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樂園里永遠充滿了兩種聲音:一種是極致的歡笑,另一種是極致的尖叫。這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巨大而喧鬧的網,籠罩著所有沉浸於此的人。
我們幾乎玩遍了所有曉欣感興趣的項目,旋轉木馬、碰碰車、小飛象……她咯咯的笑聲像一串銀鈴,在每一個項目排隊的間隙,在每一次加速和旋轉的瞬間,清脆地響起。看著她那張因為興奮而漲得紅撲撲的小臉,我內心深處的那些陰霾和焦慮,似乎也暫時被這純粹的快樂驅散了。
“爸爸,我們去玩那個!”曉欣拉著我的手,指著不遠處那座高聳入雲、蜿蜒盤旋的鋼鐵巨龍——過山車。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心髒下意識地收緊了。過山車正從最高點呼嘯而下,車上爆發出一陣高分貝的、混雜著恐懼與興奮的尖叫聲,光是聽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那個?膽子不小嘛。”我挑了挑眉,看著她,“那可是大家伙,很高很快的,你確定想玩?”
“確定!”她用力地點頭,眼神亮晶晶的,充滿了冒險的渴望,“電視上說,坐過山車就像飛一樣!爸爸,我們一起去飛好不好?”
她拉著我的衣角,輕輕地晃著,聲音又軟又甜。我看著她那張寫滿“勇敢”和“期待”的小臉,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或許,我也不該用成年人的畏懼,去限制她探索世界的勇氣。
“好,既然我的小公主想飛,那國王就陪你一起。”我笑著捏了捏她的鼻子。
排隊的人不多,我們很快就坐上了過山車。工作人員過來幫我們壓下安全杠,又反復檢查了一遍。安全杠冰冷而堅硬,緊緊地壓在我的大腿和曉欣小小的身體上。
“怕不怕?”我側過頭問她。
她的小手緊緊抓著身前的扶手,手背上因為用力都繃出了青色的血管。她搖了搖頭,嘴上逞強地說著:“不怕!”但微微發白的嘴唇還是暴露了她內心的緊張。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冰涼的小手,“別怕,爸爸在呢。抓緊我。”
“嗯!”她用力地回握住我,似乎從我的掌心汲取到了力量。
過山車開始緩緩地、一格一格地向上攀爬,發出“咯噔、咯噔”的機械聲響。我們的視野越來越高,整個游樂園五彩斑斕的景象在我們腳下慢慢鋪開,變成了一幅微縮的畫卷。
“哇……好高啊,爸爸!”曉欣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的驚嘆。
“是啊。”我應了一聲,心髒也隨著高度的攀升而越懸越高。
當過山車攀到頂點,短暫懸停的那一秒,整個世界都仿佛靜止了。緊接著,就是毫無預警的、失重感的急墜!
“啊——!”
