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夕陽像融化的蜜糖,緩緩流淌在天邊。欄杆的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像條安靜的灰线橫在木板路上。我踩著前面那個影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留著一道縫隙,不敢靠太近,怕驚擾了什麼。
目光緊緊鎖在她的腳踝上。那條細細的銀鏈,是我送的。三十一歲生日,她說那是頭一回有人記起,也包括她自己。它貼著皮膚,在暮色里泛著一點微弱的光,看得人眼眶發熱。
昨晚陽台漏出的聲音,又鑽進耳朵:
“小川錄取結果出來我就回去……”
也許就是對她,有那麼一種感覺。怎麼開始的?說不太清楚。就像心里不知何時破了個洞,她的影子一點點滲了進來。我受不了她像片羽毛,就這麼被風吹遠;至少在那之前,我要試試……
她還在前頭走,輕聲細語地念叨著:大學怎麼安排,宿舍怎麼收拾,聲音像午後昏昏欲睡的蟬鳴。那些話在我耳邊打著旋兒,一個字也沒落進心里。
“小川,有沒有聽姐姐說話?”她發現我落了後,微微側過頭,聲音里帶著點無奈。轉過身,她的影子便輕輕罩了過來。
心在胸腔里撞得疼,豁出去了!我猛抬起頭,撞進她眼里,緊緊圈住她的手,用盡了所有力氣。
“姐姐,我喜歡你!”
聲音劈了,抖得不成樣子。怕她眼里的光瞬間熄滅,可更怕自己溺斃在這無邊的沉默里。
“是……是男女那種!”我又擠出一句,像給自己套上了枷鎖,徹底斷了退路。
臉上滾燙,像被蒸著。第一次說這種話,還是對著……親姐姐——蘇霜。眼珠再也扛不住,慌忙掉下來,砸在她長長的影子上。
她似乎……只是微微一滯?接著,手從我手上輕輕滑開;他抬起我下巴,不容拒絕地將我的臉扶正。
“再說一遍?”聲音很冷,像凝了霜。
臉對著臉,我的眼神卻像受驚的鳥,四處撲棱。喉嚨干得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她一定聽見了!聽得清清楚楚!
“姐……”聲音卡在喉嚨里,只剩一點氣音。
話沒說完,被她截住了。她抬手,替我輕輕拂開額前碎發。那動作輕得像嘆息,又沉得像承諾。
這才敢抬眼。深褐色的眼眸,里面浮動著細碎的光。眼尾那抹淺淺的紅,是晚霞染的?還是別的什麼?看不真切。
她不再看我,幾步走到河邊欄杆旁,背對著我,手搭在欄杆鐵管上。她的影子比欄杆的還長,孤零零地印在木板路上。
這算是……拒絕嗎?可她明明還什麼都沒說。心口那點微弱的火苗,還在不甘心地搖曳。
她頭發盤得一絲不苟,在夕陽下像只沉靜的光繭。幾縷不聽話的碎發被風吹散,貼在頸側。
黑色禮服妥帖地裹著身段,開叉的下擺里,一截小腿白得晃眼,在風里若隱若現。腳踝上那條細銀鏈子,一閃,一閃。
夕陽給她周身鍍了層朦朧的金暈。美,美得那麼孤單,像水邊伶仃的一株蘆葦。
天色暗沉下來,雲絮堆積。一彎清瘦的月亮悄悄從雲隙里探出一點頭,又隱沒。
她有些低著頭,望著墨色漸濃的河面。在想什麼?還是只看著那點將逝的光?
當最後一縷夕暉掠過她的發梢,深青色的暮靄已悄然漫上河岸;遠處樓宇次第亮起的燈火,在漸濃的夜色中暈染成朦朧的光霧。
她側過臉。恰在此時,路燈“啪”地亮起,昏黃的光暈傾瀉而下。那張清麗的側臉,仿佛蒙著一層淡淡的倦意。嘴唇輕輕翕動:
“小川……回家吧。”
聲音輕得像呵氣,飄落在傍晚微涼的空氣里。
奇跡?不過是哄騙痴人的幻夢。它只有一瞬間,所以才會有耀眼的光芒,像剛才那最後一縷夕光,可再亮眼也會消盡。
可它是真真切切地……存在過。
她說“回家”。輕飄飄兩個字,把最後那點念想也澆滅了。是我怯懦了!剛才就該迎上去,再把那句話牢牢刻進她心里!或者...直接吻她!現在……都遲了。
我像只受傷的小狗,拖著沉重的腿,腦袋幾乎要碰到她鞋的後跟。
那道照亮我整個蒼白青春的背影,始終沒有回轉看我一眼。
我們的距離是那麼的近,又是那麼的遠。
她比我大近十六歲。十六年,像道又寬又深的河。
腦子里紛亂地閃過舊影:小時候她帶回來的小餅干,很甜;初二那年,她像一道光突然照進我的生活;發現我吞藥那次,她哭得撕心裂肺……
大概從那時起,她就已經成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了吧?
