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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被摧殘的花

璀璨的牢籠 風花WF 9932 2026-03-20 18:21

  從警察局出來,一股夾雜著汽車尾氣和雨後潮氣的熱風撲面而來。八月初的夜晚,依舊悶得讓人喘不過氣。我和趙蔓誰都沒有說話,像是兩個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腳步虛浮地走著,沒有方向。

  最後,我們不知不覺地走到了馬路盡頭,在一個24小時便利店門口停了下來。我走進去,從冰櫃里拿了兩瓶啤酒,掃碼付了錢。出來的時候,趙蔓已經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坐在了路邊的馬路牙子上,那身原本筆挺的白色套裙,此刻皺得像一塊抹布。

  我走過去,將其中一瓶遞給她。瓶身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冰得刺骨。她接過去,手指抖得厲害,瓶子和牙齒磕碰了好幾下,才勉強用牙咬開了瓶蓋。

  我也學著她的樣子,咬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大口。冰冷的、帶著苦澀味道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暫時壓住了心底那團燒得正旺的火。

  我們就這樣並排坐著,看著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流,紅色的尾燈和白色的車頭燈交織成一片模糊的光河。

  “你說……他們會把曉欣怎麼樣?”

  打破沉默的是趙蔓。她的聲音很輕,很啞,像是被砂紙磨過,再也沒有了平日里的半分神采。

  我沒有看她,目光依舊追逐著那些流動的光。

  “我不知道。”

  “那些人……都是些變態吧?”她又灌了一口酒,嗆得咳了起來,“他們會不會……會不會傷害她?”

  傷害。

  這個詞,像一根針,扎進了我的心髒。我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些照片里,曉欣嫵媚、調皮、緊張、羞澀的眼神。那些眼神,在阿哲的鏡頭下,被包裝成了“藝術”。可如果,鏡頭後面的人,不是阿哲,而是某個或者某些真正的、隱藏在黑暗里的變態呢?

  我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我很害怕。我知道這些東西真實的賣家都是些戀童癖,只不過我一直覺得有我的實時守護,女兒不會遭受任何不測,不過是讓那些人在屏幕後面看著女兒的身體就可以換到從前賺不到的生活,這太值了。卻從沒想過此刻。

  一種純粹的、源於一個父親對女兒安危的恐懼,攥住了我的喉嚨。我甚至不敢去想那些可能性。

  趙蔓也一樣。我能聽到她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這個在商場上雷厲風行的女人,此刻脆弱得像個孩子。

  我們不擔心警察會發現寫真集的事。再過分的拍攝只要我容許了,這些也都是合法的“藝術創作”罷了,最多只是會招來一些道德上的議論,比如什麼靠孩子賺錢、寡廉鮮恥。那些照片,在法律層面,和普通的童裝廣告沒有本質區別。我們害怕的,是那些法律無法約束的、潛藏在人性最深處的惡意。是我們親手,將曉欣推到了那些惡意的面前。

  “是我害了她。”趙蔓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當初在游樂園找到你們……”

  “現在說這些沒用。”我打斷了她,又喝了一口酒。酒很苦,但我需要這種味道來讓我的大腦保持清醒,“警察會找到她的。”

  這句話,我說得連自己都不信。

  那個男人,像個幽靈一樣,在一百多個攝像頭下,帶走了我的女兒,沒有留下任何痕跡。警察能做什麼?

  “警察……警察……”趙蔓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低聲笑了起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要是警察有用,就不會有那麼多人渣了……林同書,我比你清楚,買那些照片的,都是些什麼貨色!”

  她忽然轉過頭,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你就不怕嗎?!那也是你的女兒!你就一點都不怕她會出事嗎?!”

  我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說話。

  怕?

  我當然怕。我怕得快要瘋了。

  我怕那些我只在新聞和電影里見過的、最肮髒最殘忍的事情,會發生在我女兒身上。我怕她哭,怕她疼,怕她再也不能像在家里那樣,抱著我的脖子撒嬌,叫我“老公”。

  可我不能表現出來。

  我是她唯一的依靠,如果我也倒了,誰來找她?