我身邊的曉欣爆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但很快就被迎面而來的狂風灌進了喉嚨里。我的胃像是被人從身體里硬生生抽離了出去,強大的離心力把我的身體死死地按在座位上。風在耳邊呼嘯,眼前的景物飛速倒退,變成了一片片模糊的色塊。顛簸、旋轉、急墜……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能憑本能死死抓住扶手,同時用另一只手更緊地握住女兒的手。
整個過程大概只持續了一分多鍾,但感覺卻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當過山車終於減速,平穩地滑回站台時,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渾身都有些發軟。
我解開安全帶,第一時間去看曉欣。
她的狀況比我預想的要糟糕得多。
小丫頭的臉頰慘白,沒有一點血色,嘴唇也白得嚇人。她那雙平時總是亮晶晶的大眼睛,此刻有些失神地望著前方,像是還沒有從剛才極致的刺激中回過神來。她的身體軟綿綿地靠在座位上,仿佛連坐直的力氣都沒有了。
“曉欣?曉欣?感覺怎麼樣?”我焦急地喚著她,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一片冰涼。
慢慢地轉過頭,看著我,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嘴巴一癟,金豆子“吧嗒吧嗒”就掉了下來。她沒哭出聲,就是那樣無聲地流著眼淚,看起來委屈又可憐。
我的心像被針扎一樣疼。我真是混蛋,明知道她可能會受不了,還是帶她來玩這個。
我連忙把她從座位上抱了下來,走到旁邊的長椅上坐下。我讓她坐在我的腿上,讓她的小腦袋靠在我的肩膀上。她整個人都蜷縮在我懷里,小小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是爸爸不好。”我將她柔軟的身體擁入懷中,一只手輕輕地、有節奏地撫摸著她纖薄的後背,希望能給她一些安慰,“都怪爸爸,不該帶你玩這麼嚇人的東西。”
她的黑色背帶裙布料柔軟,隔著這層布料,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脊椎的輪廓,一節一節的,硌在我的掌心。我的動作很輕,從她的肩胛骨,一下一下地,緩慢地滑到她纖細的腰際,再重新回到上方。
“想吐嗎?”我低頭問她,聲音放得極輕。
她在我懷里搖了搖頭,把臉埋得更深了,滾燙的眼淚透過我T恤的布料,直接滲到了我的皮膚上。
為了讓她舒服一點,我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柔軟的小屁股更安穩地坐在我的大腿上。她的重量很輕,幾乎感覺不到什麼負擔。她的兩條穿著白色小腿襪的小腿垂在我的腿側,隨著我的安撫動作輕輕晃動著。
我從旁邊的背包里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瓶蓋,遞到她嘴邊。
“來,喝點水。”
她很聽話,抬起頭,就著我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幾口。冰涼的液體似乎讓她恢復了一些精神。她蒼白的臉上,漸漸有了些許紅潤。
夕陽的余暉溫暖而柔和,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周圍是此起彼伏的歡笑聲和音樂聲,但在我們之間,卻形成了一片安靜的、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小世界。她安靜地靠著我,我則專注地安撫著她。那一刻,父女之間的溫情,讓我那顆因為愧疚而緊繃的心,也慢慢地放松下來。
然後,我感覺到了。那是一種緩慢的、卻又無比清晰的變化。
曉欣柔軟的大腿,就那樣毫無防備地坐在我的腿上。她身體的重量,透過那層薄薄的裙子,再透過我休閒褲的面料,直接壓在我的大腿根部。她身體的溫熱,也些微地滲透過來。這是一種純粹的、屬於孩童的溫度,不帶任何雜質。
然而,我的身體卻用一種最糟糕的方式,背叛了我的理智。
一股熱流從小腹深處升起,然後不受控制地向下蔓延。我能感覺到血液正不受控制地涌向那個地方。起初只是微微的騷動,但隨著她在我懷里無意識的、細微的挪動,那種感覺變得越來越強烈。
我的呼吸陡然一窒,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了。
它……它竟然……
在我的內褲里,那個沉睡的東西,因為這最無辜、最純粹的身體接觸,蘇醒了過來。那熟悉的、令人難堪的脹痛感,迅速擴散開來。
該死!
我的大腦一片轟鳴,所有的溫情和愧疚,在這一瞬間都被羞恥和恐慌所取代。我抱著女兒,我的女兒還因為驚嚇而在我懷里瑟瑟發抖,而我,我這個禽獸不如的父親,竟然起了這樣可恥的生理反應!
曉欣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僵硬,她在我懷里動了一下,抬起頭,用那雙還帶著水汽的、清澈的大眼睛看著我。
“爸爸?”
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聽起來又軟又糯。
這聲呼喚像一道電流,擊中了我的神經中樞。我猛然回過神來,低頭對上她的視线,心髒瘋狂地擂動著,幾乎要從喉嚨里跳出來。她發現了嗎?她會感覺到嗎?那個硬邦邦的、頂在她屁股上的東西……
我不敢再想下去。我必須立刻,馬上,結束這個該死的姿勢。
“呃……”我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曉欣,你……你先坐到旁邊去,好不好?”
