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爸爸……爸爸,起床啦。”
聲音很近,就在床邊。空氣里的塵埃在光帶里飛舞。
今天和昨天不一樣,曉欣站在我的床邊,離我大概一步遠。她已經自己穿好了衣服,是一套粉白相間的運動服,顯得很精神。她烏黑的長發梳成了整齊的馬尾,隨著她輕輕晃動身體的動作,在腦後一甩一甩的。站在那兒,雙手背在身後,安靜地看著我,保持著一個“禮貌”的距離。
看到這一幕,我心里某個緊繃了一夜的角落,悄悄地松弛了下來。沒有尷尬的身體接觸,也沒有那種讓我手足無措的親昵。我甚至下意識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很平靜,沒有昨天那種令人羞恥的反應。
“早啊,寶貝。”我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有些亂的頭發,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爸爸,我們今天……要去試鏡的呀。”她小聲提醒道,那雙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我,似乎有點擔心我會像忘記她生日一樣,把這件事也忘了。
“沒忘,當然沒忘。”我連忙掀開被子下床,故意做出輕松的語氣,“爸爸這就去洗漱,你先去把牛奶喝了,好不好?”
“嗯!”她得到了肯定的答復,立刻露出了笑容,轉身小跑著出了我的房間。
看著她跑開的背影,我心里松了口氣的同時,又泛起些許難以言喻的失落。她今天的“懂事”,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扎了我一下。是因為昨天……看到了嗎?還是因為昨晚在浴室里……
我甩了甩頭,把這些混亂的念頭甩出腦海,走進衛生間開始洗漱。
一切都很快。我刮了胡子,換上一件干淨的白色襯衫和休閒褲,看起來精神了一些。曉欣已經自己喝完了牛奶,正坐在沙發上,把昨天買的那幾個小玩偶擺成一排,嘴里念念有詞地給它們排練著什麼劇情。
我們簡單吃了點面包當早餐,然後就出發了。
坐進車里,我習慣性地俯身過去幫她系安全帶。當我的身體靠近她時,我注意到她小小的身子下意識地僵硬了一下,往座椅里縮了縮。我的動作也隨之一頓。
最終,我還是像往常一樣,幫她把安全帶系好了。金屬卡扣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像在我們之間無形的空氣里,敲下了一個微小的休止符。
去往市中心的路有些堵,車流緩慢地向前蠕動。車載音響里放著電台的早間新聞,播報員的聲音平穩而客觀。
“爸爸,”曉欣的聲音打破了車廂里的沉默,她手里正擺弄著一個魔法公主玩偶,“那個公司……是不是在一座很高很高的大樓里?電視里都是那樣的。”
“應該是吧。”我應了一聲,眼睛盯著前方的車尾燈,“趙阿姨給的地址,是在新海廣場那邊,那里的樓都很高。”
“那……我們會不會見到真的明星啊?”她又問,聲音里充滿了幻想,“就是電視上會唱歌跳舞的那種?”
“這個……爸爸也不清楚。”我實話實說,“可能……會有吧。”
“噢。”她應了一聲,聽起來有那麼一點點失望。她低頭繼續玩著手里的人偶,過了一會兒,又抬起頭問我,這一次聲音更小了些,“爸爸,拍照……會很累嗎?”
我心里一緊,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她正看著我,眼神里沒有了剛才的興奮,反而帶著一點孩子氣的擔憂。
“應該不會。”我放緩了語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而可靠,“趙阿姨不是說了嗎?就當是來玩。如果你覺得累了,或者不喜歡,我們就馬上回家,好不好?今天都聽你的。”我特意在“都”字上咬了重音。
“嗯!”她用力地點了點頭,似乎我的保證讓她安心了不少,臉上的神情又重新明快起來,“那……我今天能穿上全世界最漂亮的裙子嗎?比我所有的公主裙都漂亮的那種?”