額頭猝不及防地抵上她後背!冰涼!能感覺到她猛地一縮,隨即像被灼到般,不著痕跡地避開半步。
這細微的閃躲,比任何拒絕的話都更沉重。
抬起頭。到了。這房子……是她的。卻從來不曾是我的歸處。
她從消防栓後面摸出鑰匙,“咔噠”一聲打開門。熟悉的花草氣息涌出來。燈一亮,她便像道影子,無聲地閃進自己房間。
我把她下午買給我的電腦,輕輕放在客廳桌子上。衝進“我的”那間客房,從抽屜里胡亂抓出條內褲和T恤,一頭鑽進浴室。
瓷磚縫里嵌著她的長頭發,在冷水衝刷下像水藻飄搖。我用力搓洗皮膚,搓得發紅,搓得發痛。可那股獨屬於她的氣息,還有她這些年溫柔的笑靨,怎麼都衝刷不去。
是我!是我拖累了她!沒有我,她還能要回自己的女兒,她離了婚也能尋個好歸宿,過份安穩日子……是我攪亂了她的平靜!我非但沒能報答,還像個無底的漩渦,貪婪地索取!貪心!真是貪心啊蘇銀……
也許……當年在她懷里死去,便是最好的終局了。現在?連死亡的勇氣都消散了——怕閉上眼,就再也看不見她的笑……
她陷在沙發里,桌上擺著中午的剩菜,油凝成了乳白的霜,還沒化。那身黑色禮服早已換下,穿著那件舊T恤,隨意地塞在牛仔褲里,腰身顯得比白天松垮了些。
她眼神空茫地落在衛生間的門板上,我看了她好一會兒,她才像驀然回神,眼皮輕輕一眨,站起身:“累了,湊合吃點吧。我先去洗把臉。”
我毫無胃口,食物在嘴里如同嚼蠟。腦子里全是河邊那一幕。我捅破了那層紙,這天塌下來,還能復原如初嗎?
筷子在碗里無意識地撥弄,沒夾起幾根菜。她卻像什麼也沒發生,習慣性地往我碗里堆小山似的肉,嘴里輕聲念叨著:“大學食堂飯菜肯定好,得多吃點……” 傍晚那場莽撞的告白,在她那里,仿佛只是被風吹散的塵土,了無痕跡。
我放下碗筷起身准備回房。她喉嚨里像是被什麼哽了一下,聲音有點不穩:“電腦……”
我轉身抱起那個沉甸甸的箱子,撞進房間,反鎖。箱子被我重重擱在書桌上,震得筆筒晃了晃。整個人像截失去支撐的木頭,倒進床鋪里。拼命告訴自己:做不成愛人,至少還是姐弟吧?
可心底有個聲音在低語:真心喜歡過的人,每一次凝望都是痛苦。
眼淚無聲地漫溢出來。左眼的淚滑過鼻梁,混著汗,流進右眼。再也忍不住,肩膀無聲地顫抖起來。
“小川?開門?怎麼了?”
門外傳來她急促的叩門聲。應該是剛才放箱子的聲響,驚動了她。門把手被輕輕轉動著。
我抓起枕頭胡亂擦干臉,深深吸了幾口帶著花香的空氣,盡量讓聲音平穩無波:“姐姐,我沒事。杯子不小心碰掉了。”
“……嗯。”
門外安靜下來。不知她是否相信。
這個地方,我再也待不下去了。明天!明天就走!現在就想離開!哪怕那個所謂的“家”早已空蕩蕩。
我們從未高聲爭吵過,卻因一句冒失的告白,似乎走到了斷崖邊緣。我不想離去,可更怕自己這份沉重的心意,會給她帶來無法承受的風雨。
不知昨夜是如何昏沉睡去的,大概是心被那無邊的絕望填滿,撐到了極限。
天晨色如煙,灰白地漫上天際,光线才勉強撥開簾幕一角。
我站在她房門外,門虛掩著一道縫隙,抬起手想敲,告訴她我要出去幾天。手懸在半空,終究還是沒有落下。算了,今天她難得休息,讓她多睡會兒吧。
高鐵的冷氣絲絲縷縷,順著褲管向上攀爬,有些冷。窗外密集的樓群飛速倒退,漸漸化作一片片油綠的稻田。
車廂里孩子的哭鬧聲不斷。煩!他們又沒有什麼煩惱,該哭該痛的,是我!是我這個痴傻的人……
扭過頭看窗外。玻璃窗上,開始頻繁映出我的臉與山巒疊影。我知道,這是離她越來越遠,離那個沒人的家越來越近了。
算了,原諒昨天那個莽撞的自己吧。他怎會知道,向前一步,是無底的深淵。
可閉上眼睛,黑暗里,又都是她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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