我的聲音干澀得像是在沙子里磨過一樣。她眨了眨那雙濕漉漉的大眼睛,眼神里透出一絲不解。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慌亂地移開視线,胡亂地找著借口:“你……你這樣坐著,爸爸腿麻了……對,腿麻了。你坐旁邊,喝水也方便一點。”
這個借口拙劣得連我自己都聽不下去。但我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我扶著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卻又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急切,將她從我的腿上挪到了長椅的另一側。在她柔軟的身體離開我大腿的那一瞬間,我幾不可聞地松了口氣。
然後,我立刻調整了姿勢。我將雙腿並攏,身體向前傾,用手肘撐在膝蓋上,裝作一副很疲憊的樣子。同時,我用盡全力,將兩條大腿緊緊地夾在一起,把那個在褲子里高高撐起的、讓我無地自容的東西,死死地、羞恥地,壓在腿縫之間。那股脹痛感因為擠壓而變得更加明顯,像是一種酷刑,不斷提醒著我剛才那齷齪的一幕。
我埋著頭,不敢去看曉欣的臉。我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瞥見她那雙穿著黑色小皮鞋的腳,在半空中輕輕地晃蕩著。
夕陽的最後一縷光线消失在地平线上,游樂園各色的燈光次第亮起,將夜空點綴得如同夢幻的星海。喧鬧的音樂聲從不遠處的旋轉木馬上飄來,歡快而又悠揚。曉欣手里握著那瓶只喝了幾口的水,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我身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我正像個罪犯一樣縮著身子,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壓制住自己身體那不合時宜的衝動上。大腿肌肉因為用力而有些酸痛,額頭上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周圍的一切聲音,孩子們的笑鬧,情侶間的低語,旋轉木馬歡快的音樂,都仿佛沉入水中,變得模糊而不真切。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耳邊轟鳴的血流聲,和那份幾乎要將我吞噬的羞恥感。
就在這時,一個清晰的、帶著職業化微笑的聲音,像一把手術刀,精准地劃破了我周身的混亂氣場。
“你好先生,打擾一下。”
聲音來自我的右前方。我抬起頭,條件反射地眯起了眼睛,將頭頂的路燈光暈擋在視野之外。
一個女人站在我們面前。她看起來很年輕,最多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留著一頭齊肩的利落短發。身上穿著一套剪裁合體的米白色西裝套裙,腳上一雙半高跟的鞋子讓她站姿筆挺,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精明干練的氣場。她的臉上畫著淡妝,表情是那種最標准、最無可挑剔的商業微笑。
我的第一反應是厭煩,又是推銷什麼東西的?保險?還是什麼早教課程?我今天沒有任何心情應付這些。
“有事?”我開口,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還要沙啞和冰冷。我甚至沒有調整我的坐姿,依舊保持著那個前傾的、自我保護的姿勢。
那個女人似乎沒有被我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影響,臉上的微笑弧度不變,只是視线輕輕一轉,落在了我身邊的曉欣身上。
“你好先生,這個是您的女兒吧?”
她的眼神里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欣賞和審視,就像一個珠寶商在打量一塊未經雕琢的原石。曉欣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識地往我身邊縮了縮,小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用沉默表達我的警惕。
她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唐突,立刻將目光重新轉回到我身上,臉上的笑容多了些許歉意,但那股職業化的氣息絲毫未減。
“我是星光璀璨演藝公司的星探。”她一邊說著,一邊從隨身攜帶的一個小巧的黑色皮包里,取出一張名片,雙手遞了過來,“我叫趙蔓。”
星光璀璨演藝公司?
演藝公司……就是電視上那種,找小孩子拍廣告、拍電影的公司?