“能。”我笑了笑,“肯定能。爸爸的小公主穿什麼都漂亮。”
車子駛離了我們熟悉的居民區,路兩旁的建築越來越高,櫥窗越來越亮。陽光苑那種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安靜氛圍,逐漸被商業區的繁華與喧囂所取代。巨大的廣告牌上,是明星們完美無瑕的面孔,他們微笑著,俯瞰著這座城市里來來往往的車輛與行人。
我們都沉默了下來,看著窗外這片光鮮亮麗卻又陌生的世界。
二十幾分鍾後,我根據導航的指示,將車開進了一座宏偉的寫字樓的地下停車場。
“到了,曉欣。”我停好車,解開安全帶。
“星光璀璨演藝公司”,就在這座名為“環球金融中心”的大廈的第34層。
我們並肩站在電梯里,看著電子屏幕上的數字飛快地向上跳動。曉欣似乎有些緊張,小手緊緊地攥著我的手。電梯里光潔如鏡的金屬壁,映出了我們父女倆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
“叮——”
電梯門緩緩向兩側滑開,一條鋪著柔軟灰色地毯的走廊出現在眼前。走廊的盡頭,是一面巨大的玻璃牆,上面用銀色的立體字,寫著一行氣派的名字。
星光璀璨演藝公司。
一個穿著職業套裝,和我昨天見到的趙蔓年紀相仿的女人正站在前台,看到我們,她立刻露出了標准化的微笑。
“您好,請問是林同書先生和林曉欣小朋友嗎?”
“是的,昨天和趙小姐約好了來這邊試鏡。”我的聲音在空曠的前廳里顯得有些干澀。我能感覺到手心里握著的那只小手也同樣緊繃,甚至有些潮濕。曉欣很少來這種地方,鋥亮的大理石地面,冰冷的中央空調,還有面前這位妝容精致、笑容標准的前台女性,都讓她感到些微的拘束。
“好的,請稍等。”前台小姐姐的聲音很甜,她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內线,低聲說了幾句。
幾乎就在她掛上電話的同時,一側的玻璃門被推開,昨天那位名叫趙蔓的女人快步走了出來。她今天換了一套深藍色的西裝套裙,顯得愈發干練,臉上依舊是那副讓人挑不出毛病的職業微笑。
“林先生早,曉欣寶貝早,你們來啦呀。”她熱情地迎了上來,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曉欣身上,眼里的欣賞毫不掩飾,“寶貝今天真精神!快,跟我進來吧。”
曉欣被她半推半就地帶著,穿過前廳,我跟在她身邊,走進了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都是磨砂玻璃牆的獨立辦公室,能隱約看到里面人影晃動。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氛和打印機墨水的味道,偶爾能聽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的清脆“嗒嗒”聲。
趙蔓把我們領進一間小小的會客室。里面只有一張玻璃圓桌和幾把椅子。
“你們先坐,我去拿些資料。”她安頓好我們,又風風火火地出去了。
曉欣好奇地環顧著四周,小聲問我:“爸爸,這里的人都穿得好漂亮啊。”
“嗯,跟爸爸公司里差不多,上班嘛,都得穿得人模人樣的。”我笑了笑,伸手理了理她腦後稍微有點翹起來的碎發。
很快,趙蔓拿著一個文件夾回來了,還順手給我們一人帶了一瓶礦泉水。
“讓您久等了。”她在我們對面坐下,將文件夾在桌上攤開,“林先生,在帶曉欣去試鏡之前,我先簡單跟您介紹一下我們公司的業務和合作模式,這樣您心里也有個數。”
“您放心,我們是正規的大公司,合作的都是國內外知名的童裝品牌。”趙蔓把幾張彩色的宣傳冊推到我面前,“您看,像這個‘天使之翼’,還有這個‘小魔仙’的聯名款,都是我們公司負責拍的。曉欣的外形條件,拍這種平面廣告是綽綽有余的。”
我看著宣傳冊上那些穿著各式漂亮童裝的小模特,她們笑得燦爛,擺著專業的姿勢。曉欣也湊過來看,眼睛里閃著亮光。
“那……這個報酬是怎麼算的?”我終於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如果說女兒關注的走上舞台實現夢想,那我關注更多的確實是收入問題,想到這里不由得覺得自己真的是個卑劣的父親。
“這個得看具體的項目。”趙蔓的手指在宣傳冊上輕輕點著,“剛開始嘛,主要是接一些平面的,比如給網店拍拍樣片,或者是一些童裝畫冊之類的。這種一般是按天或者按次結算,一次大概能有個一兩千塊錢吧。拍攝時間也不長,通常一個下午就好了,不耽誤孩子學習。”
一兩千?