  我轉回頭,將瓶子里剩下的酒一飲而盡,然後將空瓶子重重地放在了身邊的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趙蔓,你聽著。”我的聲音很冷,很硬,“現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時候。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我們要做的是等,等警察的消息,等綁匪的電話。如果他們要錢,無論多少,我都給。”

  我說完,便不再理會她,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抖出一根煙點上。

  現在,我需要尼古丁。我需要一些東西,來麻痹我那根因為過度緊張而快要繃斷的神經。

  趙蔓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她也沉默了下來,只是抱著那瓶酒,一口一口地喝著。

  夜風吹過,帶來些許涼意。馬路對面的高樓上,巨大的電子廣告牌上正在播放著光鮮亮麗的廣告。這個城市,依舊在有條不紊地運行著,沒有人會在意,就在這條繁華的馬路邊上,坐著兩個即將被絕望吞噬的人。

  我們就這樣坐著,直到天亮。

  那一夜,我和趙蔓誰也沒有睡。我們就坐在便利店門口的馬路牙子上,一瓶接一瓶地喝著啤酒,直到天色從深藍變成灰白,第一班公交車亮著車燈,像一只疲憊的甲蟲,從空曠的街道上爬過。

  趙蔓在那邊不停地搓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憔悴的臉上,她像一個溺水的人,瘋狂地在各種各樣的工作群和匿名的交易群里尋找著任何一根可能存在的救命稻草,哪怕只是一句關於“新人”的閒聊。

  警察也來過幾次電話,每一次我的心都會提到嗓子眼,但每一次,聽筒里傳來的都是相同的、程序化的詢問,沒有任何實際性的進展。那個穿著黑色兜帽衫的男人,就好像真如我想象的那樣,是一個幽靈,帶著我的女兒,消失在了這個城市的鋼筋水泥和無數的電子眼之間。

  最終,我回到了家里。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咔噠”一聲打開,一股熟悉的、只屬於這個家的味道撲面而來。那味道里,混雜著曉欣身上特有的、淡淡的奶香。

  玄關處,還放著她那雙粉色的、帶蝴蝶結的小拖鞋。客廳的沙發上,隨意地扔著她昨天換下來的連衣裙。浴室的門開著,里面掛著她用過的小毛巾,上面印著可愛的兔子圖案。

  所有的一切,都和我們離開時一模一樣,只是少了那個小小的、鮮活的身影。

  空氣里還殘留著她的氣息,這些曾經讓我感到安心和滿足的味道,此刻卻像一把把無形的、鋒利的尖刀,一次次地,慢條斯理地,割著我的心頭肉。我走到主臥,看著那張寬大的、現在已經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愛床。床單因為我們昨夜的瘋狂而凌亂不堪,上面還殘留著我們身體的味道。我仿佛還能看到她蜷縮在我懷里,叫我“老公”的樣子。

  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干又疼。

  我頹廢地走到客廳,一屁股陷進了沙發里。

  整整三天。

  時間好像失去了意義。窗外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不知道是白天還是黑夜。除了喝酒和抽煙,我沒有吃過任何東西。胃里火燒火燎地疼,但比不上心里的萬分之一。

  煙灰缸很快就滿了,我又找來一個空的碗,繼續抽。啤酒瓶在茶幾上擺了一排又一排。醉意讓我頭腦昏沉,但只要一閉上眼,曉欣的臉就會浮現在我眼前。

  一會兒是她穿著白色薄紗,眼神空濛地看著鏡頭的樣子;一會兒是她坐在我身上,紅著臉問我“我們現在是什麼關系”的樣子;一會兒,又是她在超市里,踮起腳湊到我耳邊,小聲說“老公,晚上回家我喂你吃”的樣子……

  然後,這些畫面,又會和監控錄像里,那個穿著黑色兜帽衫的男人模糊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我不敢想。我真的不敢想。

  趙蔓每天都會打好幾個電話過來,聲音一天比一天絕望。

  “林同書,還是沒有消息……那些群里……什麼都沒有……”

  “我把所有認識的人都問遍了,沒用……一點用都沒有……”