我的身體雖然沒動,但一直緊繃的神經卻出現了些許松動。那份源自經濟壓力的焦慮,像一條潛伏在水底的毒蛇,在我抗拒和警惕的堤壩下,悄悄地探出了頭。
我的目光落在那張名片上。白色的底,黑色的字,設計很簡單,上面只有一個名字、一個公司logo和一串電話號碼。我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伸出了手。我的指尖有些冰涼,甚至微微發抖。
在我接過名片的那一刻,我能感覺到指尖的顫抖。我不知道這顫抖是因為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導致的肌肉疲勞,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你們是……做什麼的?”我盯著那張名片,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地問。
“我們公司主要是發掘有天賦的小朋友,培養她們做童模或者小演員。”名叫趙蔓的女人解釋道,她的語速不快不慢,吐字清晰,讓人聽著很舒服,“我剛剛在旁邊看到您的女兒,她的外形條件非常出眾,鏡頭感一定會很好。說得直接一點,就是天生該吃這碗飯的料。”
這話說得……也太直接了。但我不得不承認,任何一個父親聽到別人這樣夸獎自己的女兒,心里都會有那麼一點虛榮心被滿足。我也不例外。
我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曉欣。她正仰著小臉,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穿著西裝的漂亮阿姨,那雙大眼睛里沒有了剛才的害羞,反而多了一絲亮光。她似乎對“小演員”這個詞很感興趣。
“拍廣告?還是拍電影?”我追問了一句,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名片光滑的邊緣。
“都有。一開始可以從一些童裝的平面拍攝做起,這個不累,就像出來玩拍照片一樣,半天就能結束。而且報酬很可觀。”趙蔓的目光再次落到曉欣身上,這一次,她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和自信,“像您女兒這樣的條件,發展到後期一次拍攝的費用,可能就抵得上普通人一個月的工資了。”
一個月的……工資?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我腦海里炸響。
我一個月兩萬的薪水,去掉八千的房貸,再去掉各種開銷,能存下的所剩無幾。而她剛才說什麼?一次拍攝,半天時間……那股潛藏在心底的焦慮,那條名為“貧窮”的毒蛇,終於凶猛地抬起了頭,吐著信子,用冰冷的眼睛盯著我。
我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干,握著名片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緊了。“是嗎?”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這樣說,平淡的語氣下,掩蓋著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渴望。
“當然。”趙蔓臉上的笑容更深了,“我做這行很多年了,眼光不會錯的。您女兒,絕對是個好苗子。很多家長想讓孩子走這條路還沒有機會呢。”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是給了我消化的時間,然後才繼續說道,“當然,這個也需要看孩子自己的意願。小朋友,你喜歡拍照嗎?喜歡穿漂亮的裙子,讓所有人都看著你嗎?”
這最後一句話,是對曉欣說的。
曉欣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阿姨會突然問她。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趙蔓,然後小小的,但卻很清晰地點了點頭。
“喜歡。”
曉欣那聲清脆的“喜歡”,像是一枚小小的砝碼,被輕輕地放在了天平的一端。而天平的另一端,是我沉重的經濟壓力、揮之不去的焦慮,以及一份不知該如何安放的、作為父親的責任。
這枚砝碼很輕,卻足以讓傾斜的天平,徹底倒向了那個我從未想過的方向。
我的理智還在瘋狂叫囂:這是個騙局!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把女兒推進一個完全未知的行業,太草率了!但另一個聲音,一個更陰暗、更現實的聲音卻在低語:一個月,一個月的工資……你還清房貸要多久?曉欣的興趣班,那輛該換的舊車……這個行業我雖然不了解,但是也不是沒聽說過,那些家庭拿自己的孩子當搖錢樹,用孩子的童年來換錢變現。
兩種聲音在我的腦海里激烈地廝殺,攪得我頭痛欲裂。我緊緊地捏著手里的名片,薄薄的紙片幾乎要被我手心的汗浸透。我依然維持著那個古怪的坐姿,雙腿夾得死緊,那股不合時宜的脹痛還沒有完全消退,它像一個可恥的烙印,提醒著我不僅僅是一個為錢發愁的父親,還是一個剛剛在女兒面前起了齷齪心思的、失敗的男人。
趙蔓顯然對這個答案非常滿意,她臉上的職業微笑瞬間變得生動起來,像是注入了真實的喜悅。她的眼睛亮得驚人,緊緊地盯著曉欣,仿佛發現了一件稀世珍寶。
“那太好了!我就知道,這麼漂亮的小公主,肯定會喜歡舞台的!”她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熱情的感染力,然後她看了一眼天色和我們略顯疲憊的樣子,又立刻體貼地轉換了話鋒,“噢,看我,都忘了你們玩了一天了。這樣吧先生,既然寶貝也喜歡,那我們約個時間,明天怎麼樣?明天周日,你們應該有空吧?來我們公司,喝杯茶,讓寶貝簡單試個鏡,就當來玩了,好不好?”