這個數字在我腦子里轉了一圈,然後重重地落了下去。我光顧著聽……昨天她說抵得上普通人一個月的工資……沒注意到她原來指的是發展到後期?
我的心沉了一下。一次一兩千,就算一個月能接四五次,去掉公司抽成,拿到手的也就幾千塊錢,而且還不知道女兒能不能接到這麼多項目。這和我心里預期的“解決經濟危機”的數目,差得太遠了。這點錢,頂多是給我和曉欣的生活添點補貼,對於那座叫“房貸”的大山來說,也幫不上什麼大忙。
我臉上的表情微妙的變化被趙蔓捕捉到了,但她沒有點破。
“爸爸,這個小裙子好好看!”曉欣指著畫冊上的一條粉色紗裙,滿臉都是渴望,“我能穿這個拍照嗎?”
我看著女兒興奮的樣子,喉嚨里那些“我們再考慮一下”之類的話,一下子就堵住了。她這麼期待,這麼開心,我怎麼能因為錢不夠多,就直接潑她一盆冷水?再把話說回來,就當是給女兒拍藝術寫真,也算是有了一個童年的紀念,比起那些花錢給孩子拍照的家庭來說,我們已經是賺到了。正當我安慰自己的時候。
“當然可以!”沒等我回答,趙蔓已經笑著接過了話頭,“曉欣要是喜歡,待會兒試鏡就可以穿類似的裙子!我們服裝間里有上百條漂亮的小裙子,隨便你挑!”
她合上宣傳冊,語氣變得更加熱情和誠懇:“林先生,我知道您可能覺得前期的收入不是特別高。但您要這麼想,孩子主要是過來玩的,是來積累經驗的,錢是次要的,對不對?最重要的是曉欣自己喜歡,而且這對培養她的自信心和表現力有很大的好處。等以後經驗豐富了,能接一些電視廣告或者小角色了,那收入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把“錢少”這個缺點一筆帶過,包裝成“鍛煉孩子培養經驗”的投資,還畫了一個“未來可期”的大餅。
我還能說什麼呢?
“而且,”趙蔓的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一點聲音,但剛好能讓我聽清,“我們公司,其實還有一些……更高端的,針對特殊客戶的定制拍攝項目。那種的報酬,就非常可觀了。不過那個要求比較高,得是公司最“頂尖”的簽約模特才有機會接觸到。”
她說完,便又靠回椅背,臉上掛著神秘而職業的微笑,留給我無限的遐想空間。
說完不大一會,服裝助理帶著曉欣去了隔壁的更衣室,房間里小小的驚嘆聲和嘰嘰喳喳的討論聲隔著磨砂玻璃門傳過來,顯得有些模糊。會客室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我和趙蔓。
空氣里只有空調出風口輕微的“嗡嗡”聲,和我自己略顯沉重的呼吸聲。我端起面前那瓶還沒開封的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但似乎並沒有緩解我內心的焦灼。
趙蔓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我。她的目光很直接,不像剛才看曉欣時那種純粹的欣賞,而是一種帶著審視和探究的打量,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的價值,又像是在解讀一道復雜的謎題。
她忽然笑了笑,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隨意地搭在桌沿。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放松了不少,少了幾分職業的緊繃感。她抬手,將一縷滑落到頰邊的碎發撩到耳後,這個動作很自然,帶著一種成熟女性特有的隨意。
“您和您女兒的關系真好啊。”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閒聊。但那雙明亮的眼睛,依舊牢牢地鎖定著我。
“看得出來,曉欣特別黏您。”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後話題輕輕一轉,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可能……是我有點冒昧了,林先生您……是一個人帶孩子?”