  “你說……她會不會已經……”

  每次她說到一半,我就會掛掉電話。我不想聽。

  警察也聯系過我,依舊是那些毫無進展的安撫和詢問,客氣,卻又遙遠。他們大概已經將這起案子,歸入了無數失蹤懸案中的一宗,貼上標簽,然後放進檔案櫃的最底層。綁匪真的就像一個從噩夢里走出來的角色,無人知曉他的行蹤,無人知曉他的來歷。

  我的手機就放在茶幾上,充電线一直插著,屏幕朝上。我就這麼死死地盯著它,像盯著一塊決定我生死的秒表。我在等,等那個綁匪的電話,等那個能給我一线希望,或者將我徹底推入地獄的消息。

  我甚至開始祈禱,祈禱他們要錢。無論多少錢,只要她能回來,只要她能完好無損地回來。

  可是沒有。

  什麼都沒有。

  這三天,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煙霧繚繞的客廳,酒精的苦澀,和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晚上,窗外又下起了雨。雨點敲打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和我的心跳聲混在一起。

  我已經記不清這是我抽的第幾包煙了。我麻木地將煙頭按熄在已經堆成小山的煙灰里,正准備再點上一根時——

  嗡。

  茶幾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

  那光,在這片昏暗的、充滿了絕望氣息的房間里,亮得有些刺眼。

  那道光,在這片被絕望和煙酒氣息浸透的昏暗中,亮得像是外科手術室的無影燈,冰冷,慘白,不帶任何感情,將我所有的頹廢和狼狽都照得一清二楚。

  我僵硬地挪動了一下身體,伸手拿起了茶幾上那支一直在充電、滾燙得像一塊烙鐵的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加密消息提醒。我的手指因為連續幾天的酒精浸泡而有些不聽使喚,顫抖了好幾次,才終於點開了那條消息。

  屏幕上首先加載出來的,是一張照片。

  是曉欣。

  在經歷了漫長的等待、幾乎將我靈魂都碾碎的七十幾個小時後,我終於又看到了她。

  雖然,只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她,狀態很不好。這是一張半身照,視角似乎是從上往下俯拍的。她赤裸著上半身,側著臉,平躺在像是水泥地的冰冷地面上,眼睛緊緊地閉著。她那頭烏黑亮麗的長發,此刻凌亂地黏在臉頰和脖子上,沾滿了灰塵和不知名的汙漬。

  我一眼就看到了她臉上的傷。

  右邊的臉頰,高高地腫起了一大塊,呈現出一種可怕的紫紅色,讓那半邊臉的輪廓都變形了。左眼也是烏青的,眼眶周圍的皮膚像是被打翻的調色盤,青色、紫色、黃色混雜在一起。她的鼻孔里,還殘留著已經干涸的、暗紅色的血跡。

  而她的嘴……

  那張曾經無數次湊到我耳邊,叫我“老公”的小嘴,此刻微微張著。我清楚地看到,她門牙的位置,空了幾個黑洞洞的豁口,那幾顆本來就有點搖搖欲墜的乳牙,被打掉了。一道白色的、黏稠的液體,從她的嘴角邊溢出來,劃過她受傷的臉頰,一直流到耳後,痕跡在昏暗的光线下依舊清晰可見。

  我當然明白那是什麼。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像有一根燒紅的鋼釺,從我的天靈蓋狠狠地捅了進來,在我的顱腔里瘋狂地攪動。一股滾燙的、帶著鐵鏽味的怒火,從我胸腔的最深處,猛地竄了上來,瞬間燒遍了我的四肢百骸。我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堅硬的金屬外殼幾乎要被我捏碎。

  我想要打字,想要嘶吼,想要問對方的目的,想要把世界上所有最惡毒的詛咒都砸在那個未知的號碼上。

  但我的手指還沒來得及觸碰到屏幕,第二張照片,就發了過來。

  這張照片,比上一張更讓我目眥欲裂。

  那是一張全身的構圖。曉欣依舊是側著頭,平躺在地上,但拍攝的距離更遠了。我能看到她赤裸的、完整的身體。她的雙腿,被兩條粗糙的麻繩緊緊地綁住了腳踝,然後被向兩邊拉開,形成一個遠遠超過正常范圍的大角度,用一種極具羞辱性的姿態,將她身體最私密的部位,完全地、毫無遮擋地暴露在鏡頭前。