她這番話說得又快又流暢,自說自話,卻又句句都在替我們著想,幾乎沒給我留下任何思考和反駁的余地。她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手,看到了獵物的猶豫,立刻就收緊了羅網。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再考慮一下”,但這句話堵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口。我能感覺到曉欣那只抓住我衣角的小手,又用力地捏了捏,充滿了期待。我偏過頭,和女兒對視了一眼。
在她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渴望、好奇,還有些許懇求。她想去。這個認知,比任何金錢的誘惑都更有力。
阿婉,如果你還在,你會怎麼選?你會讓她去嗎?
這個問題在心里一閃而過,卻沒有答案。
我最終還是緩緩地,幾乎無法察覺地點了點頭。這個動作耗盡了我全身的力氣,仿佛我的脖頸上壓著千鈞重擔。
趙蔓捕捉到我點頭的動作,臉上的笑容徹底綻放開來。她立刻從包里拿出一個小巧的筆記本和一支筆,動作干練得讓人眼花繚亂。
“太棒了!那我們明天上午十點,在公司見,可以嗎?”她甚至沒問我地址,似乎篤定我會記住名片上的地址一樣,“噢對了,服裝的話不用擔心,我們公司有專門的服裝師會為寶貝准備的。”
說著,她蹲下了身子,讓自己的視线和曉欣齊平。這個動作瞬間拉近了她和孩子之間的距離。她臉上的商業微笑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姐姐般的、溫柔親切的笑容。
“寶貝,能告訴姐姐,你現在多高,穿多大的鞋子嗎?這樣姐姐才能讓服裝間的哥哥姐姐,給你准備最最合身、最最漂亮的小裙子呀。你喜歡公主裙,還是那種有很多蕾絲的小洋裝?”
她循循善誘的聲音,像是帶著某種魔力。曉欣原本還有些內向,被她這麼一問,立刻被“漂亮裙子”的話題吸引了過去,那點殘存的戒備心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我125厘米。”曉欣小聲地回答,還有點不好意思,“鞋子穿……穿29碼。”
“125厘米,29碼,好的,姐姐記下了。”趙蔓飛快地在筆記本上寫著,嘴里還念叨著,“嗯……這個身高體重很標准,是個天生的小模特身材呢。那你喜歡什麼顏色呀?是黑色,像你今天的衣服一樣?還是藍色,像天空一樣?”
“我喜歡黑色、粉色!也喜歡白色!”曉欣的膽子大了起來,聲音也響亮了不少,甚至還主動補充道,“我還喜歡裙子上有亮晶晶的東西!”
“亮晶晶的?是說像鑽石一樣閃閃發光的那種嗎?”趙蔓的眼睛彎成了月牙,“沒問題!姐姐保證,明天讓你穿上全世界最閃亮、最漂亮的公主裙,讓你變成真正的小公主,好不好?”
