。這也是只因為曉欣有可能成為‘商品’,我才告訴您的。”
我點了點頭。僅僅是觸及這個產業冰山的一角,便讓我感到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無力。我理解她的謹慎。她告訴我這一切,已經是仁至義盡。
“所以如果不找他們,曉欣就只能……”
“恐怕是這樣的。”趙蔓低下了頭。
“雖然說是母公司,但是我和他們也幾乎沒有交集,具體怎麼操作我也不清楚。”
她說著,遞給了我一張名片。純黑的名片不是紙質的,質感像是細膩的木頭。整張卡上只有兩行燙金文字。
一行是“No._”。
另一行是個電話號碼。
“如果您實在需要,就打這個電話號碼吧。”
她說完這句話,便站起了身,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也沒有等我的回應。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風衣,穿在身上,然後轉身走出了咖啡館。玻璃門上的風鈴,在她推門而出時,發出了一陣清脆的響聲,隨後又歸於沉寂。
我依舊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手里捏著那張薄薄的、黑色的卡片。
卡片邊緣鋒利,硌得我指尖生疼。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服務員走過來,禮貌地詢問我是否還需要點什麼時,我才回過神來。我搖了搖頭,然後也站起身,離開了這個地方。
外面的空氣很冷,我沒有穿外套,冷風灌進我的衣領,讓我打了個哆嗦。我下意識地將那張名片揣進了褲子口袋里,那個口袋緊貼著我的大腿,我能隔著布料,感受到它堅硬的輪廓。
我沒有立刻上樓回家。
我在樓下的小花園里,找了一條長椅坐了下來。已經是深夜,周圍很安靜,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照亮了腳下一小片鋪滿落葉的地面。
我拿出那張名片,借著路燈的光,又看了一遍那串數字。
一個沒有區號的號碼。
我拿出手機,猶豫了很久,卻沒有按下撥號鍵。
我在怕什麼?
我怕這是一個陷阱。我怕電話的另一頭,是比那些綁匪更可怕的魔鬼。我怕自己一旦踏出這一步,就會把曉欣,也把我,帶入一個萬劫不復的深淵。
可是,我現在不就在深淵里嗎?
我靠在冰冷的長椅靠背上,仰起頭,看著被城市光汙染映成灰紫色的夜空。看不到一顆星星。
樓上傳來一陣細微的、壓抑的嗚咽聲。
是我家的方向。
我的心猛地一緊。我幾乎是立刻就分辨出來,那是曉欣的聲音。她又開始焦躁了。
時間到了。
她需要“充電”了。
我站起身,不再有絲毫猶豫,快步衝進了單元樓的門洞。
回到家,推開臥室門的時候,看到的情景和我預想的一模一樣。曉欣正跪在床上,雙手抓撓著自己的頭發,身體焦躁地前後搖晃著。她的嘴里,正含糊不清地重復著那些詞語。
“雞巴……要雞巴……”
看到我進來,她的動作停住了。那雙已經開始渙散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那眼神,就像一只餓了很久的小獸,看到了食物。
她朝我爬了過來。
我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脫掉衣服滿足她。我只是站在床邊,看著她。
我的口袋里,那張名片硌著我的大腿。
腦子里,趙蔓的話,王醫生的話,曉欣的哭聲,混雜在一起,變成一團嗡嗡作響的噪音。
“爸爸……”
曉欣爬到我腳邊,仰起頭,用臉頰蹭著我的褲腿,聲音里帶著哭腔。
“要爸爸的雞巴……求求你……”
我的身體,背叛了我的意志,可恥地起了反應。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當我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心里已經有了決定。
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這個由我和曉欣構築的、封閉而又畸形的循環,必須被打破。無論代價是什麼。
我俯下身,將曉欣從地上抱了起來,重新放回床上。我沒有碰她,只是用被子將她小小的身體裹住。
“曉欣,等一下。”
我的聲音很平靜。
她愣住了,似乎不明白我為什麼會拒絕她。嘴巴委屈地癟了起來,眼看就要哭出聲。
我沒有理會她,轉身走出了臥室,走進了書房,並且關上了門。我能聽到門外,她的哭聲和叫喊聲再次響了起來,一聲比一聲淒厲。
我靠在門板上,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名片,和我的手機。
我沒有再猶豫,按照那張名片上的號碼,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按了下去。
然後,我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里沒有傳來“嘟嘟”的等待音,而是一片死寂。就在我以為自己是不是撥錯了號碼的時候,電話,被接通了。
“哪位。”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了出來。那聲音很年輕,也很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我的喉嚨發緊,“我找……‘夢幻工廠’。”
聽著屋外曉欣淒厲的哭喊和那些不斷重復的汙言穢語,我的心髒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住,每一次收縮都伴隨著劇痛。電話另一頭的人,似乎也聽到了這邊的動靜,安靜的聽筒里傳來一聲輕笑。
“林先生會打來電話,真讓人感到意外。對於前些日子令媛發生的事,我僅代表我個人,深感遺憾。”
“嗯?這件事兒是你們做的?!”