  那片我曾經無數次親吻、舔舐過的,幼嫩的、粉色的幼穴,此刻一片狼藉。大腿內側滿是已經干涸和半干的血跡,暗紅色的血汙和一些半透明的、白色的粘稠液體混合在一起,從那道紅腫不堪的縫隙里流出來,一直蔓延到她的大腿根部。

  她的身上,也布滿了傷痕。手臂上、胸前、平坦的小腹上,淨是些青一塊紫一塊的淤青,還有一道道平行的、細長的紅色印記。那是被鞭子或者類似的東西抽打過後,才會留下的痕跡。那些傷痕,縱橫交錯地分布在她白皙的皮膚上,像一張猙獰的、用痛苦和凌辱編織成的網。

  這張照片的視覺衝擊,遠比上一張來得更加直接,更加殘暴。它像一把鈍刀,反復切割著我的眼球,將那些畫面,一刀一刀地,刻進了我的腦子里。

  就在我的理智即將被這滔天的怒火徹底吞噬時,照片下方,跳出了一行文字。

  “只怪你女兒太可愛了,我們幾個只是跟她玩玩,真的還是處女,她叫的聲音可帶感了。”

  玩玩。

  處女。

  叫的聲音。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帶著滾燙的溫度,狠狠地釘進了我的骨頭里。

  緊接著,是第二段話。

  “林先生肯定報過警了,只不過報警也沒啥用,我們倒也不會真的傷害她。明天來XXXXXX的廢舊倉庫帶她回家吧。”

  倉庫。

  帶她回家。

  這句話,像一桶冰水,兜頭澆在了我那燃燒的怒火上,發出“滋啦”一聲巨響,升騰起一片白色的、帶著寒氣的煙霧。

  我沒有回復,沒有扔掉手機,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我只是坐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那兩張照片。看著曉欣腫脹的臉,看著她被打掉的牙齒,看著她腿間那些混雜著血和精液的汙跡,看著她身上那些縱橫交錯的鞭痕。

  但我身體的內部,卻又有一座火山正在積蓄能量,等待著爆發。我的手不再顫抖,我的呼吸也逐漸平穩了下來。

  我慢慢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連續三天的水米未進和酒精麻痹,讓我的身體有些虛浮,我扶著沙發靠背,才站穩了。

  我走進廚房,打開了水龍頭,將頭伸到下面,用冰冷的自來水一遍遍地衝刷著自己的臉。水流的衝擊聲很大,蓋過了我腦子里所有的雜音。

  然後,我關掉水,抬起頭,看著鏡子里那個陌生的男人。他的頭發凌亂,眼窩深陷,眼球里布滿了紅色的血絲,下巴上長滿了青色的胡茬。他的臉色,是一種死人般的慘白。

  我盯著鏡子里的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里,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的平靜。

  我一刻也等不了。

  那兩張照片,像兩枚燒紅的鋼釘,釘穿了我的眼球,也釘死了我最後一點僥幸。我沒有回復那個號碼,沒有報警,甚至沒有穿上一件外套。我抓起茶幾上的車鑰匙,衝出了家門。

  地下車庫里,我的車安靜地停在車位上。我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發動機的轟鳴聲在這空曠封閉的空間里顯得格外巨大,像一只被囚禁的野獸在嘶吼。我一腳油門,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輪胎在地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一路上,我腦子里什麼都沒想,只是死死地盯著前方的路。城市的夜晚依舊繁華,紅綠燈在眼前交替閃爍,但我完全看不到。紅色,綠色,黃色,在我眼里都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我把著方向盤,油門踩到了底。只要不出車禍,只要這輛車還能動,我就要用最快的速度趕到那里。

  旁邊的車被我一輛接一輛地甩在身後,鳴笛聲、咒罵聲從我耳邊一晃而過,我什麼也聽不見。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發動機的轟鳴,和前方那條似乎永遠沒有盡頭的路。