“好!”曉欣用力地點頭,臉上滿是憧憬和興奮,之前的疲憊和不適一掃而空。
我坐在一旁,像個局外人一樣,看著這個陌生的女人在短短幾分鍾內就徹底俘獲了我女兒的心。她和我女兒聊著天,討論著裙子的款式和顏色,自然得就像她們已經認識了很久。我的存在,似乎只剩下一個功能——點頭和同意。
一種復雜的感覺涌上心頭。有輕松,因為似乎有人能比我更懂如何讓我女兒開心;但更多的是一種失落,一種被排除在外的、不被需要的酸楚。在我們父女之間,一直以來都只有我和曉欣兩個人。而現在,這個名叫趙蔓的女人,正用一種不容拒絕的姿態,強勢地擠了進來。
“那我們就這麼說定啦。”趙蔓合上筆記本,站起身,重新恢復了那副干練的職業女性模樣。她朝我伸出手,“林先生,這是我的電話。明天出發前可以給我打個電話。期待您和曉欣的到來。”
我終於從那個別扭的姿勢中直起身子,和她握了握手。她的手溫暖而干燥,握手的方式簡短有力。
“好的。”我聽到自己干巴巴地說。
“曉欣寶貝,那明天見咯,要早點睡覺,明天才能有精神拍出最好看的照片哦。”趙蔓又笑著對曉欣揮了揮手。
“姐姐再見!”曉欣甜甜地回應道,還用力地揮著自己的小手。
趙蔓沒有再多停留,衝我們點了點頭,便轉身踩著她那雙半高跟鞋,從容不迫地匯入了游樂園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很快就消失不見了,只留下空氣中些許若有若無的、淡淡的香水味。
她走後,長椅周圍又恢復了之前的狀態。音樂聲、歡笑聲,一切照舊。但我和曉欣之間,有什麼東西,似乎已經不一樣了。
“爸爸。”曉欣拉了拉我的袖子,把我從失神中喚了回來。
“嗯?”
她仰著小臉看著我,那雙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里,閃爍著霓虹燈的倒影,亮晶晶的,像是盛滿了整個夜空的星星。
“那個姐姐,說明天給我穿全世界最漂亮的裙子……是真的嗎?”她小聲地問,聲音里帶著一點點不確定,仿佛在尋求我最終的確認,“爸爸,我們明天……真的要去嗎?”
她的問題很簡單,沒有逼問,沒有質詢,只是一個孩子最純粹的確認。但就是這份純粹,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我能拒絕嗎?
理智告訴我,我應該拒絕。這太草率了,我們對那個公司、那個行業一無所知。可當我看到她眼神深處那簇小小的、名為“期待”的火苗時,拒絕的話就變成了一塊滾燙的烙鐵,堵在我的喉嚨里。
我緩緩地蹲下身,讓自己和她平視。我不敢再抱著她,只能伸出手,輕輕地理了理她被風吹亂的額發。她的頭發又軟又細,帶著陽光和洗發水的味道。
“當然是真的。”我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她眼里的星光,“爸爸什麼時候騙過你?只要是我的小公主想要的,國王都會想辦法幫你實現。”我說著,故意用了她喜歡的“國王與公主”的比喻。
她眼里的光更亮了。“那……我們真的要去那個姐姐說的,有很多漂亮裙子的地方?”
“去。”我點了點頭,這個字出口的瞬間,我感覺心里的某塊石頭終於落了地,雖然不知道落向的是天堂還是地獄。“我們明天就去看看。就當是……爸爸送給你的,生日禮物的一部分。”
“耶!太棒了!”她歡呼起來,一把抱住我的脖子,在我臉頰上用力地親了一口。那柔軟的嘴唇觸碰到我皮膚時,帶著一點剛剛喝的果汁的甜味。
“謝謝爸爸!我最愛爸爸了!”
