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亂倫 眸中影(最新版)

第二章

眸中影(最新版) 銀霜 2720 2026-02-20 16:37

  剛進初中那年,學校就在縣城邊上。可姐姐還是特意請了假,租了輛車趕回來,執意要親自帶我去報名。

  算起來,從她嫁人那天起,這“家”的門,她就沒踩過幾回。離了婚,逢年過節也見不著影,快有四年了吧?這次突然這樣急切地回來,就只為送我去報名嗎?

  “你一個人,姐姐放心不下。”她輕聲說著。

  她老想摸我腦袋,手剛抬起來,我就梗著脖子躲開。她臉上那點溫柔的光彩,瞬間就黯淡下去,又飛快地被她用力聚攏回來,努力重新拼湊出那副溫和的笑容。

  “小川,上車吧。” 她打開副駕駛車門,眼睛彎成兩道溫柔的細线。我悶聲鑽進車里,故意扭過頭,把臉貼在車窗上,望著外面流動的樹木。

  車開了,她的話也多了起來。縣城哪塊地方蓋了新樓,一中怎麼的好……

   我靠在窗邊,眼皮沉沉地合上,裝作睡著的樣子。其實每一個字都聽見了,只是喉嚨像被什麼黏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宿舍里彌漫著一股陳舊的霉味,混著隱約的汗氣。姐姐手腳麻利地抖開被褥,鋪平床單,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一樣。鋪好後,她輕輕拍了拍床板:“來,試試看,舒不舒服?” 我像根木頭樁子似的直直坐下,只點了一下頭。

  她挨著我坐下,胳膊輕輕碰著我的肩膀,然後從包里拿出一個小盒子,拆開包裝,里面是一塊嶄新的電子表。

  “住校了,有事就按這個鍵,直接能打到姐姐手機上,或者打給媽媽。” 她低著頭,專注地調著表上的設置,幾縷頭發滑落下來。一股淡淡的、像是被陽光曬過的干淨味道,又輕輕飄了過來。這熟悉的味道,從她離開家那天起,就斷了。

  “還有這個。”一卷錢被輕輕塞進我手心。“周末想回家就坐班車,再走幾步,不想回就留著買點喜歡吃的,買點回家給媽媽也行。” 那卷錢被我緊緊攥在手心,很快變得汗津津的。喉嚨最後還是只憋出一個干癟的“嗯”。

  她站起身,手自然地往我頭頂揉。這一次,我沒有躲開。她的手在我頭頂微微頓了一下,像是觸碰到了什麼易碎的東西,隨即又變得異常輕柔。她嘴角的笑意,溫溫軟軟的:“姐姐走了。照顧好自己。有事打電話。”

  直到她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道盡頭,我才攤開手心,看著那卷被汗水浸濕的錢。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啪嗒啪嗒” 砸在腿上。

  我衝到門外,撲到走廊冰涼的石頭欄杆上,使勁探出頭向校門口張望。那輛白色的小車,正像一片小小的葉子,緩緩地滑出校門,直到那抹紅色尾燈徹底消失在視线里,我才回去。

  晚上,宿舍那幾張嘴就沒閒過。開始還裝模作樣聊幾句,很快就變成了炫耀自己有多厲害的吹噓大會——拳頭有多硬,架打得有多狠。我蒙著頭,像塊石頭沉進被窩。

  夜深人靜時,鐵架子床會“吱嘎吱嘎” 搖晃起來,好像隨時要散架。夾雜著幾聲怪笑和粗魯的叫罵,一股煙味也悄悄鑽進口鼻,嗆得胸口發悶。幸好我的床鋪靠近門口,留了條縫隙,夜風吹進來,才勉強能呼吸。

  看著他們隨手抓起我櫃子里姐姐買的洗發水,擠出一大坨就往頭上抹,心里悶悶的。可當那個“借”字真的甩過來,我敢說不嗎?屁都不敢放一個。

  只有張鳴勉強算得上半個朋友。有回他被幾個高年級的堵在樓梯拐角,像堵牆圍著。“讓你姐通過老子聯系方式!” 領頭的口水噴他臉上。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衝那邊吼了一句:“老師來了!” 那幫人像被驚散的烏鴉,罵罵咧咧飛走了。