  車子駛離市區,路邊的霓虹燈漸漸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昏黃的路燈。高樓大廈變成了低矮的廠房和民居。導航上顯示的目的地,還在很遠的地方,在新海市的邊緣,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廢棄工業區。

  我開得這麼快,卻感覺時間過得如此漫長。每一秒,都是一種煎熬。手機被我扔在副駕駛座上,屏幕還亮著,那兩張照片,像兩道無法愈合的傷口,就那樣敞開著。我不敢再看,卻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瞥。

  我不知道自己闖了多少個紅燈,也不知道儀表盤上的指針在哪一個瘋狂的數字上停留了多久。我只知道,我必須快,再快一點。

  開了將近兩個小時,周圍的景象已經完全變了。沒有了路燈,沒有了建築,只有一片無盡的黑暗和車燈所能照亮的、狹窄的一段土路。這里是真正的荒郊野嶺。空氣里彌漫著泥土和腐爛植物的味道。

  導航最終將我引向一條岔路,路的盡頭,隱約可以看到一個巨大的、黑色的輪廓。那應該就是綁匪所說的廢舊倉庫。

  我關掉車燈,將車停在遠處的一片樹林里,然後下了車。

  晚風很涼,吹在身上,我才發現自己只穿了一件單薄的T恤,身上已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我從後備箱里找出那把用來防身的棒球棍,緊緊地握在手里。

  我借著手機屏幕微弱的光,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那個黑色的輪廓走去。腳下的路坑窪不平,到處都是碎石和雜草。

  倉庫很高,很破敗,牆皮大片地脫落,露出里面鏽跡斑斑的鋼筋。一面牆上還用紅色的油漆,噴著巨大的“拆”字。其中一扇巨大的鐵門,虛掩著,從門縫里,透出一點微弱的、搖晃的光。

  倉庫里面開著門,但我靠近時,卻沒有聽到任何人的聲音。我屏住呼吸,將耳朵貼在冰冷的鐵門上,里面安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倉庫頂棚破洞時,發出的“嗚嗚”聲。

  難道他們不在?

  這個念頭讓我心里一沉。他們讓我來帶她回家,卻不見蹤影。

  我不再猶豫,用力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鐵門發出“吱嘎”一聲刺耳的呻吟,像是在為接下來要看到的景象哀鳴。

  倉庫里面很空曠,也很黑暗。只有正中央的天花板上,懸著一盞昏黃的、布滿了灰塵的白熾燈,像一只孤獨的眼睛,照亮了下方的一小片區域。

  燈光下,只有我的女兒。

  她被赤身裸體地吊在那里。我呆呆地站在門口,看著那幅景象,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她的雙手雙腳,分別被粗糙的麻繩綁住,然後高高地吊起,整個人呈一個“大”字形,懸在半空中,腳尖離地大概有半米。她小小的身體,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件被玩弄後隨意丟棄的、殘破的玩偶。周圍有幾只黑色的蒼蠅,在她身體周圍飛來飛去,發出“嗡嗡”的聲響。

  粗糙的麻繩,深深地勒進了她嬌嫩的手腕和腳腕里,不停的摩擦,讓那里的皮膚已經一片血肉模糊。滲出的鮮血,將黃色的麻繩染成了暗紅色,還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地上積著灰塵的水泥地上,濺開一小朵一小朵深色的水花。

  她的身上,布滿了之前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些青紫色的淤青和一道道細長的鞭痕。離得近了,我才看清,在那些鞭痕之間,還烙著幾個圓形的、邊緣焦黑的傷口。那是煙頭燙傷的痕跡。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被強行分開的雙腿之間。

  那兩個我曾經視若珍寶,小心翼翼探索過的小洞,此刻成了地獄的入口。

  原本那緊緊閉合的、粉嫩的穴口,現在已經被撕裂成了一個猙獰的小口,紅腫的嫩肉向外翻著。它隨著她微弱的呼吸,一張一弛,像一只瀕死的魚在徒勞地呼吸。腫脹的陰蒂已經突出了包皮的保護,像是一個小舌頭暴露在空氣中,上面甚至可以看見指甲掐出來的痕跡。而後方的肛門,更是沒有能幸免。那本該緊閉的地方,此刻也無力地張開著,粉紅色的嫩肉向外翻開,甚至脫出了身體,成了一朵血肉的玫瑰,周圍的皮膚上,能看到細密的、放射狀的撕裂傷口,還在緩慢地往外沁著血珠。

