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等姐姐在市里拾掇完那堆事,在縣城里不久我們回了老家。手機震了,成績跳了出來。英語那欄血紅的“40”刺著眼,可總分竟夠著了高中线。哭還是笑?嘴角扯了扯,像是抽筋。姐姐的手落在我頭頂,帶著曬過太陽的暖意:“有長進。”
村口的老屋蹲在栗子樹下,靜得像座墳。門前那塊被老奶奶坐得油亮的青石板,如今爬滿了黑壓壓的螞蟻。水泥縫里,沒人管的鳳仙花,紅紅紫紫,開得潑辣,霸占了整個門前的方寸之地。
我蹲下身,撥開那些瘋長的草莖。人這命,短得像樹上那片葉子,不知道哪陣風來,就吹沒了。也許就是現在,也許……無聲無息。
遠遠看見我們。媽媽從屋里迎出來,更瘦了,背脊也有些彎了。喘著粗氣,還要搶我們手里的袋子。
那幾天我才驚覺,她總那麼坐著。在屋檐下,像塊石頭,像村口栗子樹下那個空了的青石位子。一股冷意爬了上來——我怕。怕她也像那位奶奶一樣,悄無聲息地,就走了。
她枯坐在那兒想什麼?死去的爸爸?還是想不通,兒子為啥總不跟她搭句話?初中這三年,特別是去姐姐那兒之後,我只顧著自己,扒著姐姐這根救命繩,忘了媽媽那口井,更深,更黑,連個回聲都沒有。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和她不太熟,就……就像不是母親。
回去時,下起了雨。木板橋濕漉漉的,踩上去吱呀作響。姐姐的傘斜著,大半罩在我頭頂。雨水很快洇透她左肩,底下的肉色似有似無。
我巴不得這橋沒有盡頭。時間凍在這兒,讓我好好看看雨里那些縮著脖子趕路的人。
“姐姐,高中……我要住校。” 聲音混著雨聲,有點發悶。
“住校?你……” 她腳步頓了一下。
“老師說高中緊,大家都住校呢。” 我看著腳下濕滑的木板。
“這樣啊……” 她沉默了一會兒,“也不是不行,就怕你……”
“我能行,” 我打斷她,“我已經好了。能顧好自己了。”
我確實已經好了,偶爾還要吃藥防止復發而已,也可以不吃了。
“好。” 她應著,聲音輕飄飄的,“只是我的電動車……”
她剛買的,還沒騎熱乎。“你留著上班呀。” 我替她說完。
軍訓那半個月,白天在太陽底下煎著,汗水流進眼睛,辣得疼。晚上塞進教室,發《西游記》,說是名著導讀。班里鬧哄哄的,像馬蜂窩。
我縮在角落,翻開書頁。我和這群人之間,隔著一層厚實的膜。看得見影兒,聽得見聲兒,可我撞不出去,他們也擠不進來。除了姐姐。初中這樣,現在這樣,以後……大概也這樣。
懶得搭腔。眼在字里行間,耳朵自動屏蔽了周圍的吵鬧。
後來我才知道這時候能夠真正沉下心來看一本書,一字一句的體會其中的故事,在高中就已經贏了很多了。
軍訓結束回家,姐姐捏著我胳膊:“都曬脫皮了!” 看我黑紅的臉,“防曬霜呢?沒用?”
“忘了……”我別開臉。其實是怕又被哪個混小子“借”走,就沒帶過去。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怕。
她恨得牙癢癢,罵自己沒空去學校盯著:“皮都曬成老樹皮了!” 最後撂下話:每周三中午不下雨就去校門口,她來看我,我要不去她就來班門口糾我。
於是每周三,她坐在校門口那棵老槐樹的樹蔭下,看我狼吞虎咽扒拉飯盒。
“姐姐做的好吃嗎?” 她問。
“嗯。好吃。” 我嘴里塞滿飯,“姐姐做的就是好吃。”
記得以前翻戶口本,姐姐生日是九月底。我和她差著十六歲。媽媽說,是當年抓得狠,嚇得不敢生,等放開了,才敢把我這顆晚熟的果子摘下來。
我用偷偷攢下的錢,買了條細細的銀腳鏈,藏在枕頭底下。等她生日那天送。謝謝她這兩年,把我從爛泥里刨出來,又當姐姐又當媽媽地拉扯。
她生日正撞上中秋。我起的比平時要早。晨光透過廚房的窗戶投下細碎的光。姐姐系著圍裙煎蛋,發梢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今天花店會很忙,”她把早餐推到我面前,“中午自己熱飯吃,晚上再給你過中秋好不好?”
“不要,” 我盯著她,“我就吃姐姐現做的。要不……我就去花店找你……”
“行行行,” 她無奈,“那我盡量中午回來咯。”
“一點!姐姐!一點前!” 我衝著她的背影喊。
正午的太陽毒辣,曬得柏油路發軟。花店里,姐姐正給吊籃植物澆水,老板娘倚著櫃台削苹果。
“喲,孩子來接你啦?” 她打趣。
“不是啦,” 姐姐放下噴壺,快步走過來,“都說了是我弟弟!姐姐正打算回去呢……” 她臉上有點不自在。
看老板的表情就知道姐姐是騙我,我也沒有戳穿。
“好久沒見小蘇的弟弟了呢,” 老板娘笑眯眯,“小弟弟挑束花再走?”
挑了白郁金香,香檳色康乃馨,芍藥。姐姐猶豫了一下,還是麻利地幫我捆好。
回家的路,樹影在頭頂篩下光斑。我突然轉身,那束花隔在我和她之間,輕輕搖晃。
“給姐姐的。”
她像被定住了,睫毛在強光下近乎透明,但還是接了。
“郁金香……” 她摩挲著包裝紙,“是……告白用的花哦。”
“啊?” 我臉騰地燒起來,一把別開臉,看向路邊的垃圾桶,“就……就覺得好看……沒想那麼多!我……我去換……” 伸手就要接回那束花。
“什麼花語不花語的,” 她手一縮,避開了,聲音故作輕松,“都是姐姐這種賣花的瞎編。小川說得對,好看就行。” 她說著,但還是利落地抽走那支最扎眼的白郁金香,放到手里,“不過還是不能給姐姐,姐姐先幫你拿著。對了,中午想吃什麼?”
“都行……”
“又這樣!”她嗔怪。
廚房里,她哼著不成調的歌打蛋。我把那朵開得最飽滿的香檳色康乃馨,插進她桌子上空著的玻璃瓶里。那支燙手的白郁金香,被我帶回自己房間,插在喝剩的礦泉水瓶里,像個突兀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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