怒火在一瞬間衝上了我的頭頂。那一刻我真的想,如果電話线是實體,我會毫不猶豫地順著它爬過去,揪住那個說話人的領子,問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先生不要激動,我們公司可沒有對令媛做出這種喪心病狂的行為。”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什麼起伏。他頓了頓,像是在給我時間平復呼吸。
“這種事也只有那幫‘獵幼人’能干出來。”
“‘獵幼人’?”
“顧名思義,這就是一幫瘋子,喜歡像令媛這種的小女孩。他們的目的很簡單,那就是為了性。他們爽過了,就不管了,僅此而已。”
“瘋子……”我喃喃自語。警察那句“很困難”和趙蔓那句“別查了”,在這一刻終於有了具體的注腳。不是找不到,而是對手根本不在常規的游戲規則里。
“是的,瘋子。他們不屬於任何組織,沒有固定的據點,純粹因為共同的扭曲癖好而聚集在一起。他們追求的是最原始的、不加修飾的暴力和發泄。所以他們會用最粗暴的方式,也會用動物,因為那能帶給他們不同於人與人之間的刺激。對他們來說,令媛不是一個人,只是一個能滿足他們欲望的、有生命的玩具。”
他的聲音像手術刀一樣冷靜地切割著事實,每一下都割在我的心上。
“那……為什麼?為什麼是曉欣?”我的聲音在發抖。
“為什麼?”電話那頭的男人似乎覺得我這個問題很可笑,“沒有為什麼。可能只是因為那天她在超市里,看起來很漂亮,很符合他們的審美。可能只是因為她落單了那麼一會兒。對餓狼來說,捕獵一只落單的羊需要理由嗎?林先生,您不該問為什麼,您該慶幸,他們只是玩了三天就把人還回來了。”
慶幸?
我靠著冰冷的書房門板,幾乎要笑出聲來。
“他們玩膩了,所以還回來了?”
“可以這麼理解。或者說,對他們而言,令媛這種未經任何‘調校’的‘原材料’,新鮮感一過,也就失去了價值。畢竟,一直哭鬧反抗的玩具,玩久了也挺掃興的,不是嗎?”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我的頭頂澆了下來。我渾身發冷。
“所以,警察找不到他們,也是因為……這個?”
“當然。這群人就像水里的浮萍,碰巧聚在一起,風一吹就散了。他們甚至可能互相都不知道對方的真實身份。您覺得,警察要去哪里找一群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的瘋子呢?更何況……”
他拖長了音調。
“就算抓到一兩個,又有什麼用呢?這個圈子里的玩法,遠比您想象的要復雜。能接觸到令媛那種級別先行版寫真的買家,您覺得會是普通人嗎?警察真的敢深挖下去嗎?挖出來的東西,他們兜得住嗎?”
我沉默了。書房外,曉欣的哭喊聲不知何時已經弱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泣。我知道,她快要沒力氣了。
“林先生,”電話那頭的聲音把我從思緒里拉了回來,“糾結於那些瘋子的事情,沒有任何意義。您現在打電話給我,我想,不是為了追查凶手,而是為了解決眼前的問題,對嗎?”