她的問題沒有說完,留下了空白,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這不是一句簡單的問候。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瓶身,上面的水珠濡濕了我的指尖。我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在大部分人眼中,“父親”這個角色前面,總是默認站著一個“母親”。
我沒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接過了她未盡的話。
“是,我們是單親家庭。孩子他媽已經……”
我說得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但這幾個字,每個字都像一塊小小的石頭,壓在我的心上。
“啊……不好意思,林先生。”趙蔓立刻表現出了恰到好處的歉意,臉上商業化的微笑褪去,換上了一種更具人情味的、略帶同情的表情,“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
“沒事。”我打斷了她,我不需要別人的同情。
她很識趣地沒有再在這個話題上深入,而是順勢換了一個切入點。她的手指在光滑的玻璃桌面上,有節奏地、輕輕地點著,發出“叩、叩、叩”的微弱聲響,像是在敲打著某個節拍,也像是在敲擊著我的防线。
“您一個人帶孩子……應該很不容易吧?”她的語氣放得更柔和了,“而且還是個女兒,都說女兒是爸爸的小棉襖,但操心的地方也多。”
我沒說話,只是沉默地聽著。
“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心思都比較敏感。”她繼續說道,像一個經驗豐富的教育專家,“有時候在學校里,別的孩子都有媽媽接送,或者開家長會的時候……孩子嘴上不說,心里可能還是會覺得有點不一樣。單親家庭的孩子,更容易早熟,也更容易孤單。”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精准地扎在我心里最柔軟、最虧欠的地方。
“我們公司就不一樣了。”她的手指停止了敲擊,雙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擺出了一個非常具有說服力的姿態,“您看,曉欣要是簽約了,平時周末或者放假過來拍照,這里有很多同齡的小姐妹、小哥哥可以跟她一起玩。大家年齡都差不多,能說到一塊兒去,不會有那種被孤立的感覺。這對孩子的性格發展,其實是特別好的事。能讓她在一個更多元、更熱鬧的環境里,更健康地成長。”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像在為我描繪一幅美好的藍圖。在那幅圖里,曉欣不再孤單,而我,似乎也能卸下一些沉重的負擔。
我腦子里還在回響著趙蔓那些聽起來合情合理、實則步步為營的話,心里像一團被貓抓亂的毛线,理不出個頭緒。我不知道她的建議究竟是一劑良藥,還是包裹著糖衣的毒藥。
我對她那些話,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因為我知道,她說中了。
就在這種沉默的拉鋸中,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一個多小時,長得像一個世紀。我已經喝完了兩瓶水,起身在狹小的會客室里來回踱了不知道多少步。
終於,隔壁更衣室的門,“咔噠”一聲,開了。
我的腳步停住轉過頭去,透過更衣室的門,看到里面那個小小的身影,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走出來的,還是我的女兒林曉欣,但又好像完全是另一個人。一個從我最深處的、關於“完美”與“美好”的幻想中走出來的精靈。
那是一條粉紅色的吊帶連衣裙,不是那種幼稚的粉,而是一種帶著灰調的、溫柔的藕粉色,顯得高級而雅致。裙子的上半身剪裁合體,襯托出她纖細稚嫩的肩頸线條。吊帶和胸口的位置,點綴著一朵朵由細碎的、晶瑩剔透的水晶組成的小花,在天花板射燈的照耀下,折射出細碎而璀璨的光芒,像是清晨花瓣上凝結的露珠。
裙擺是層層疊疊的薄紗,蓬松而有層次感,讓她看起來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里面搭配的內搭襯衣,是一種極淺的粉色,幾乎接近於白。最妙的是領口和袖口的設計,那是由好幾層柔軟的蕾絲堆疊起來的,繁復又精致。尤其是領口正中央,系著一個酒紅色的小小蝴蝶結,像一個俏皮的點睛之筆,讓整套服裝的色彩一下子鮮活了起來。
曉欣的皮膚原本就白,是那種不見陽光的、細膩的象牙白。此刻被這一身粉色襯托著,更是白得像是在發光,整個人都變得明亮閃耀起來。服裝師還給她化了很淡的妝,只是撲了點粉,讓膚色更均勻,又用了一點點帶閃的唇彩,那張櫻花瓣一樣的小嘴唇,看起來濕潤又飽滿。
她站在那里,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我,小手緊張地捏著裙子的側擺。
我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爸爸……”她小聲地喊我,聲音里帶著一點點不確定。
看到我沒有反應,她鼓起勇氣,在我面前輕輕地轉了一個圈。蓬松的紗裙隨著她的動作劃出一個優美的弧度,裙擺上的水晶閃爍著流動的光。
轉完圈,她停下來,和我對視了一眼。
僅僅一秒,她的視线就害羞地垂了下去,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蓋住了眼里的情緒。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白皙整齊的貝齒,下意識地,輕輕咬住了自己粉嫩的下唇。
就在她低頭的那一刻,我看到,她的眼角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亮晶晶的,像是含著一包尚未滴落的淚水。
“天哪……太美了,簡直就是為鏡頭而生的天使!”
