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亂倫 眸中影(最新版)

第八章

眸中影(最新版) 銀霜 2590 2026-02-20 16:37

  很遠很遠的地方,好像有哭聲。飄渺,像隔著一層霧。

  我被人死死抱著。嘴里的東西又酸又粘。費力地掀開一點沉重的眼皮。是姐姐模糊的輪廓。對不起…終究還是連累你了……為什麼就差那麼一點點……為什麼今天會回來……

  她抱著我的手臂抖得厲害,一直不停地重復著:“小川醒醒……小川醒醒……”

  想說:姐姐,我好困,讓我睡一會兒……卻張不開嘴。

  我微微睜開的眼睛又合上了。

  “小川!別睡!姐姐在!別睡啊小川!!” 她用力撐開我眼皮,“看著姐姐!姐姐知道你醒了!” 淚水砸在我臉上。

  姐姐,就讓我睡會兒……一會兒就好……

  車上,她不停地呼喚我的名字,拍我的臉頰。不知過了多久,那些聲音終於停了。

  再睜眼時。夕陽正沿著手背上的輸液管,慢慢往上爬。也把姐姐趴在床沿沉睡的身影,鍍上一層暖融融的橘色。

  她一只手緊攥著我插著針的手。手背上,粘著干涸發黑的點,大概是我嘔吐時她慌亂擦拭留下的。

  目光落在她挽起袖口露出的那片淤青。是扶我上救護車撞的嗎?對不起……

  用能動的那只手,輕輕拂開她鬢角碎發,小心翼翼地別到耳後。她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幾下,醒了。眼睛紅腫得厲害。

  “小川……” 她聲音沙啞。我手在她手心微弱地回握了一下,算是回應。

  很久,她才想起什麼,拿起棉簽蘸了水,小心擦拭我干裂的嘴唇。“渴嗎?” 問完,又像剛反應過來,“醫生說只能喝粥……姐姐去買?”

  她連著問,我才點了下頭。

  “嗯,姐姐這就去。” 她不舍地松開我的手,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深深看了一眼,“一定……等姐姐回來。”

  塑料飯盒揭開,夕陽裹著米香升騰。她舀起一勺粥,唇瓣輕輕碰了碰勺沿試溫,才小心喂到我嘴邊。

  我要了濕巾。她翻包,嘩啦作響——繳費單、揉皺的會議紙,還有那張染著嘔吐物的三行遺書,皺巴巴的,顯然被她捏過。

  “姐姐…別哭……”我用濕巾輕輕擦過她憔悴的臉頰,抹掉蜿蜒的淚痕。

  “姐姐不哭,” 她抓住我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小川好好的……姐姐就不哭。” 窗外,暮色正吞噬最後一縷霞光。監護儀幽綠的光投在牆上,映出我們依偎的影子。

  “姐姐……我想過些天轉學回縣城。你能……再幫我一次嗎?” 聲音幾乎要哭出來。怕她像那晚一樣斥責我,雖然知道她此刻是清醒的。

  “這麼急?” 她低下頭,睫毛濕漉漉的。

  “我不屬於這兒。”

  “好。姐姐正好也回。”

  “你也回?”

  “嗯。媽媽說老房頂漏雨……得回去修修。”

  夜里,讓她擠上窄小的病床。她側身躺下。深夜隔壁床鼾聲如雷,她突然帶著壓抑的哭腔夢囈:“別…別離開媽媽……”

  伸手想去安撫她的肩膀,卻摸到一手汗。不想吵醒她夢見女兒。可惜,那似乎是個令人心碎的噩夢。

  她驚醒過來,睫毛仍是濕漉漉的,猛地緊緊抱住我:“小川……”

  沒敢問那是個怎樣的夢。也沒敢問,她決定回去……真的只是為了修房頂?還是在這座城市,沒什麼值得留念了?還是因為我……

  這一切混亂的漩渦,都因我的闖入而攪動得更深。

  廚房里飄出久違的油煙香氣,混合著飯菜的暖意。她的身影好幾次在門框邊猶豫地探出來,又悄悄地縮回去。我慢慢蹲在門框邊,靜靜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她又一次回頭,手里還捏著半根蔫頭耷腦的芹菜梗。

  “幫姐姐剝幾瓣蒜?” 她愣了一下,隨即把一個小搪瓷碗輕輕塞進我手里。

  鐵鍋里油花滋滋響。她翻炒著青菜:“公司最近在研究個新東西……關於嗅覺記憶的。知道嗎?” 熱氣熏得她眯起眼,“就像……聞到樟腦丸那股味兒,就能想起老家那掉了漆的木箱……聞到下雨前那股悶悶的泥土腥氣,就能想起夏天夜里憋著不下雨的悶熱……”

  “還有聞著刺鼻的酒氣,就想起廁所地上那個陌生的姐姐……” 我心里默念。

  清蒸魚冒著裊裊白汽被端上桌,姐姐說等等班主任。門鈴響了。老師坐在我對面,筷子在米飯里戳出一個小坑:“轉學證明,下周就能拿了。”

  姐姐夾起魚肚子上最肥嫩雪白的那塊肉,穩穩放進老師碗里,聲音溫和:“麻煩您了,老師。”

   “老師……幫我跟賈艷說聲謝謝。” 謝什麼呢?說不清楚。大概是,謝謝她曾經給予我的那份純粹而明亮的善意。而且,以後怕是再也見不到了。

  門口,她們壓低的說話聲像細碎的雨點,聽不分明,隱約有個“對不起”。

  拎回來一大塑料袋藥盒。飯氣還沒在胃里落穩,就得吞下苦澀的藥片。沒十分鍾,眼皮就變得·沉重。挪回房間,栽進床里。姐姐倚在門框邊,手摳著門板上的反鎖扣。

  再睜眼,天色已近黃昏。下午六點。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擠上來的,就安靜地躺在我旁邊。

  “小川醒了?” 她側過臉,“身上都有味兒了,姐姐給你洗洗好嗎?”

  “嗯。” 我點了下頭。

  浴室里,熱水嘩嘩衝著。她手指沾著滑膩的香皂泡,在我脊背、胳膊上搓洗。皮膚底下傳來一陣陣陌生的酸麻感,像通了微弱的電流。這突如其來的、久違的親近,反而讓我有些無措的僵硬。

  傍晚,我說想出去透口氣。她沒攔:“記得飯點回來。”

  一個人慢慢晃到河邊的木棧道。夕陽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通往遠方的、模糊的线。

  找了個沒人的石頭凳子坐下。透著一絲傍晚的涼意。

  能撿回這條爛命,大概得感謝那安眠藥——里頭有催吐成分,硬是把胃里那些致命的酒精和抗生素給頂了出來。也沒被穢物嗆死。興許……是姐姐當時手快,把我嘴里那堆髒東西掏干淨了。

  腦子里又翻出剛到這那晚,她抱著我講的故事:那個被釘在輪椅上的人——史鐵生。

  二十一歲,一場高燒,兩條腿成了擺設。他也想過死。後來,搖著那架吱呀響的輪椅,鑽進地壇那片野草荒樹里。看蟲子打架,看螞蟻搬家,日復一日地思索人活著的意義。

  他母親,總偷偷跟在後頭護著。等他第一篇作品終於變成鉛字時,母親早已不在人世。成了他心里頭一個永遠無法彌合的深洞。

  我學不來他。我沒有他那樣的堅韌。也沒有人會那樣無聲地守在我身後,我也不需要。更找不到一片能容我喘息、思考的“地壇”。

  這河邊的石凳,坐久了硌得慌。風,也漸漸涼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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