“……是。”我艱難地承認。
“很好。我們是生意人,喜歡直奔主題。”他的語氣里似乎透出一點滿意,“令媛的情況,我們已經通過一些渠道了解了。那種催情劑,代號‘塞壬之歌’,是我們工廠早期的淘汰品,藥效霸道,副作用極大,很不穩定。現在已經很少有人用了,除了那群追求原始刺激的‘獵幼人’。”
“淘汰品……”這三個字,又一次刺痛了我。我女兒所承受的地獄般的痛苦,在他們口中,僅僅來自於一件“淘汰品”。
“是的,淘汰品。我們現在有更成熟的產品,可以做到精准控制。可以讓‘商品’在需要的時候進入狀態,在不需要的時候,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甚至可以根據客戶的需求,定制不同的‘性格’模塊。天真、順從、主動、高傲……都可以。”
我聽著他像介紹商品一樣介紹著那些能扭曲一個人的藥物,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你的意思是……你們有辦法?”我抓住了他話里的重點。
“不能根治。”他直接否定了我的幻想,“被‘塞壬之歌’重塑過的神經系統,就像一塊被打碎後又用劣質膠水胡亂粘起來的瓷器,不可能復原了。我們能做的,不是修復它,而是用一種更精密的、可控的方式,去‘管理’它。”
“用我們的藥物,或許可以來中和掉‘塞壬之歌’的殘余影響。為她建立一個新的、穩定的生理循環。我們可以讓她的需求,從現在的一天數次,降低到一周一次,甚至一個月一次。並且在不發作的時候,她可以像一個正常的七歲孩子一樣去上學,去生活。沒有人會看出任何異常。當然了,這一切都要看‘塞壬之歌’中毒程度有多深。”
他的話,像魔鬼的低語,在我耳邊描繪出一幅無比誘人的圖景。
一個正常的曉欣。
一個可以去上學,去畫畫,會對我笑的曉欣。
雖然我知道這個不是百分百成功,但是這個誘惑太大了,大到我明知道電話那頭是深淵,也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
“條件呢?你們的條件是什麼?成功率又有多少?”我啞著嗓子問。
電話那頭,又是一聲輕笑。
“林先生,您是個聰明人。‘夢幻工廠’從不做虧本的買賣。我們為您提供解決方案,您自然也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塞壬之歌’的結果是不可逆的,而且如果不加以控制,只會越來越嚴重,直到她被性欲完全摧毀掉自己的生命。”
“令媛……是個很好的苗子。這一點,從‘星光璀璨’為她拍的那套寫真就能看出來。我們公司也有看到,雖然調校得粗糙了些,但底子非常好。即便是經歷了‘獵幼人’那樣的摧殘,她的核心價值也沒有被破壞。”
“所以,我們的條件很簡單。”
“我們需要令媛,成為‘夢幻工廠’的正式簽約‘商品’。”
商品。
這個詞,通過電流,鑽進我的耳朵,像一根生了鏽的鋼針,扎進我的腦子里。
我靠著門板,書房外,曉欣的哭聲和叫喊聲還在繼續,但那些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變得模糊而不真切。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電話另一頭那個男人平淡的聲音,和“商品”這兩個字,在我腦海里不斷地回響、放大。
我沒有說話。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憤怒嗎?屈辱嗎?都有。但更多的是一種徹骨的寒冷,從腳底板一直蔓延到天靈蓋。我以為我早已墜入了地獄,原來,地獄的下面,還有更深的一層。
“‘商品’……是什麼意思?”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干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電話那頭又是一聲輕笑,似乎對我的明知故問感到有些愉悅。
“字面意思,林先生。她將屬於公司。公司會為她提供最好的資源,最好的‘培訓’,以及最頂級的客戶。她會成為一件完美的藝術品,一件能為公司帶來巨大利潤的珍寶。”
“當然,作為她的監護人,也是這件商品的‘供應商’,您也會得到豐厚的回報。足以讓您下半輩子衣食無憂,甚至,遠超您想象的財富和地位。我們從不虧待自己的合作伙伴。”
他的話語里,充滿了誘惑。每一個詞,都精准地敲打在我最脆弱的軟肋上。
錢。
這個我曾經不屑一顧,卻又不得不為之奔波勞碌的東西。房貸,生活費,曉欣的未來……這些沉重的枷鎖,在這一刻,似乎都有了被砸碎的可能。
只要我點一下頭。
只要我把我的女兒,賣了。
“如果……我不答應呢?”
我聽著門外曉欣的哭聲,那聲音已經開始嘶啞,里面摻雜著絕望的哀求。我的心被那哭聲揪得越來越緊。
“您當然可以不答應。我們從不強迫任何人。”
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輕松。
“您完全可以繼續現在的生活。每天三到四次,也許以後會是五次,六次。用您的身體,去填補那個無底的欲望黑洞。直到有一天,您的身體被徹底榨干。到那時候,令媛會怎麼辦呢?失去唯一的‘藥物’來源,她會徹底崩潰。最後的結果,就像我剛才說的,被性欲活活燒死。這對她來說,想必會是一場漫長而又痛苦的折磨。”
“林先生,我們是在給您一個選擇,一個能讓她活下去,而且能活得‘像個人’的選擇。同時,也給您自己一個解脫的機會。您好好想想,這真的是一筆虧本的買賣嗎?”