  兩個洞口里,都滿是那些男人們留下的濃稠的白色液體,混合著血水,緩緩地流淌下來,劃過她滿是傷痕的大腿內側,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氣味,滴落在地上聚成一個渾濁肮髒的小水窪。

  我不知道那是多少個人的獸行。

  我甚至無法想象,在她身上施暴的,到底是人,還是畜生。我只知道,我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我的女兒,到底經歷了何等慘絕人寰的痛苦。

  我手里的棒球棍,“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我像個夢游的人一樣,一步一步地,朝著她走去。我走到她的正下方,伸出手,想要觸碰她,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我怕,我怕我任何一點輕微的觸碰,都會給她帶來新的痛苦。

  我抬起頭,仰望著她那張慘白的小臉。她依舊閉著眼,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即便在昏迷中,似乎也無法擺脫那無盡的痛苦。

  我必須把她放下來。

  我環顧四周,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架鏽跡斑斑的梯子。我將梯子搬過來,架在旁邊,然後爬了上去。離得近了,那股混雜著血腥、精液汗臭甚至還有尿液的味道,更加濃烈,熏得我一陣陣地反胃。

  我小心翼翼地,開始解開綁著她手腕的麻繩。繩結打得很死,我用牙咬,用手指摳,指甲都翻了出來,才終於解開了一個。在她手腕脫離繩索束縛的那一瞬間,我清楚地看到,她小小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小獸般的嗚咽。

  我的心,像是被那根抽搐的神經狠狠地拽了一下。

  我知道她很痛,我知道這不可能不弄疼她。我咬緊牙關,繼續解開另一個手腕,然後是腳踝。每解開一個繩扣,她的身體就會不受控制地抽動一次。那每一次抽動,都像一把錐子,在我的心上鑽著孔。

  終於,最後一條繩索也松開了。

  她小小的身體,像一灘爛泥一樣。我連忙從梯子上跳下來,張開雙臂,穩穩地將她接在了懷里。

  她的身體很輕,卻又很沉。我抱著她,顧不上地面的肮髒,緩緩地在地上跪了下來。

  將她緊緊地、緊緊地抱在懷里,仿佛要把她重新揉進我的身體里去。我把臉埋在她的頸窩里,那里的皮膚冰涼,卻還帶著她熟悉的氣味。

  壓抑了整整三天的,所有的恐懼、憤怒、痛苦、悔恨,在這一刻,衝垮了我最後一道防线。我再也控制不住,像個孩子一樣,抱著她那具殘破的、冰冷的身體,失聲痛哭。

  空曠的倉庫里,只剩下我一個人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聲,和風穿過破洞時,那嗚咽般的回響。

  我將車開到醫院急診門口的時候,已經是5號凌晨3點多了。紅色的“急診”兩個大字在夜色里亮得刺眼,像一道淌著血的傷口。

  我抱著裹在T恤里的曉欣,從車上衝了下來。她小小的身體在我懷里,冰冷得像一塊石頭,沒有任何反應。我甚至不敢去看她的臉,只是一路衝進了燈火通明的急診大廳。

  “醫生!醫生!”

  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撕扯出來的。

  幾個穿著白大褂和藍色護士服的人立刻圍了上來。當他們掀開我那件已經髒得看不出顏色的T恤,看到曉欣的身體時,我能清楚地聽到他們倒吸冷氣的聲音。一個年輕的護士甚至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嘴,眼神里全是驚恐。

  “快!推進搶救室!聯系婦科、外科、兒科會診!”一個年長些的醫生反應最快,他一邊指揮著,一邊戴上手套,開始檢查曉欣的瞳孔。

  曉欣很快被放到了推床上,幾個護士動作麻利地開始為她連接各種儀器。我被攔在了搶救室的門外,只能隔著門上的玻璃,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被一群白色的人影包圍。

  時間,又一次失去了意義。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身上還帶著倉庫里的灰塵和血腥味。來來往往的病人、家屬、醫護人員,從我身邊經過,他們的腳步聲、交談聲、儀器發出的滴滴聲,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不知道過了多久,搶救室的門開了,那個年長的醫生走了出來,摘下了口罩。

  “你是孩子的父親吧?”