  我趕緊跑過去把他拉起來。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校服上清晰地印著鞋印。

  剛走到校門,一個穿二中校服的短發女孩慌慌張張跑過來——張引銻,後來他告訴我的。她手忙腳亂地給他擦著臉,手都在微微顫抖。剛才挨打時一聲沒吭的張鳴,突然“ 哇” 地大哭起來,腦袋直往他姐姐懷里鑽。

  “謝謝你啊同學。” 她抬頭看我,眼圈同樣紅紅的。

  “小事。我得趕緊回宿舍了。” 催命的宿舍關門鈴聲響起,我轉身就跑。

  從那以後,我和張鳴就常湊在一起了。中午他不回家,就跟我一塊兒鑽食堂。午休時躲在操場樹蔭下,他神秘兮兮地湊近我:“哎,跟你說,我以後要娶我姐。” 我差點被口水嗆死!只覺得被雷劈了——還有人想睡自己姐?

  沒過幾天,他說家里要給他轉到二中了。是真的家里要求?還是他想離他姐姐近一點?還是避開那些人?不得而知。轉學那天,我幫他搬書。路上他嘴巴一直沒停:“以後再碰上那種事兒,躲遠點兒!別惹一身麻煩!” 他姐姐在旁邊,一個勁兒地對我道謝:“麻煩你了同學,真是謝謝!”

  這唯一能說上幾句話的人,就這樣離開了。像滴墨進了河里,轉眼就散得無影無蹤,再見時已是陌生人。

  後來上高中,在別人手機屏上瞥見過張引銻:抱著倆孩子,旁邊站著個男人,不是張鳴。據說剛讀完初中家里就讓她嫁出去抵債了,說女孩不用讀書。那個曾經兔子似的女孩,怎麼就……成了兩個娃的媽?像一朵剛綻放的花,轉眼間就失去了鮮亮的顏色。雖說這種事在村里也不少,但心里還是沉沉的,說不出的滋味……

  不知道是風水壞了還是怎麼的,學校里“幾個人圍著一個踹” 的戲碼,天天都在犄角旮旯上演。

  時不時有風言風語飄進耳朵:哪個班的女生肚子大了,偷偷去打掉;三個男生湊錢,來了第四個打成一團……

  這就是姐姐口中“縣里最好”的初中嗎?像個巨大的泥沼,讓人喘不過氣。

  期中考試的紅榜貼出來,校長的臉色陰沉得可怕,站在旗杆底下大聲訓斥:“一中必須把第一名奪回來!” 新來的教導主任立刻行動起來,給教學樓的窗戶都焊上了粗粗的鐵欄杆,美其名曰“軍事化管理”。

  課間那寶貴的十分鍾,我們就成了籠中的小鳥,手抓著鐵欄杆向外張望。班主任——那位年輕的女歷史老師,有一次挨了訓,眼睛紅紅的,趁著我去辦公室交作業,把我叫到身邊:“飛出大山......根本就不是離開大山。” 她的聲音很輕,“我……可能沒法再帶你們了。”

  她為什麼單單和我說這個?大概看我整天像個悶葫蘆,沒朋友,嘴也嚴實。

  一個星期後,她果然調走了。臨走前,只留給我一句話:“蘇銀,你很穩重,很喜歡思考。” 這句話,我一直記著。

  教學樓里,自習課早讀課,那那些刺耳的責罵聲,依然像沉重的灰塵,落在牆壁上:

  “哭?!你爹媽花錢是讓你來嚎喪的?”

  “啪!” 脆響夾在話里,像竹子爆開,也像骨頭折斷。

  這鐵籠,最後能擠出什麼好果子?沒人知道。

  欺負人的事確實少了些。那主任手里握著“開除”的權力,掐著大家的命門。夜里是沒了煙味和打游戲的喧鬧;可另一種更厚重的壓抑感,沉甸甸地籠罩下來。

  我只求那些髒汙的事別沾到我身上。可到了初二上學期,終究還是沒能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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