他把話說完了。然後,電話那頭就陷入了沉默。
他給了我思考的時間。他很自信,他知道我沒得選。
就像溺水的人,面前飄過一艘船。我知道那是一艘幽靈船,上了船,靈魂就要出賣給魔鬼。可是不上船,我立刻就會被冰冷的海水淹死。
我能看到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曉欣的哭聲越來越弱,漸漸變成了小聲的抽泣和嗚咽。
她快要撐不住了。
我也快要撐不住了。
我想起了她小時候的樣子。那個會抱著我的腿,奶聲奶氣地叫我“爸爸”的小女孩。我想起了我妻子臨終前的囑托,她拉著我的手,讓我一定要照顧好曉欣。
我想起了那套寫真集。我想起了我在拍攝現場,看著鏡頭前自信的她,還有那周圍為她而激動的男人們,內心那種擁有這樣一個女兒的自豪和得意。
我想起了那個廢舊的倉庫,她像一件破損的玩偶一樣被吊在那里。
所有的一切,罪惡的源頭,是我。
是我把她推到了懸崖邊。現在,有一個魔鬼告訴我,他可以拉她一把,讓她不要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代價是,把她帶到另一個,看上去沒有那麼糟糕,但本質上同樣黑暗的深淵里。
我還有資格,替她選擇拒絕嗎?
讓她繼續留在我身邊,被我這個無能的父親,用這種畸形的方式“喂養”著,直到我們一起被拖垮,一起毀滅。這難道就是對她好嗎?
至少,“夢幻工廠”,能讓她活下去。能讓她在大部分時間里,像個正常的孩子。
盡管那正常,是用另一種毒藥換來的。
“簽約之後……我還能……見到她嗎?”
我終於又開了口,聲音里全是疲憊。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知道,我已經做出了選擇。
“當然。林先生,我們不是人販子。”對方的語氣里透出明顯的笑意,“您依舊是她的監護人,是她的父親。她會像是在上課一樣,平時在我們的專屬培訓基地學習,接受最專業的指導。她還會照常回家,您也可以來陪她一起來。甚至,在某些特殊的‘工作場合’,如果您想,也可以在場。”
“而且,請您放心。我們對‘商品’的保護,是業內最頂級的。像‘獵幼人’那種事情,絕對不可能發生在我們的地盤上。我們也好,我們的客戶也好,每一位能接觸到她的人,都經過最嚴格的篩選,懂得如何欣賞‘藝術品’,而不是像野獸一樣只會粗暴地破壞。”
他描繪的未來,聽上去那麼安全,那麼有保障。像一個精心包裝過的、鑲著金邊的牢籠。
“我需要……什麼時候給你們答復?”
“隨時可以。不過,林先生,我個人建議,越快越好。”他說,“令媛的身體,經不起太長時間的消耗。而且,‘塞壬之歌’的侵蝕,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加深。拖得越久,我們後續‘管理’的難度就越大。或許成功率,就不會這麼高了。”
他在催促我,用曉欣的生命。
我閉上了眼睛。
腦海里,最後一點叫做“父親的尊嚴”和“道德底线”的東西,在現實的重壓下,喀嚓一聲,碎了。
“好。”
我從喉嚨里,擠出了這一個字。
“我答應。”
“明智的選擇,林先生。”
電話那頭的聲音,充滿了掩飾不住的滿意。
“那麼,明天上午十點。在新海市國際金融中心A座頂樓的‘雲頂會所’,會有人等您。帶上令媛。我們在那里,把合同簽了。”
他說完,沒有再說任何廢話,便直接掛斷了電話。
書房里,又恢復了死寂。只有聽筒里傳來的“嘟嘟”的忙音,在提醒我,剛剛發生的一切,不是一場噩夢。
我握著手機,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後,我拉開書房的門,走了出去。
客廳里沒有開燈,曉欣蜷縮在我的臥室門口的地板上,像一只被遺棄的小貓。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哭喊了,只是身體還在一下一下地抽動著,嘴里發出微弱的、夢囈般的呻吟。
“雞巴……爸爸……要……”
我走到她身邊,緩緩地跪了下來。
我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她汗濕的頭發。她的身體滾燙。
“曉欣。”
我叫著她的名字。
“爸爸在。”
我將她從冰冷的地板上抱了起來。她很輕,像一團沒有重量的棉絮。她的頭無力地靠在我的肩膀上,臉頰貼著我的脖子,濕漉漉的,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
我抱著她,走進了臥室,將她輕輕地放在了那張我們曾經相擁而眠的大床上。
然後,我開始動手,解開自己褲子的紐扣。
這是最後一次了。
我在心里對自己說。
明天開始,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