  “是。”

  “情況很不好。”他看著我,眉頭緊鎖,“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有鞭打傷和燙傷。下體和肛門有嚴重的撕裂傷,失血過多導致了休克。我們為她處理傷口,輸血。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

  “但是她至少應該恢復一定的意識,可她一直沒有醒過來。不知道是因為失血和創傷過重,超出我們預估的情況,還是有其他的神經性損傷。這個需要等她情況穩定下來,再做進一步的檢查。”

  我的心,隨著他的話,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我拿出手機,找到了趙蔓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幾乎是秒接。

  “喂?林先生?!怎麼樣了?!找到曉欣了嗎?!”她的聲音充滿了急切。

  “在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我只說了這麼一句,便掛掉了電話。

  我又坐回了走廊的長椅上,盯著搶救室門上那盞亮著的紅燈。那紅色,和曉欣手腕腳腕上,被麻繩染紅的顏色,一模一樣。

  趙蔓是跑著過來的。高跟鞋踩在醫院光滑的地板上,發出一陣急促的、雜亂的聲響。她衝到我面前,臉上還帶著這幾日的倦容,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問不出來。

  我沒有看她,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那盞紅燈。

  她順著我指的方向看過去,然後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癱坐在了我身邊的椅子上,雙手抱著頭,將臉深深地埋了進去。

  又不知過了多久,紅燈終於滅了。曉欣被推了出來,轉入了重症監護室。我隔著厚厚的玻璃牆,看著她小小的身體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各種各樣的管子,臉上蓋著呼吸面罩,只有心電監護儀上,那條上下起伏的綠色波形线,在證明她還活著。

  我和趙蔓就站在玻璃牆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百感交集。

  這個詞,根本無法形容我當時心情的萬分之一。

  “林先生……”趙蔓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對不起……”

  我沒有理會她。

  “沒想到……公司會對您和曉欣,帶來這麼大的傷害。”她的聲音里帶著哭腔,“昨天白天……白天高層那邊開會決定了,曉欣的那套寫真集……應該是不會公開出售,所有已經發出去的先行版,也會通過技術手段盡量追回。”

  她說到這里的時候,停了一下,似乎是在積攢勇氣。我知道先行版的追回可能沒什麼機會了,但是還是被她們公司決定不發售的決策,稍微詫異了一下。

  “另外……公司會補償您一百萬。作為我們公司……對曉欣的精神補償和醫療費用。”

  一百萬。

  我聽到這個數字,嘴角不受控制地扯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

  我依舊沒說話。

  我知道,對於趙蔓,對於“星光璀璨”這家公司來說,這個數字,已經是他們能拿出的最大誠意。而且,從某種角度來說,錯,也並不全在他們。他們只是打開了那個潘多拉的盒子,而真正將那些惡鬼放出來的,是我。是我親手,將我的女兒,推到了那些嗜血的鏡頭前。

  真正的錯,在那群畜生身上。

  我想到這里,握緊的拳頭,又慢慢地、無力地松開了。我能做什麼呢?殺了他們?即便殺了他們,曉欣所受的傷害,也無法挽回。

  “警方那邊,已經從醫院拿走了從曉欣身體里提取的……那些東西,去做化驗了。”我又聽到趙蔓說,“應該……很快就會有消息……”

  我點了點頭,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玻璃牆後面那個小小的身影。

  等待後續的消息。

  我藏在口袋里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那里,有一張冰冷的、方形的儲存卡。那是在廢舊倉庫里,我抱著曉欣離開時,在她身邊發現的。卡片的下面,還壓著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著一句話。

  “送給林先生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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