趙蔓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寂靜。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出來,正站在門口,雙手抱在胸前,眼睛里放出的光比曉欣身上的水晶還要亮。她的贊美直接而熱烈,沒有絲毫的掩飾。
“曉欣,來,讓姐姐看看。”趙蔓快步走過來,蹲在曉欣面前,扶著她的肩膀,仔仔細細地從頭到腳打量著,“我就知道,這套衣服肯定最適合你。看到沒,林先生,這就是這孩子的天賦!”
她抬起頭,興奮地看著我,“您還在猶豫什麼?這樣的孩子,不讓她站在聚光燈下,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曉欣被她這麼一夸,臉更紅了,頭也埋得更低。
趙蔓拉起曉欣的一只小手,轉向我,臉上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林先生,我們現在就去攝影棚,好嗎?讓攝像老師拍幾張照片,您看過之後,再做決定。”
聚光燈很亮,也很熱。
我站在攝影棚邊緣的陰影里,看著棚中央那個小小的身影。曉欣站在一塊白色背景布前,好幾盞形狀各異的燈從不同的角度照著她,把她的每一根發絲都照得清清楚楚。
“對,就是這樣,下巴抬高一點點……很好!”一個留著胡子的男攝影師舉著巨大的相機,一邊發出指令,一邊不斷按下快門,“咔嚓、咔嚓”的聲音在安靜的棚內回響。
“曉欣,看這邊,給叔叔一個最甜的笑……哇,太棒了!你就是個天生的小明星!”
趙蔓就站在攝影師旁邊,像個指揮官一樣,引導著曉欣的情緒。
曉欣很聽話。讓她笑,她就露出一個帶著淺淺酒窩的笑容;讓她酷一點,她就學著宣傳冊上那些小模特的樣子,微微板起小臉。過去的7年間我從沒想過女兒有這樣的表現力,鏡頭下的她自信從容,仿佛天生就屬於那里。
只是,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從來沒有往我這邊看過一眼。一次都沒有。
整個試鏡過程快得不可思議。攝影師拍了幾十張照片後,就滿意地喊了“OK”。趙蔓立刻把相機里的照片導到旁邊的電腦上,讓我過去看。
照片里的曉欣,美得讓我感到陌生。每一張都像是精心制作的畫報。她的眼睛在鏡頭下亮得驚人,那身粉色的裙子襯得她像個真正的公主。
“怎麼樣,林先生?”趙蔓的語氣里充滿了抑制不住的得意,“我說什麼來著?天賦!這就是老天爺賞飯吃!”
我看著屏幕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女兒,喉嚨發干,說不出話來。
“這只是最簡單的試鏡照,都沒怎麼修片。”趙蔓繼續說道,“只要您點頭,我們馬上就可以簽合同。我保證,不出三個月,曉欣絕對能成為我們公司最受歡迎的童模之一!”
趙蔓的話,像兩只大手,把我往前推。對於這樣的結果,我再想拒絕已經不可能了,合同很快就簽了。我甚至沒來得及仔細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就在趙蔓指著的地方,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當我的筆尖離開紙張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好像完成了一個不可逆轉的儀式。
換回自己衣服的曉欣,從更衣室里走了出來。那身粉色的公主裙被服裝助理小心翼翼地收走了。她又變回了我那個穿著運動服的普通女兒。
只是,有什麼東西,好像不一樣了。
她低著頭,走路的時候看著自己的腳尖,始終和我保持著一兩步的距離。
“曉欣,我們回家了。”我伸手想去牽她,她卻下意識地把手往後縮了一下。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尷尬。
“走吧。”她小聲說了一句,然後自己快步朝電梯口走去。
回家的路上,車廂里安靜得可怕。來的時候,她還在興奮地問東問西,現在卻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扭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我幾次想開口問點什麼,但看著她沉默的側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到底怎麼了?是在更衣室里發生了什麼,還是……因為別的?
這種沉默一直持續到我們回到家。
我打開家門,側身讓她先進去。
“曉欣,你……”
“今天……在公司還好嗎?累不累?”