“我也愛你,寶貝。”我在她的小小的後背上輕輕拍了拍,心里五味雜陳。
晚餐是在游樂園附近的一家麥當勞解決的。對曉欣來說,這里比任何米其林餐廳都更具吸引力。她點了一個開心樂園餐,專心致志地對付著里面的雞塊和薯條,把番茄醬擠得到處都是。我還給她買了她一直想要的那套最新的魔法公主系列的小玩偶,一共五個,她把它們在餐桌上一字排開,給它們分別取了名字,自己一個人就能上演一出熱鬧的舞台劇。
看著她玩得那麼開心,我心里那點因為草率決定而產生的不安,似乎也被衝淡了不少。或許,我真的做對了吧?能讓她這麼快樂,也許就值得了。
回到家的時候,時鍾的時針已經快要指向十點了。曉欣在回來的車上就已經睡著了,懷里還緊緊抱著那五個新的小玩偶。我把她從車上抱下來,她哼唧了兩聲,把頭往我懷里拱了拱,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我把她輕輕地放在她的沙發上,脫掉她的小皮鞋和襪子。她的小腳丫因為玩了一天,有些發熱腳底板紅紅的,小孩子的汗味混合小皮鞋的味道聞起來酸酸的,腳底還沾了一點灰塵。往常這個時候,都是我把她抱進浴室,幫她洗澡的。
“曉欣,醒一醒,”我坐在她床邊,推了推她的小肩膀,“寶貝,該洗澡了。洗完澡睡覺才舒服。”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眼神還有些渙散。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然後看著我,說出了一句讓我始料未及的話。
“爸爸,我今天……想自己洗。”她的聲音因為剛睡醒還帶著點沙啞,但語氣卻很清晰。
我愣住了。“你自己?”
“嗯。”她點了點頭,掀開被子下了床,自己噠噠噠地跑到衣櫃前,拿出她的換洗衣物和那條鵝黃色的、有小鴨子圖案的浴巾。“我已經長大了,可以自己洗澡了。”
她抱著衣服和浴巾,轉過身看著我,小臉上是一種故作成熟的認真表情。
一時間,我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有欣慰,是啊,我的女兒長大了,開始有自己的小秘密,想要自己的獨立空間了。但更多的,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失落感。就好像昨天她還是一個離不開我的小跟屁蟲,今天卻突然在我面前,劃出了一條清晰的界线。
“……那,行吧。”我干澀地笑了笑,“那你自己小心點,水別調太燙了,洗發水別弄到眼睛里。有事就喊爸爸,爸爸就在外面。”
“知道啦,知道啦!”她脆生生地應了一句,然後抱著東西走進了浴室,“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我聽到了里面門鎖落下的、清脆的“咔噠”聲。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浴室門,心里空落落的。我默默地嘆了口氣,笑了笑自己這患得患失的傻瓜父親心態,然後走到客廳,打開電視,准備等她洗完。
可這一等,時間就有些不對勁了。
電視里無聊的肥皂劇已經演完了兩集,牆上的掛鍾,時針已經從十點,慢慢地滑向了十一點。一個多小時了,浴室里依然只有嘩嘩的水聲。
她是在里面玩水嗎?小孩子都喜歡玩水,倒也正常。可這也太久了。
我關掉電視,走到浴室門口,心里的那點失落已經被擔憂所取代。
“……馬…馬上就好了,爸爸。”
她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有點……緊張?
又過了大概十分鍾,就在我快要忍不住拿備用鑰匙開門的時候,門鎖“咔噠”一聲,開了。
浴室的門被拉開一道縫,一股濕熱的、混合著沐浴露香氣的水汽撲面而來。
曉欣從門後探出半個身子。
她的小臉紅撲撲的,不知道是熱氣蒸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那紅色從她的臉頰一直蔓延到她小巧的耳垂,甚至連脖子和鎖骨處都泛著一層好看的粉色。她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和額頭上,幾縷發絲還在往下滴著水。
她身上裹著那條鵝黃色的浴巾,浴巾很大,將她小小的身體從腋下一直包裹到膝蓋,只露出纖細的肩膀和一截白嫩的小腿。
她看著我,那雙總是清澈見底的眼睛,此刻卻有些躲閃。
“怎麼了?”我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里更加困惑了。
咬著下唇,然後猛地從門後跑了出來,像一陣風一樣,從我身邊擦身而過。我甚至能感覺到她身上帶著的水汽和熱度。
她光著腳丫,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小腳印,頭也不回地直接跑進了自己的房間。
“砰!”
她房間的門,被重重地關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