我話還沒說完,她就像沒聽見一樣,徑直從我身邊走了過去,低著頭,一聲不吭地換了鞋。
然後,她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砰。”
房門在我面前被關上了,門鎖發出了清脆的“咔噠”聲。
我站在客廳里,手里還提著車鑰匙,愣愣地看著那扇緊閉的白色房門。門上貼著她自己畫的畫,一張是穿著公主裙的女孩,一張是戴著王冠的男人。
那扇門,此刻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把我們隔在了兩個世界。我慢慢地走到她的房門前,抬起了手,想要敲門。可我的手懸在半空中,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我該問什麼?
問她在更衣室里一個小時都干了什麼?問她為什麼突然不理我了?房間里很安靜,一點聲音都沒有。她是在里面哭嗎?還是在生我的氣?
我把耳朵貼在冰冷的門板上,希望能聽到點什麼。我幾乎一整晚都沒有睡踏實。
客廳和曉欣房間的寂靜,像巨大的石頭壓在我的胸口,讓我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我腦子里一遍遍地回放著白天的畫面,那條粉色的裙子,那個害羞的眼神,還有那扇緊閉的房門。每一個細節都被無限放大,組合成各種讓我心慌的猜測。
不知道掙扎到幾點,意識才終於沉入一片混沌的疲憊之中。
睡得正迷糊,一陣極其輕微的“咔噠”聲,像一根針,輕輕扎破了深夜的寂靜。
我的意識瞬間從混沌中清醒過來。
是我的房門。
緊接著,是細碎的、光著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很輕,一步一步,正朝著我的床邊靠近。
我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是曉欣。她要做什麼?
黑暗中,我能感覺到床墊的邊緣輕微地陷了下去,然後,一個小小的、溫熱的身體,像只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鑽進了我的被窩。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從正面抱住我,而是小心翼翼地繞到了我的背後,緊緊地貼著我的後背躺下,蜷縮成一小團。
我僵著身體,一動也不敢動,假裝自己還在熟睡。
她把臉埋在我的後背上,我能感覺到她溫熱的鼻息噴在我的睡衣上。一開始,一切都很安靜。但很快,我感覺到了一點點不尋常的濕意,正隔著薄薄的棉質睡衣,慢慢地滲透過來,緊接著,是極力壓抑著的、微弱的抽泣聲。
她哭了。
那濕意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紙上,迅速地在我後背蔓延開來。淚水混著她身體的溫熱,形成一種奇怪的觸感,直直地燙進我的心里。
我再也裝不下去了,緩緩地轉過身,在黑暗中對上她那雙滿是淚水的眼睛。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我能看到她的小臉哭得一塌糊塗,鼻子和眼圈都紅紅的。
“怎麼哭了?誰欺負你了?跟爸爸說。”我一下子坐了起來,把她也拉起來,讓她坐在我的腿上。我伸手打開了床頭的小夜燈,橘黃色的光芒立刻柔和地灑滿了這個小小的空間。
我用手掌捧著她小小的臉蛋,拇指輕輕擦去她臉頰上的淚珠。她的皮膚冰涼,身體還在一抽一抽地發抖。
她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地搖頭,眼淚掉得更凶了,一顆一顆砸在我的手背上。
“是不是今天在公司,有人說你什麼了?”我的心揪得緊緊的,聲音放得極輕,生怕再嚇到她,“換衣服的時候,那些阿姨……是不是對你不好?”
她聽到“換衣服”三個字,身體猛地一顫,哭聲里終於帶上了一點斷斷續續的字句。
“她們……她們說……”她抽噎著,話說得顛三倒四,“……穿裙子……好漂亮……像個小新娘子……”
新娘子?這不是在夸獎嗎?
“……說,說這麼漂亮的小新娘……長大了,就要嫁人啦……”她把臉埋進我的懷里,哭得更大聲了,小小的拳頭攥著我的睡衣,“爸爸……爸爸……嫁人是不是……是不是就不能跟你在一起了?……是不是就要離開這個家了?嗚嗚……我不要嫁人……我不要離開爸爸……”
我終於明白了。
原來,症結在這里。對一個七歲的孩子來說,她無法理解“嫁人”這種玩笑背後復雜的成人世界寓意,她只從字面上,聽到了“離開”的威脅。
這個傻丫頭,居然為這麼一句無心之言,自己一個人偷偷害怕了一整個下午和晚上。
我的心髒像是被一只大手揉了一下,又酸又軟,又疼又想笑。
我沒說話,只是把她緊緊地、緊緊地抱在懷里,一只手輕輕地拍著她顫抖的後背,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她柔軟的頭發。
“傻孩子。”我把下巴抵在她小小的頭頂上,聲音因為情緒的翻涌而有些沙啞,“誰說嫁人就一定要離開爸爸了?那都是大人開玩笑的。”
“真的嗎?”她在我懷里抬起頭,那雙淚汪汪的大眼睛,像受驚的小鹿一樣看著我,里面充滿了不安和求證。
“當然是真的。”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清晰又鄭重,“爸爸怎麼會離開你呢?爸爸跟曉欣是一輩子的家人,永遠永遠都不會分開的。就算你以後長大了,真的遇到了喜歡的人,我們這個家也永遠是你的家,爸爸永遠都在這里等你回來,知道嗎?”
我的話似乎起了作用,她抽泣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只是身體還時不時地抽動一下。她的小手依舊緊緊地抓著我的衣服,仿佛那是能讓她不被衝走的唯一浮木。
她把頭靠在我的胸口,安靜地聽著我的心跳聲,過了一會兒,才用帶著濃濃鼻音的、悶悶的聲音問:
“那……我……可以給爸爸做新娘子嗎?”
懷里的小身體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帶著一種天真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漿,緩慢到停滯。我的大腦像是被瞬間抽空,嗡的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什麼也想不了了。只能感覺到懷里那個柔軟溫熱的身體,隔著薄薄的睡衣,緊緊貼著我的胸膛。不,更像一顆晴天霹靂,在我已經混亂不堪的腦海里炸開,將我剛剛用“家人”、“永遠不分開”這類話語勉強砌起來的防线,轟得粉碎。
我感受著她均勻的呼吸,感受著她的小手還依賴地抓著我的衣角。我應該立刻、馬上、用最堅決的語氣告訴她,不行,這不對,這是世界上最錯誤的想法。
可我的喉嚨像是被水泥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我所有的意志力,都在對抗著另一股更原始、更野蠻的力量。懷里女兒柔軟的身體,她身上沐浴後殘留的、混合著奶香的清新氣息,還有剛才那些眼淚、那些擁抱……所有的一切,都在這個致命的問題下,被催化成了無法抑制的生理衝動。
我能清楚地感覺到,隔著柔軟的內褲,我的欲望正在不合時宜地、可恥地抬頭。它堅硬地、炙熱地,頂起了身下的布料。
而這一次,這份可恥的變化,被抱在我懷里的女兒,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
我感到她在我懷里,身體微微僵了一下。她的小腹正緊緊貼著我那已經無法掩飾的凸起。
黑暗中,我不敢低頭和她對視,看她的表情。
我只看到,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頭。那雙剛剛還淚眼婆娑的大眼睛,在橘色夜燈的映照下,此刻竟看不到些許一毫的恐懼或疑惑。反而……有一種我完全看不懂的、亮晶晶的光芒在閃爍。
那是什麼?好奇?還是……別的什麼?
我還沒來得及分辨,她就又做出了一個讓我靈魂都為之凍結的動作。
她湊了過來。
溫熱的、柔軟的、帶著一點甜膩唇彩味道的小嘴唇,輕輕地、印在了我的嘴唇上。
那只是一個短暫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觸碰,像蝴蝶的翅翼拂過,輕柔,溫暖,沒有絲毫的技巧和欲望,只有一種孩子氣的、純粹的確認。
然後,她迅速地後退。
不等我做出任何反應,她就像一只受驚的小兔子,猛地從我懷里掙脫出去,從我的腿上跳下床。
光著的小腳丫踩在木地板上,發出一連串“噠噠噠”的、急促的、遠去的聲音。
“砰。”
又是她房間門關上的聲音。
這一次,沒有上鎖的“咔噠”聲。
但那扇門,比任何鎖,都更讓我感到絕望。
我一個人僵在床上,保持著被她親吻時那微微前傾的姿態,一動不動。嘴唇上,似乎還殘留著她嘴唇的柔軟和溫熱,那感覺是如此清晰,又如此不真實。
身體的欲望因為那個輕柔的吻,變得更加洶涌和堅硬,但我感覺不到任何些許快感,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對自己的厭惡。
我僵硬地坐在那里,在昏黃的夜燈下,獨自面對著被徹底攪亂的一切。窗外,夜色正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